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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赤奢城曾用惊心动魄的方式来欢迎科考队,接着,又给了他们一个不眠之夜。 先说赤奢城东西两角有高塔,东面那个的是敌楼,相当于瞭望哨,表明此地不太平,屡有战争。队里便有人断定说附近有烽火台,夏明若问他为什么,他说:“你问向导,保证有。” 结果跑去一问,果真不错,就在赤奢水对岸数里,还剩一米来高的土墩。 钱大胡子控诉说:“你们中原帝国强大时都是流氓扩张者,尤其那几个以武功著称的皇帝,逮谁咬谁。” 话说的没错,汉武帝大爷就把烽燧线修得极远,好比于我们今天把长城修到了英国,每一个西域王公都想揪住刘彻的衣领子喊还我生存空间来。 西塔的稍矮一些,是佛塔。佛教进入西域的时间很早,大漠古城中或多或少都有佛教痕迹。赤奢城中佛塔高十米,原先肯定要更高些,但还没塌就是个奇迹,大概是因为它是由夯土建成,几乎是实心的,土坯中又夹杂着芦苇胡杨红柳等草木纤维。还有个重要原因是此城废弃已久,避免了人为破坏。比如吐鲁番附近的一些古迹,壁画人物的眼睛早年间就被抠掉了,因为当地住民相信异教徒的眼睛会带来灾难。 佛塔外方内圆,四周还看得见原先回廊的墙基,莲花底,覆砵顶,属典型的火袄教与佛教建筑结合体;塔上部有小门可以进入,但进去后空间局促,只能一个人蹲着。塔内四壁的彩绘大部分都已经剥落,就剩下角落一小块,细看带着点犍陀罗风格,人物眼睛画得有些像猫,瞪得很大,看起来精神奕奕;正中央设有神龛,有彩塑释迦摩尼像一尊,小佛十余尊,风化不太严重。 右手边还有一尊半人高的小神像,楚海洋提着煤油灯看了半晌,探出头来说是毗沙门天。 众人围在塔下,齐刷刷地仰着脑袋:“确定吗?” “确定,”楚海洋说:“他脚底下踏着恶鬼呢,总体来说这尊神像保存得最好,是石像。” 豹子悄悄问:“毗沙门天是谁?” 夏明若摆个造型说:“佛教的北方护法神,在咱们那边就是托塔李天王。” “明若别乱动,掌好灯,”钱大胡子正在绘制塔内简图,便喊:“毗沙门天什么样?描述一下!” 楚海洋便回答:“还是印度神模样,穿及膝铠甲,脖颈手臂有饰物。” “脑袋呢?”钱大胡子问。 楚海洋便把神像脑袋举出来,扬了扬。 “再告诉您一个好消息,它脑袋与身体间的断裂口还很新鲜,然后,”他又伸另一只手:“我在地上捡到了这枚弹壳。” 钱大胡子愣住,楚海洋满脸苦笑地爬下塔,把弹壳放在他手上。钱大胡子立刻扔了笔,抱头嗥叫起来。 楚海洋叹气:“人生真是充满了冲突与巧合。” 夏明若接口:“就像那个郁热逼人的雷雨天。” 楚海洋看看他:“四凤——” 夏明若说:“萍。” 楚海洋问:“我们怎么办?” 夏明若捅捅大叔:“朴园,我们怎么办?” 大叔说:“还能咋办,回去睡觉!” 众人欢呼雀跃,一哄而散,大胡子踉跄几步,扑街。楚海洋和夏明若只能回转,架起师尊,曳地而走。 队员们搭起四面透风简易棚,点燃枯柴垛,架起大锅烧洗澡水,一时间火光熊熊,群魔乱舞。大胡子缩在在阴暗处呜呜嗷嗷哭,楚海洋安慰他:“没事儿,坏了再粘嘛,咱们不就是干这行的?” 大胡子说:“冤有头债有主,这笔帐就记在武警边防部队身上,此仇不报,我非——” “要报您去报,和我没关系,”夏明若说。 大胡子说他:“破孩子!一点正义感都没有!” “行啦,明天再说,”楚海洋把胡子推进帐篷,拉起夏明若就跑:“咱们洗澡去!” 两人冲到临时澡堂前问:“轮到谁了?” 大叔热气腾腾,心满意足地歪在帐篷里抽烟:“没轮到谁,冰块数量有限,所以基本靠抢。” 楚海洋闻言赶忙脱了大衣:“那就算赤了膊也要抢到啊!明若!一起上!” 夏明若欢叫,紧跑几步一脚蹬飞了古力姆。 大叔抽烟,摇头,与老黄闲聊:“啧,他这到底是什么妖怪变的?下午还差点冻死呢。” 老黄一脸了然地喵喵数声。 大叔说:“哦,原来是这样,难怪难怪。”
