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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芽的记忆,是从那个流星划过的夜晚开始的
墨色的天空,总是有一种容纳人心的力量。芽每每洗过澡便抱着脚缩在屋顶观星
吵吵嚷嚷的声音没有止歇,终在越演越烈前被两声闷哼止住了势头
这个小屋,终日都是这般热闹的
芽的身子很弱,受不得一点寒。长姐说他出生的时候天寒地冻,伤了心肺。每到秋末,芽就会跟着兄长去集上采买一些过冬的资货,否则以他单薄的身子,在这极北之地断熬不过一个寒冬
芽是在集子上遇见了炎的
刚进镇就听说新迁来一家大户。在这个偏远又贫瘠的小镇,便是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能成为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经半年不衰。更何况,这新来的一家,怪异得紧
譬如,这气派的府邸竟挂了一个晶莹剔透的匾额,龙飞凤舞地书了“深眠之家”四个大字。芽的身子不硬朗,那些枯燥的活就落在了虚长自己两岁的兄长肩上。虽然不甘心男儿身的自己竟没法为家里出半分力,却不敢忤了长姐的意,只好终日在书斋里捧着那些泛黄的书本消磨。长久下来,对字便有了几分研究。但看那匾额上的字透着一股子的苍劲凌厉,一笔一划都仿佛刻进了灵魂般犀利。在芽的凝神细看间,不觉已有什么悄悄波澜开来
芽的眼睛是绿色的,兄长说像翡翠,话音未落就被素来有些暴力的二姐以俗气为由踹到了墙上。他的兄姐们总是用这样惊世骇俗的方式来表达着亲密无间。看着,又不免羡慕起来,这瘦弱的身子啊,永远只是远远看着的命,这亲密无间里,可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你的眼睛是绿色的,像刚从泥土里钻出头来的新芽。好漂亮。那人这么说。那人的声音清清脆脆的,落在耳朵里,仿佛还带了一滴晨曦的微露,散着冷冽的清香。
芽想说你的眼睛才漂亮。紫水晶一般,在阳光的投射下深沉的色调晕开了些,像二姐偷偷藏起来的葡萄酒,透着一股醉人的似笑非笑
这个睡在紫藤花里的人,原来是这么漂亮。
秋风乍起,漫天的紫藤花扬起又落下,盖住了两双迷离的眼
梦里百转千回的那个人,是君否?
炎
(二)
里——芽的家,建在一座荒凉的山头上,最近的镇子都得走上五六个时辰
与世隔绝,这是当家者选择这里落脚的最大原因
鬼子。这个称呼几乎横亘了他前十年的生命。更早些的记忆是粗鲁的咒骂和兄姐拼至体无完肤的捍卫。他读不懂,那些黑色瞳孔里毫不隐藏的厌恶和恐惧。终于在兄长将他从火堆上救下之后,他们离开了自小生长的村子。
芽不懂,在他纯如白纸的思想中,他们没有杀人放火,没有作奸犯科。单单凭着不同寻常的发色瞳仁,就被定了死罪
你不需要懂,只需要相信。面对他的疑惑,长姐总是这样回答
芽最相信的,便是长他11岁的长姐。温柔的长姐,就连手起刀落的时候也不曾卸下那个温柔的面具。
只是这种温柔里有着不容置疑的疏离。淡淡的笑印上平淡无波的眼角,屏障就伸展开来。
长姐叫紫,一头紫色的长发随意地束了一缕,风吹过的时候便随着洁白的衣角飞扬起来。
长姐曾经拥有一双世上最醉人的眼睛,当她笑起来的时候,紫色的眸藏着隐隐的笑意,犹如一潭春水柔柔荡开。
长姐的眼睛,是自己戳瞎的。猩红的液体飞溅,白色衣襟便晕开了斑斑点点。他听到二姐的低声叹息,还有兄长咬破嘴唇仿若拼尽全力吐出的那一句:何苦
那是芽第一次看透彻了长姐。她嬴弱的身躯站得笔直,如同严冬里厚重的白雪下都不曾弯腰的梅。触目惊心的红,在苍白的脸上划下两道痕迹。
啪嗒,啪嗒
滴着血的手指轻扬,随着水袖的舞动在地上洒下一路娇艳的红。
啪嗒,啪嗒
没有血色的唇角微翘,他听见长姐依旧温润的嗓音婉转地唱:笑里春秋多少泪
多少泪
那漫天飘落的白,那浅浅晕开的红,那眼角眉梢的笑,尽皆为泪
姐,你的一腔血,却尽化为泪了么?
越舞越疾的身影终于随着弦断一声响消停下来。长姐仰脸立于雪中,默然不动
“我,有眼无珠” (三)
“莫哭,芽,可是又做噩梦了么?”
