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城的天空
巫国明著
回到故乡时,距原先与母亲约好相聚的那个南风乍起,暧流乱窜,春红春绿的时节还差了好些日子。这么的一个季节,这么的一个将来的春天,对于母亲,对于她的心愿,却成了永无尽头的等待,成了永远的遗憾。
冬去春来,自是最自然不过的事情。春天,不就一心舒畅,一身轻松的感觉吗?都遭遇过多少回了,说不上新鲜,但却也怪撩心肺。生命原就是在这些彩页一样铺开的季节日子中按部就班地走过,走累了,就走向自己的归宿。然而这个将临的春天,竟让她等得失去了耐性,也失去了原有的意义。她记得从书上读过这么一句话:死亡是生命的和弦。当时她觉得不可理喻,以为是作者岂有此理的舌头卖弄,現在她却有了切肤体会:生与死,正如人与影。
下了汽车,已是接近黄昏时分。神色凝重地走过小城的中山路时,北风的寒冷已显得有气无力。但行人还是穿得严严密密。路旁的树木于光溜溜的褐色枝条之上,正偷偷吐出一丁点一丁点的嫩绿。春光乍泄了,她想;快了,这些羞羞答答的春天使者,用不了几天,就会招展成生命的大旗,招展成一个季节的风景,只可惜……她又想起了妈妈,两只大眼睛潮润起来。
她对妈妈说过,春暧花开的时候就回来,回来小城陪她好好过上一些日子。现在她却提早回来了。提早了回来,可于母亲,她这个做女儿的此刻所做的一切,都太迟了。她的泪水开始像潮涨一般漫满了眼眶。妈妈,这样的季节,这季节的风景,这条中山路,这个女儿,你真的不再需要了?她的心在滴着血追问。
回答她的,是树梢上的天空响起的啪格啪格的声音。顺着树梢的指引,她看见一群灰色的鸽子轻快地拍打着翅膀,从她所能看到的,中山路一样窄长的浅蓝色的天空掠过。她的神色越发地凝重,眼光有点收不回来,像被浅蓝色的天空粘牢了似的。
这时,一只白色的鸽子,孤零零地切入了浅蓝色的天幕,切入了她呆滯的遥望之中。没等她眨一下眼,白色的鸽子就从条状的天空飞了过去,消失了。她的心便格登地猛跳了一下,原来眼睛溢满的泪水,一下子决堤似的从眼眶冲了出来,沉重而迅速地爬过她的双颊。
多么孤独的鸽子!她望着那片空荡而迷朦的天空,憔悴地沉思,哀怜那只与她一样孤单的白鸽子。是因为卓尔不群的颜色,致使它陷于孤单,还是因为它的高傲,致使它不被它的同类所理解、所接纳?那样纯洁得教人心悸的雪白,那样忘情而自信的翱翔,美丽,高贵,却是那样地孤立无助……便想到了人类,想到了人生,想到二十岁的自己,和刚刚走远了的母亲……
她痛苦地从摇曳着细碎绿意的枝条上,收回粘在天空上的目光。迷朦的目光变得有点凄惶。她一直清楚着母亲的担忧。故乡这个边远的小城,这些年出了不少靠做三陪或当二奶赚了钱回来盖很气派房子的款姐。母亲上下就只她这么一个女儿,那个父亲,多年前就撇下了她们母女俩,伙了个高头大马的东北的婆娘,席卷了家里的积蓄远走高飞了。她知道自己在母亲心中的分量,知道生命所承受的亲情与慈爱,像日子,像生活一样沉重。
只是,天地太小了。自己虽远在千里之外,但那个灯红酒绿、纸醉金迷的大都市,却是那样善于生产花边新闻和小道消息,直令那些和自己一样,从天南地北走来闯世界讨生活的女孩子的母亲们担忧不已。她出远门离开母亲的一年多的时间里,就收到母亲不下三十次的来信追问。她只得耐心地解释,叫母亲千万别乱想,她只在这个最早改革开放的城市打一份工,白领一族,虽然不怎么安分,做人却做得堂堂正正。她甚至跑到自己上班的写字楼附近的一间工厂的大门前,穿着从朋友那借来的蓝不溜湫的粗糙的工作服,照了好几张照片,寄给母亲,以此来向她证明些什么……
可是,就在两个星期前,母亲拍来了紧急电报,说得了肝癌,晚期,已住进了医院。她哗啦哗啦地落泪,一颗心都几乎跳出喉咙,摔碎在地上。她找老板请假,老板说年底正忙,而且你那位置好多人在排队等着……她只好把泪咽到肚子里,火速给母亲汇去了二万元,还拍电报告诉母亲,无论如何,一定要顶住,要看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钱不是问题,不够她随时汇去,春节放假她就立马回家。然而,她哪知道,正是这突然而来的二万元巨款,提前夺去了母亲的性命。