这里与北京有近两个小时的时差,生活也应该晚两个小时开始。但取冰的队员天不亮就冒着严寒与满天星子出发了:昨晚得意忘形,冰块告磐,为了生存只能再去一次湖边。 夏明若也醒得很早,笑容满面地走在最后一个,紧跟着豹子。豹子对他和老黄充满戒心:“你想做什么?” 夏明若说:“想去看看烽火台。” 豹子问:“海洋呢?” “还在睡,”夏明若说:“不带他。” 豹子一惊,拔腿便跑,夏明若问:“干嘛?” 豹子说我害怕,见不到海洋我心慌气短,得让向导大爷救救我! 向导大爷买买提·买哈提是土生土长的维族人,身体硬朗,年龄七十有二,白发苍苍胡子老长,但十分与国际接轨,能说维、汉、俄、法、英、德等多种语言,原因很简单:他几乎从十岁起就开始为各国探险队和冒险家服务了。 老头儿健谈,说起话来没完没了,他亲昵地大声吆喝骆驼:“嘿——嘿嘿嘿——!快一点,亲兄弟!” 夏明若溜过去与他闲扯:“天亮之前我能从烽火台回来么?” 老头儿说:“不能,会迷路,除非我带你去。” 夏明若说:“那您带我去呗。” “那可不行,”老头儿做了个张牙舞爪的动作:“如果知道冰块用完了,你们的大胡子会发怒的。” 夏明若满脸失望。 “噢~,”老头儿很不忍心,想了想突然凑到夏明若耳边,神神秘秘说:“我给你看另一样东西,天亮前你保证能回来。” “嗯?”夏明若来劲了。 “走进去,第一条沟,”老头儿指着赤奢冰湖对面雅丹高崖说:“就在那儿。” 那儿的确很有看头,比古烽火台还有看头多了,那儿是个垮塌了一半的古墓。这就是考古者梦寐以求的狗屎运,当年斯文赫定在楼兰时,白捡了一个被风吹开的,夏明若果然不输于他。 感谢买买提大爷,上次凿冰时他发现了这个地方,但他是个虔诚的回教徒。 虔诚的回教徒善良、忠诚、清洁、且极度地自律。 夏明若手提煤油灯垂入墓坑口,自己趴在地面上津津有味地看了一会儿,跑回冰湖。凿冰队员的劳动号子声此起彼伏,夏明若抓住那个喊得最起劲的:“豹子!跟我来!” 豹子被他拉得险些滑倒,连忙稳住身子:“又干嘛?” 夏明若说:“来嘛!来嘛!” 豹子说干嘛呀干嘛呀?夏明若不由分说要拉他走,豹子挣扎,结果两人一起摔倒在冰面上,顺势滑了出去,几乎从冰湖这头一直滑到那头。 夏明若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拍掉衣服上的碎冰渣,说:“正好,跟我来。” “唉!”豹子叹气认命,把镐头往沙滩上一插:“去就去吧,难不成你还能整出个死人来?” “咦?你怎么知道?”夏明若走了一阵,停下脚步指着黑洞洞的墓口说:“麻烦你和我一起把这个死人坑重新掩埋。” “啊?!”豹子喊:“墓、墓葬啊?!!” 夏明若笑着说得了吧豹兄,跟着舅舅这么久了,胆子也该练出点来了吧。 “那是,那是,”豹子心有余悸地往洞口看:“我是怕老黄在里面。” 夏明若闻言,静默地凝望了豹子一会儿,缓缓说:“老黄,出来吧,被识破了。” 老黄探出脑袋,抖了抖身上的沙,然后跳回夏明若肩上。 豹子旋走。 夏明若两手比枪状抵住他的后背:“不许动!” 豹子说:“哼!杀了我一个,还有——” 夏明若说:“砰砰!” “啊——”豹子以手捂胸:“好狠的心呐,兄弟也下手,要我干嘛?盖坟?” “至少弄得和周围环境一样。胡子刚刚宣布的纪律,我们科考队供给有限,最迟明天就得继续上路,所以这次只能粗线条梳理赤奢城地面遗物而不发掘,发掘耽误时间,就等于拿生命开玩笑。如果遇见古墓便保持原状,回去报告。这个墓已经开了口,不掩盖就会被风沙继续破坏。”夏明若说:“你先弄着,我去抱点枯枝来。” 豹子问:“要不要弄点记号?给你们那个什么什么新疆所?” “千万别,”夏明若摆手:“记号都是替盗墓贼——很大机率是替你师父——弄的,绝大部分情况我们都迟他一步。” “啧,还真麻烦,”豹子挠挠头,半蹲着小心翼翼向墓口挪去,接近了刚想伸脖子,结果古墓又塌了一块。 豹子怪叫一声随着掉下去,夏明若闻声猛然回头,大喊:“不能踩!!” 