芽素来浅眠,每夜都被噩梦侵扰,睡不安生。惊醒过来之后,二姐总是轻抚他汗湿的额头,低声讲一些宽慰的话。间或也会在芽的要求下说一些长姐的过往。只是有些片段刻意地模糊不清。这个时候的二姐,眉头蹙得死紧。
二姐是个爱笑的人。笑起来的时候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弯新月,暗红的瞳仁萤光流转,顾盼生辉。
芽爱看二姐笑。那种仿佛灵魂最深处升腾出来的笑意盈盈,会让里氤氲出幸福的错觉。就连板着脸的兄长,都会不自觉地勾起唇角来。
芽做着同一个梦两年。他看见一双紫色的眼睛悲痛欲绝,他听见有个声音一声声叫着“炎”,清清脆脆的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青涩。那声音让他疼得喘不过气,只能流着泪醒来
那双眼睛,此刻正定定地看他。带着意味不明的探究。
炎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冲口而出,惊慌失措。好像什么被打碎似的静谧里一声绝响。
紫色眼眸里的淡漠被这一声敲得支离破碎,缓缓化开,迎风荡开涟漪。
“混沌初开的一抹新绿,芽,你果真人如其名。”
他握紧抚上眼角的手掌。那久违了的烧灼人心的温度,终是寻回了。
(四)
芽是在采药的路上捡到炎的。那天清早起身,就听得二姐说长姐的旧疾又有些发作的迹象。思量了下,便取了药箩径自往山上去。这山有不少药材,对治头痛很见效。芽随着兄长来了几次,就记住了几种比较常见的。
走到半道就见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倒在枝藤中,银蓝的长发纠结着盖住了脸,骨节分明的手掌还死死抓着一把剑。身下的一滩暗红血渍已经凝固,呼吸都有些力不从心地断断续续。
意识模糊的男人只来得及听到一句“你放心,我是好人”便在天旋地转中彻底昏厥了过去。芽拖着炎的一只脚在两个时辰后把炎拖回了家。
炎的命是芽救回来的。虽然这过程实在让人痛不欲生,但是炎没有办法对这他这个略嫌粗暴和笨手笨脚的救命恩人生气。
“你叫芽?”炎回忆着醒过来时看到的那双干净纯粹的眸子,微微一晒,“混沌初开的一抹新绿,芽,你果真人如其名。”
于是,炎住了下来,一身伤毕竟需要些时日调理。再然后某一天,炎留下一块随身玉佩后消失无踪。被留下的,还有一个刚刚丢了心的少年。
芽不吃饭,整日坐在屋顶,看通往山下的那条小径。除了兄长偶尔去集子时扬起一阵尘土,那条小径,就这么静静地蜷伏着。
那日雨下得很大,芽如往常一般坐在窗前看,忽地远远传来一阵马嘶,孱弱的身躯硬撑着冲了出去,却见马上一位青年笑意盈盈出声相询:“敢问小哥,这附近可有一位紫发的姑娘?”
压了数月的眼泪终是生生冲破了堤防,二姐站在一边,说不出安慰的话,只是紧紧拽住了手里的蓑衣,任一天银丝模糊了眼睛。
那场雨,扼杀了芽最后的期盼和等待
所有的一切,甜蜜的,苦涩的,都随着长姐纤手一扬归于最初。芽最后听到的是长姐独特的温润的嗓音。她道:“芽,我们家的孩子,都是敢爱的。即便你遍体鳞伤了,也莫要怕。便是恨自己有眼无珠,也好过无恨可寻。”
恍惚里又见那个雪花落尽的冬日,长姐一身白衣在寒风里舞着,凄婉的唱腔还回荡在耳际。芽颤动着睫毛,努力想从那混沌里寻一丝清明,终究无力地一声低泣。眼角滑落的滴滴湿热,唇边逸出的声声叹息,梦里春秋,还要偿君多少泪?
(五)
芽还是喜欢在夜晚爬上屋顶观星。深秋的夜寒意已经有些刺骨,所幸炎从家里掳了众姐弟御寒的皮裘来,把芽裹得只露出一张脸,再搂入了怀里晤着,倒也不惧着山里冻人的秋风。
停滞了两年,许多话却问不出口。思来想去,终汇成了一句可怜兮兮的:炎,你当初丢下我可曾有一丝的不舍?
怎会不舍,如何舍得?
那双干净的眼睛,那个纯粹的少年。那股义无反顾的信任与全心爱恋
曾经,以为自己再回不来。却终究回来了。他们又再相遇,他们寻回了丢失的最珍贵的东西。那曾经是美丽到撼动天地的至死不渝
炎挨近少年的耳边,细细说着承诺:再不走了,我们拉钩
芽笑了,翠绿的眸迸出无限生机。
笑闹的声音又传过来,芽甚至能想象到二姐新月似的眼睛,这个家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二姐拉过拘谨的兄长在清冷的月下舞起来,剑的轻鸣不绝于耳,长姐奏着一曲清幽。
无酒,人却醉了
芽听得身边之人低声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言罢已凝望过来,紫色的眸温柔多情。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偎过去,听那人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这个温暖的怀抱,竟是令人无比安心。
“我们拉钩了,所以,再也不能丢我一个人。”十指相扣,展颜而笑。
绝代,芳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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