母亲是在医院的病床上接到汇款单的。当时她的泪一下子从无神的眼里喷了出来,整个儿像遭了雷击。她一直在担心、一直在查证、一直在否定的那桩事儿,好像突然被眼前这张汇款单残酷地证实了。她颓然躺在病床上悲痛欲绝:衰女,要不是干那种卖的贱活,哪来这么多的钱?说病钱就寄来了,不够还能再寄来,这么随手就来的钱,能干净到哪去?要不是我这会病倒了,过些日子,恐怕你会带一笔款子回来建新屋了,那时,小镇上说闲话的人就该理直气壮了……她不敢再想下去了,只拼命在心里责骂自己作孽,没教育好女儿,竟让她走上了这么一条不知廉耻的道道。如今自己落了个绝症,怎么不是上苍对我的惩罚呀?命数如此,活该吧……三天后,她在绝望中停止了呼吸。医生不无惋惜地说,她的程度还不至于走得这么快,是她自己不想活了。
母亲的噩耗传来,她如被五雷轰顶,当场在写字楼昏了过去。幸而老板也动了恻隐之心,她才得以仓忙踏上归程。但机票却是四天后的,她乘坐的飞机每星期只有一个航班。她是下了飞机后再坐了近十小时长途客车,才回到小城的。她背着个朴素的牛仔包,满脸风尘一身疲惫地出现在既熟悉又有点陌生的中山路。她手里拥着一束洁白的蟹爪菊。这束鲜花是她登机前匆匆在机场买的,现在经过千里行程,已经有点干巴巴,又皱又蔫了。
此刻她要穿过这条再也见不到母亲身影的长长的中山路,然后在与另一条路交界的地方,转入一条难见天日的陋巷,走到巷尽头,见到那间老旧的小平房,就到家了。她要在这小平房过一夜,到明天一早就找辆车到殡仪馆,把母亲的骨灰接回来。她计划好了,把母亲的骨灰,一半安放在家里,献上从千里之外的都市带回来的这束菊花,让母亲在家中永久安享她一生向往的宁静;另一半则带回那个大都市,让女儿永远地陪伴着苦命的母亲,陪伴这个疼她爱她养育了她,也为她担忧了一辈子的唯一的亲人。
她知道,开启家门的钥匙,要不是藏在门楣之上,就是压在门口的石凳下。离家那天,母亲对她重复多少遍了,后来在每一封信中都提到它,那条沾满过她多少手汗的钥匙。她深知母亲的心思,盼着女儿回来,又怕女儿回来时自己有事不在家,她进不了屋,因此屡屡提醒,不厌其烦。现在她真的回来了,可母亲,母亲却永远不在了。
沉溺在伤痛中的她,抬手抹了一把泪,边走边重又把目光投射到天空上,仿佛要从天空的浅蓝里,汲取一份平抑心头伤痛的力量。那一刹,她再一次,看见那只雪白的鸽子。那孤独而高傲的蓝天的精灵,它顺着她走来的方向飞来,越过她的头顶,向着她要去的方向矫健地飞去。一股强烈的倾诉欲,使她突然张开了嘴巴。她已经好几天没开过口说话了:
——鸽子鸽子……
她边叫边沿着中山路,忘情地向着鸽子飞远的方向追赶过去。她分明听见,鸽子飞过的天空,正飘过来一曲华丽的乐章。
而她身后,一声凄厉的汽车急刹掣的声音,撕碎了这个冬季末日黄昏的宁静。那声音,像天空那块巨大的蓝色玻璃天幕突然被人划破一样疾迅而刺耳。这声音对于她,无疑就是一阙生命的和弦。她的心脏陡然一縮,双眼本能地一闭,便整个儿在路中心凌空飞了起来。那束来自千里之外的蟹爪菊也飞上了半天。片刻,那洁白的花瓣,竟雪一样飘洒下来,落在满身鲜血的她的身上。
在医院,昏迷了十个小时后,她终于苏醒过来了。在生命回光返照的片刻,她断断续续她对医生说,她在那个城市买过保险,如果保险公司有赔偿,请求医生帮她把赔款还给她的同事。她说为了帮母亲治病,她借了同事们一万多元……她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是已无法言语了。她就那样张着口,凋谢在春天行将到来的故乡,凋谢在二十岁的年轮上。
春天,母女俩都等不来的春天,眨眼间就到来了。那只雪白的鸽子,依然形单影独地在空中翻飞。只是,它飞不出小城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