尘灰飞腾中豹子条件反射地蜷起腿,双手急速乱抓,碰到硬物后赶忙扒在上面,牙关紧咬,面孔上青筋直暴。 “可恶!忘记了你比我重!”夏明若冲过来:“豹子!” 豹子被沙迷了眼睛,表情十分狰狞:“我、我没踩!快救我!!!” “来了来了!”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扣住豹子的手腕“抓紧了,不能踩棺木!” “不踩!”豹子上吊缩腿撅屁股姿势十分痛苦,身下仅五公分,就是绝对不能踩的千年古棺。 “坚持!”夏明若也呛得不好受:“我拉你上来。” “哎哟快点儿吧小哥哎~~~!”豹子嚎:“我的哥哎~~~~~” “我拉不动你!你再坚持一会儿,我去湖面上喊人!”夏明若急急说:“千万别踩啊!万一踩坏了是要枪毙的!” 豹子哭说哎哟还不如趁早枪毙了我呢,等你把人喊来我早就踩下去了,算了吧,小哥你让开点。 夏明若往后三步。 豹子深吸一口气,大喝“哥们好歹练过!”,两臂骤然发力,猛地就——猛地就就没能出来,把棺板踢飞了。 “……”夏明若垂手直立,站在坑边看他。 豹子也仰头看他:“我有遗言。” 夏明若说:“我枪毙你。” “别!别!拉我一把!”豹子求饶,又忍不住偷偷往下看。此时天色已经微亮,视线一触到棺材,豹子嗥叫起来:“死人!死人!” “废话!”夏明若重新伸出手,吼道:“快给我上来!” “我的妈啊!”豹子声嘶力竭,攀着地面奋力扭动:“死人在笑!他妈的他在笑啊!!啊嗷嗷!” “别怕!那是面具!”夏明若喊:“抓牢我!绝对不能再破坏墓葬内部!” 豹子又惊又惧,竟然借力蠕动了上来,可使劲中却把右脚的鞋挣脱了。 足有两斤重的大头军皮鞋准确地砸在死人脸上,腾起一蓬细灰。 “!”豹子瘫倒在地,脸色惨白。 “没有关系!”夏明若跳起来,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截红柳枯枝,伸下墓坑:“不要急,鞋子嘛,够出来不就行了,包他神不知鬼不觉,看我的,看、看、……啊呀!!” 他扔掉木棍,捂着脸长叹。 豹子惊慌道:“咋啦?咋啦?没够着啊?” “我也有遗言,”夏明若轻轻叹口气:“我把古尸的面具给挑掉了。”
第三十七章 “同志们——!让我们感谢夏明若与宇文豹两位同志!”熊熊的篝火前,大胡子高举着搪瓷茶缸,充满喜悦地号召:“感谢他们让我们离败血症又近了一步!干!” 众队员同举杯:“干!” 大胡子酒劲上来,跑去拉夏明若的手:“感谢你啊感谢你!” 夏明若埋首在楚海洋的身后,紧紧地攀着人家的背。 楚海洋笑着说:“躲什么呀英雄?你看豹子多放得开,边跳舞还边脱衣服。” “就是!”钱大胡子接茬:“别误会啊我的学生,老师我是真高兴!同志们也是真高兴!这次野外考察的批文本来就限得太死,如今终于有东西可挖,我们很幸福啊!偷偷滴挖开,新疆所滴不知道,挖玩了看一看,大不了再填回去,哇哈哈哈——!当然,夏明若同志,写检查你是逃不掉的。” “考古考古,就是挖土!”他喷着酒气站起来大喊:“同志们!为了表彰夏明若同志,让我们来庆祝一下!” 队员们一听,呼啦啦向夏明若拢来,抬腿的抬腿,抬手臂的抬手臂,将他架到空旷处,齐心协力喊着号子往上抛:“乌拉——!乌拉——!” 夏明若尖叫求饶:“我怕高!我怕高!” 楚海洋端着酒笑骂:“小心点,别摔着他。” 夏明若终于被放了下来,头晕眼花地爬回楚海洋膝盖上,楚海洋笑着调整坐姿,好让人枕得舒服些。那帮人瘾头没过够,竟然又跑去扔豹子,豹子可没这么好运,扔两下倒要被摔一下。老黄也颇感乐趣,喵呜喵呜地随着豹子腾跃。 钱大胡子乐不可支,往沙面上一滚,四仰八叉躺着。大叔扔完了徒弟跌跌冲冲地回来,也这么就地一躺。 他们和队员们忙活了一天,终于将赤奢城的地面情况基本摸清。这个城大小是高昌古城的一半,也就是半平方公里,城周还有耕作痕迹。所以当年城里除了有佛塔敌楼,有兵营,有衙门府第,还应该有一条热闹的街道,上百间民房,有茶铺、酒肆,会有客店、车马驿…… 天色一亮,城市便醒来。 守门的士兵会在晨曦中放进第一支商队,领主整装要去欢迎大唐远道而来的使者;城外的农夫开始在河流哺育的绿洲上劳作,摊主夫妇捧出热腾腾的金黄的烤饼,铁匠和他的徒弟配合默契地抡着锤子,美丽的姑娘站在酒肆前吆喝说来哟来哟;年轻的僧侣告别了师父,牵着骆驼,踏上了往远方的征途。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赤奢水,母亲河。 当她终于失去了对这片土地和人民的怜悯,改道流淌向他方,这个生机勃勃的城市便也与西域无数的废墟一样,成为瓦砾与残垣断壁。诗人形容:就像天幕下“一具硕大无比的扶乩沙盘”。 “我的朋友,”钱大胡子咂了咂嘴,长叹说:“考古啊,它的诱人之处在于能够通过蛛丝马迹去还原早已逝去的历史,或悲或喜,历历在目。” 大叔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点头:“外人哪里懂得!” 钱大胡子嘿嘿笑,突然爬起来跳上身边的半截土墙,喊道:“今天!我们肤浅地还原了一个城市的历史;明天!让我们去还原一个人的历史!明早七点,起床挖坟!” “胡子!真男人!”大叔不失时机地起哄:“弟兄们,再欢呼一次!” 半醉的科考队员们又将豹子抛起来:“乌拉————!!”
一个人的历史,或者准确地说是少女的一生。 她十六岁,墓室壁画上写得清清楚楚。 她生活于汉文化广泛西传的年代,中原强大的王朝设立了西域都护府,经营也是警惕着许多芥子般的小国。看得出赤奢城受影响极深,壁画上出了有一小段佉卢文题记外,其余均是汉字,而这段佉卢文题记根据以往经验判断很可能只是壁画作者的签名。 墓室的主人处在画面的右下端,圆圆脸蛋,高个子,头发卷曲贴在面颊上,眉毛很浓,眼睛又黑又大,鼻梁挺直。她长身玉立,双手合十,遥望着西方,千年来一直没有移开目光。 “姑娘,拜佛呐?”大叔爬下墓室,轻轻地问她。 “不,”钱大胡子解读着壁画上的文字:“西方是她的故乡,鄯善。” “噢噢!楼兰姑娘!”夏明若一伙趴在墓口上兴奋不已。 “没轻没重!”大胡子抬头吼道:“脑袋都给我缩回去,向后齐步——走!再把墓压塌了壁画就没了!还有那个捣蛋的,你检查写没写好啊?”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翻个身坐在地上写检讨书,楚海洋环着手观摩:“错了。” 夏明若仰头:“啊?” 楚海洋说:“夏白字先生。” 夏明若举起纸:“哪个呀?” 楚海洋用手点点:“这个字。” 夏明若问:“到底哪个呀?” “这个!”楚海洋不耐烦,一把抢过纸笔教学说:“这个字应该这么写!你读过书没?语句不通……”等他再抬起头,夏明若不见了,老黄同情地望着他。 楚海洋说:“啊!” 夏明若从墓坑里探出脑袋,笑眯眯地冲他拱了拱爪子,却不留神被大叔撞到了一边。 “明若,别碍手碍脚!”大叔猫着腰移动,要和钱大胡子一起将棺板重新盖上。 夏明若连忙说等等,他爬到墓室一角扒拉出已经被细沙掩埋了的面具,小心翼翼地放回棺中。古尸面部按照当时的葬俗蒙着白绫,必须等到实验室才能揭,如果贸贸然去动,很可能会把脸一起扯下来。 大叔看着面具,赞叹说:“多漂亮。” 大胡子深以为然,他跳出墓室吆喝,外面的队员便开始掏坑,工具是清一色的小铲,手法是蚕食,他们正在掏一个较规则的出入口,并且严格控制出入口的大小,一旦棺木能被抬出,立刻住手。 豹子是非专业人士,负责搬运掏出来的细沙,他笑着说:“嘿嘿嘿,考古队集体盗墓……” 大叔一流星拳把他捶出老远,又赶过去蹬了两脚。 钱大胡子自知理亏,便故意沉下脸说:“干嘛?我自己家的姑娘,看两眼都不行啦?再说了,”他嘀嘀咕咕找理由:“新疆所有个考古小队常驻楼兰,大不了我通知他们就是了……” “问题是让他们挖还不如让我挖!”他又理直气壮。 “行了行了,师尊,”夏明若拍他的肩,指指自己:“我们滴,明白。” 大胡子很感动:“还是你贴心。” 夏明若受的鼓舞,埋头挖土,挖了一阵想起来说:“难不成又是一个从楼兰嫁过来的?” “哎哟,提醒我了,九成是,”楚海洋说:“楼兰穷山恶水,偏偏美人倾国倾城,据说西域王公皆以楼兰公主为妻,这位姑娘看样子地位也不低。” 被打飞的豹子又爬回来,心生向往:“美人儿呀~~~那到底该长什么样啊?” “噢!那个嘛,”钱大胡子扔掉铲子,叉着腰站起来,抬头挺胸说:“楼兰人其实是亚欧混血人种;我这个民族呢,属于大月氏的后裔,基本上和楼兰人是同一个祖先。所以楼兰美女的模样,可以参照我英俊的侧脸自行想象。” 众人凝视了他一会儿,最后大叔开口:“胡子,在我们那边,长成你这样的一般不称为少女,而叫鲁智深。” “……咳,”胡子招呼:“干活!干活!” 沙漠的干燥对古墓来说是件好事,在水汽丰沛的地区,能很好保存下来的的墓葬外围往往填压了几十、上百吨的白膏泥,令后来的考古者们叫苦连天。 挖到一定程度,夏明若的支撑架又派上的用场,当他忙上忙下的时候,楚海洋开始给壁画刷上保护泥。当年洋人在西域偷窃壁画运回欧洲,用的也是这种泥,可那些被珍藏在博物馆里的艺术瑰宝,却大部分毁于二战,想来叫人唏嘘不已。 因为材料不够,夏明若的支架只做了一半,他打个呼哨,与人换班。钱大胡子等人协助楚海洋,在棺木外裹上厚厚的毛毡,并用粗麻绳固定。 今天几乎没有风,天气晴朗而严寒;墓坑上下众人各忙各的,静悄悄一片。突然队中的助手兼电报员小于大呼小叫地冲来:“好消息啊!好消息啊!!” 大胡子问:“什么好消息?” 小于气喘吁吁:“老、老师!好消息!我刚才收到新疆所楼兰队的讯息,他们在楼兰发现太阳墓葬啦!” 其余人问:“什么叫太阳墓葬?” “哦~!”小于说:“这是他们起的名字,据说就是一个巨大的墓坑,除了棺椁外,坑里还层层叠叠垒放着着粗圆木,首尾顺序一致,从上面看呈光线放射状,所以叫太阳墓葬。老师,他们高兴极了,这个发现会震惊世界的!真是个好——” “好个屁啊!!!”众人齐声吼他。 小于吓退了一步。 楚海洋说:“同一个部队一连和二连还有竞争呢,好你个小于,吃里爬外。” 大胡子大怒:“同志们,咱们也挖!挖了直接带回北京去,就不告诉他们!谁让他们有好处独吞!” “啊?……不告诉?”小于怯生生说:“我已经告诉他们了,我们发现了赤奢城,还发现了古墓,他们正在派人来……”
第三十八章 新疆所人马未到,电报先到。钱大胡子看了满脸不以为然:“哼”,又连连催促:“快挖,快挖,挖玩了就跑。” 众人问:“带着棺材跑?” 大胡子赌气说:“就带着跑!怎么着?还敢抢咱们家姑娘?对了,干脆我再看姑娘一眼。” 他说着就要去开棺,有人扑上去拦着说:“老师!纪律呀纪律!” 大胡子挖着耳朵说:“嗯?啥?” 那人说:“纪……纪……您也让我看一眼行不行?” 大胡子吼:“有谁不想看的?” 队员们面面相觑,最后都贼兮兮地笑出来。 刚裹好的毛毡又被打开,众人将棺盖放在古墓边临时搭建的帐篷里,然后墓上墓下围了两圈,看着棺木大气不敢出。 棺是彩棺,底纹为云气纹,云气之中绘有宴饮、奔马、骆驼图案,还有奇形怪状地长角动物(有些像鹿)。除了这些,棺木两端还分别绘有日月图案,日中有三足乌,月中有蟾蜍。 众人直愣愣地盯着姑娘的面具,无言地问揭还是不揭? 大胡子也望着那面具。面具由上好木料雕成,过了这么多年开裂都不甚严重;正面用白漆打了底,画了眼睛鼻子嘴巴,黑是黑,红是红,十分好看。 大胡子清清嗓子,像是里头噎了什么东西,好半天才叹气说:“别揭啦,大伙儿好好看看吧。楼兰组那些人离我们近,又有大卡车,说不定明天就能赶到。往后咱们再想见她,那就得去博物馆了。” 众人沉默,楚海洋突然戴上手套去揭古尸的衣襟。 夏明若说:“干嘛?” 楚海洋却只是略微碰了碰,感觉出衣物纤维已经脆化,便收了手,指着古尸的领口笑着说:“看。” 夏明若说:“哎呀,是蜻蜓眼!” “隋侯之珠,”楚海洋说:“这位姑娘一身披挂的都是宝贝呀。” “真的!”队员们也兴奋起来:“你看她耳朵上,也是蜻蜓眼!” 蜻蜓眼就是一种玻璃珠,原产于波斯,因为花纹独特就像蜻蜓的大眼睛,所以得名。曾侯乙墓中就出土过蜻蜓眼珠串,为浅蓝、淡绿基色白花纹。当时有学者认为这就是六国之宝之一的“隋侯之珠”,但目前持类似意见的人不多。 又有人说《陌上桑》中,罗敷的“耳中明月珠”也是蜻蜓眼,可惜同样没有过硬的证据。 “这种还比较常见,学名叫‘肉红蚀花石髓珠’,它的制作方法夏鼐先生曾经研究过,”大胡子又叹气:“大伙儿多看看,上了北京就看不着了。” 夏明若又发现了新大陆,说着便去拿:“这是什么?” “是玉,”大叔拍掉他的手:“千万别动。” “为什么?”夏明若笑道:“又长白毛了?” 大叔说:“你不懂,西域采玉有风俗。玉有灵性,如果河流里产玉,就必须有女人赤身裸体下水才能取到,否则玉就跑了,因为女人属阴,玉也属阴,同属阴才能相和。这儿古墓里的玉尤其带煞,男人更不能乱拿,得让个女人先破一下。” 钱大胡子说:“你这是迷信吧?” “谁说的?”大叔说:“这是行为准则。” 夏明若却一脸当真说:“怎么办呢?我们这儿除了没女的呀,楼兰组也没女的呀。” “那就不能拿了,”大叔问:“老黄呢?” 夏明若说:“老黄是公的。” 正巧老黄蹲在墓坑口看热闹,闻言想逃,被夏明若一把揪下来。这哥们一边奸笑一边抓着猫爪子去碰玉,老黄喵呜惨叫,楚海洋说:“住手,太残忍了。” 他打开笔记本唰唰写了个“母”字,撕下纸往老黄头上一贴:“去吧。” 老黄双目含泪,奈何被禁锢了自由,只能奋力挣扎,钱大胡子终于看明白了:“你们这是在玩儿吧?” 夏明若吐了吐舌头,钱大胡子抡起巨灵掌狠狠在他脑后拍一下,然后把老黄放了出去。 “盖棺,”他说:“海洋留一下,咱们把壁画处理好再走。其余的人先回去,打好包裹准备明天启程。” 队员们点头,收拾一番便离开。夏明若和老黄硬赖着;至于大叔,墓穴就是他的家。 过了一阵子夏明若满身沙土地从墓坑里跳出来:“老师!” “啊?”胡子听信了某盗墓贼花言巧语,正在与他分享古墓发掘经验。 夏明若说:“你来看,这墓室的北墙斜度不对劲。” 大胡子闻言下墓,楚海洋正蹲在那堵墙前,笑着说:“我都不敢动。” 大胡子一看,十分惊讶:“咦?这堵墙的颜色是怎么回事?壁画底色么?”他举着煤油灯凑近细看,又叹息说:“这幅壁画很难挽救,颜料层全部霉变了。你们等等,我去换个亮点儿的光源。” 他说着出去了,夏明若说着抓起一捧土说:“怎么别的不霉单就霉这一面?这面不靠水呀。奇怪……” 楚海洋问:“奇怪什么?” 夏明若扔掉土说:“这墙后头有什么东西,我心里毛毛的。” “得了吧你!”楚海洋拍他的脑袋:“装神弄鬼。” 夏明若扑到他怀里娇羞地说:“奴家怕鬼呀!” 楚海洋若有所思说:“难怪你晚上不积极,原来喜欢白天……” 夏明若扭捏一下逃开,楚海洋抓住他的衣角,钱大胡子这时却进来了:“干嘛干嘛?这么狭窄的地方不许打架!” 楚海洋意犹未尽地松开手,脸一转,正经八百没话找话地对大胡子说:“老师,壁画修复敦煌所是专家,可以问问他们。” “别忙,我先看看,这种情况可能敦煌所都束手无策,”大胡子纳闷说:“到底为什么会霉成这样呢?” 他戴上手套在墓室壁上轻轻一触,壁画碎片与沙土便淅淅沥沥掉了下来,他把碎渣放在手里小心地搓着,突然拿手去试推。 大叔正巧进墓室,见状大喊:“等等!” 但已经晚了,墙壁竟然被大胡子推出了一个洞,他愣了愣,又很惊讶地探头往洞里看,结果此时半边墓室轰然垮塌,将他结结实实埋在下面。 其余三人站得靠后,只是被沙土浇了一身一脸摔倒在地,头晕脑涨耳边嗡嗡作响,又突然一阵怪响,墓室壁后的东西倾泻而出。不是别的,正是死人,而且是较为完整软组织尚在的干尸,堆成那样高,足有上千具。 隔壁竟是一片尸海。 墓室里的火把瞬间被扑灭了,而后是更大的崩垮与闷响。 夏明若被撂倒在地动弹不得,手边还摸到半颗毛发俱存的脑袋,忍不住凄惨地喊起来:“海洋~~~~!” 楚海洋没回答,大叔倒嚎叫:“哎哟妈呀!死人身上有刀!!” 夏明若喊:“你们在哪里?” “我动不了啦!”大叔说:“死人的刀尖抵着我老人家的喉咙!” 楚海洋喊:“都不要动!墓室顶塌了!你们受伤没?身上痛不痛?” “我好好的,”大叔问:“明若呢?” 夏明若一边咳嗽一边说:“我也没事。” “老师!”楚海洋用更大的声音喊:“老师!钱胡子!” 黑暗中没有任何回答。 “糟了,胡子糟了,”大叔说:“我也在墓里被埋过,等挖出去时已经过了三天。虽然六点钟豹子会来喊我吃晚饭,到时候就有人救,只是胡子不知道伤得怎样,怕等不了。” “其实这些死尸救了我们,”楚海洋的声音里透出焦急:“可胡子是被沙土直接掩埋的,情况肯定不妙,得尽快联系其他队员。” 夏明若明知自己身上压满了尸体,但还是努力推拒着那半颗人头:“海洋,我想通那墙是怎么回事了。” 楚海洋说:“是血,整堵墙都曾被血浸透过不知几次,所以壁画才霉烂得那样厉害。” 夏明若说:“嗯。” “啧啧,血墙,”大叔长叹:“二位外甥看过公案故事没有?死人也会喊冤,今日一塌,怕是死人喊冤了。” 楚海洋说:“迷……” “喏!喏!科学院有什么了不起,解释不了就说迷信,”大叔说:“我早年也遇过,其实我会起卦——当然文革以后就不敢了,这事你们别对外说——有一年有个村子请我,说是刚刚平整出来的一块地不长庄稼,且种什么绝收什么。” 这位半仙一想:妙! 要知道很多古墓上头都不长庄稼的,撇开用炒熟的土为封土,或墓中的有毒物质渗入土壤等原因不谈,填充墓坑的夯土往往十分硬实,植被很难在其上生长。 但跑去一看,那土质酥松,根本不是封土,挖开后却是一个货真价实的万人坑,里面层层叠叠堆满了尸骨,不知道又是哪朝哪代的活埋地。 “你说这事怎么解释?只能说怨气冲天,草木尚且能知吧,唉!……胡子!胡子!”大叔又问:“胡子你到底是死是活啊!” 三人干着急地又过了十多分钟,突然听到外界人声嘈杂,豹子扯着喉咙在喊:“师父!海洋!明若!还有队长呀——!!” 大叔面露喜色,喊回去:“臭小子!嚷嚷什么?!还不快挖!” 楚海洋十分惊讶:“难道已经六点了?” 大叔说:“没到啊?” “怎么可能!”楚海洋说:“坍塌前三分钟我还看过表,四点二十。” 只有夏明若一个人吃吃笑起来。 大叔问他:“笑啥?” 夏明若说:“笑我们怎么把大救星忘了。” 大叔说:“这儿就我们四人,都压着呢,哪个去搬的救兵?” “谁说是人了?”夏明若得意道:“明明是老黄嘛。”
第三十九章 老黄严肃地守着大胡子,大胡子真的不好了。 外伤不谈,队伍里那半吊子卫生员说他的肋骨是肯定断了,脑子里还可能有什么积水,吓得一干人等捧着他的大脑袋跟捧金元宝似的,夏明若这种手上没螺办事不牢的还不让捧。 新疆所快马加鞭下半夜就到了,什么也顾不上,开着大卡车拉了大胡子就走,夏明若与楚海洋也跟随,一路风尘仆仆。到了楼兰大本营,那边的队医也为难说:“我也看不出他怎么了,得赶快往库尔勒送,晚了肯定来不及。” 于是又上路。 结果人家老医生在胡子身上敲打一番后说:“没事,就这脑壳,铁锤都打不死。” 新疆所的强调说:“他一直没醒呢!” “废话!”老医生说:“用木杠子砖头砸你你不晕啊?” 果然没几个小时大胡子就醒了,虽然晕晕乎乎,但看上去还真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库尔勒医疗条件有限,老医生本来建议回北京重做检查。倒是夏明若在车斗里吹了十几小时的冷风,又加上担惊受怕,一病不起,躺在医院里发高烧说胡话,说我不呆在这儿,我要回去挖墓。 楚海洋说行行行,一会儿让你挖个够啊,现在咱们回家吧,乖。 新疆所老着面皮联系了空军的一个运输队,人家一听钱大胡子的名号就笑了,说上回来是救他,这回去也是救他,这种——哟~~还是副教授——你们科学院干脆别养活了,否则后面必须有个加强排跟着。 新疆所陪笑脸说是是,您说的对,回去就杀了吃。 说归说,解放军就是仗义,当天就送他们上了飞机。只是开飞机的小战士看见了老黄有些闹情绪,连连喊:“栓厕所里!栓厕所里!不然我不干了!” 夏明若高烧冲脑,胆子肥了不是一点半点,竟然与他叫板:“谁敢栓老黄我毙了谁!” 小战士眼睛一瞪,撩衣拍胯露枪匣子说:“小白脸你有种!我倒要看看谁毙谁!” 夏明若双眼迷离面色绯红气喘吁吁嘴里不示弱:“来!有种出去说话,这儿不好动手!” 救火员楚海洋猛然跳上飞机,一个扫堂腿撂倒夏明若,抱起来搂在怀里说:“解放军同志快走!赶快送回去!一刻也不能耽误!” 小战士深以为然,不依不饶地栓好老黄,驾机飞上了蓝天。 夏修白一开始没得到消息,得到消息时人已经从医院里扎了针回来了。他当即旷工前去迎接,哭得是眼泪汪汪。 夏明若趴在楚海洋背上有气无力地说:“爹,人都回来了你哭什么?” 夏修白抹泪说:“我是高兴啊,哭你很有乃母风范,像个男人,男人就应该站着出去,躺着回来。” 话说着王国栋从胡同里跑了出来:“哎呀!看看你俩都瘦成什么样了!快快快换人,我来背!” 夏修白问他:“玉环呢?” “修白,您吉祥,”王国栋缩腰谄笑问过好才说:“炉子上烧着水她走不开。这不,打发我出来买菜呢,咱午饭就在所里吃,给俩孩子弄顿好的。” “早该这样了,”夏修白说:“行了你别耽搁,快去,买哪个……” “鸭脖子,”王国栋说:“知道你们爱吃。” 夏修白笑眯眯地在他肩上拍一下,目送他走远,然后拉着楚海洋和夏明若往派出所里走。 派出所就在一间四合院里,远远地就看见杨玉环穿着制服系着围裙站在院子正中,夏明若嘶哑着嗓音喊:“妈……” 母老虎嗷呜一声,捡了把笤帚就扑过来:“好啊!还知道回来?!我打死你这不孝顺孩子!” 楚海洋背着夏明若跳跃着躲闪:“阿姨!阿姨饶命!” “呸!”杨玉环甩了笤帚,眼眶都红了:“海洋,你这孩子也性野,和我们家明若半斤八两。我说你还不快回家去看看,省的你爸妈担心。不过记得快点回来,我们等你吃饭呢。” 楚海洋乖乖地说哦,把夏明若交给她就夹着尾巴走了。 夏明若软乎乎粘着她说:“妈~~~~妈~~~” “呸!”杨玉环揉揉眼睛回厨房:“滚蛋!” 夏明若忍笑粘到他爹身上说:“咱妈就会欺负人。” 夏修白说:“可不是。” 夏明若眼神一转竟然看见程静钧坐在墙根下晒太阳切萝卜,一边切还一边念念有词:“白萝卜,红萝卜,青萝卜,水萝卜……” 夏明若说:“哎哟!” 程静钧抬起头,推推眼镜,斯斯文文地笑。 夏明若抱着老黄和他坐到一条长凳上去:“牛医,您怎么在这儿?” 程静钧说:“我现在不叫牛医了,我现在叫无业青年。” 夏明若问:“你不是在准备考大学嘛?” “是呀,”程静钧切完了一堆萝卜又开始切另一堆,忿忿地说:“但林少湖同志不在家,没人做饭给我吃,只能找你妈来了。少湖也是,只说是有任务,去哪儿都不说一声。” 夏明若心想那能说嘛? 过会儿楚海洋和王国栋回来了喊吃饭,夏明若对程静钧说:“虽然你已经认识了,但我还是要正式介绍一下,里面的那位是本派出所所长兼厨子兼保洁员杨玉环女士;眼前这位就是本所民警王国栋。” 王国栋赶忙敬礼说你好你好,过会儿反应过来:“明若你这坏小子,小程都在我们这儿搭伙快一个月了。” 程静钧点头说那是那是,杨大姐手艺好啊。 夏明若说:“还是革命好啊,你看这从小吃燕窝长大的,如今连我娘做的菜也肯吃了。” 不巧杨大姐听见了,咆哮道:“说啥呢!?” 夏明若跳起来往楚海洋身后躲,没走几步就要摔,楚海洋赶忙扶起说:“发烧的回屋躺着去。” 杨玉环又在里头喊:“海洋,听电话!你们老师的!” “他不是住院吗?怎么打这儿来了?”楚海洋接过话筒,只听一下就扔了。 夏明若问:“怎么?” “吓我一跳,我还以为是熊呢,”楚海洋重新捡起话筒,和颜悦色地说:“钱老师,您别哭,告诉我到底怎么了?” 钱胡子嚎哭说:“呜呜呜嗷嗷嗷!没啦!没啦!” 楚海洋问:“什么没了?” 钱胡子上气不接下气说:“呜!呜!楼兰姑娘啊!连棺材带人都没啦!嗷呜~~我就知道我不能走啊,这都挖出来了怎么还让人给盗了呢?!” 楚海洋也吃了一惊,倒是夏明若气定神闲问:“老师,队里少了什么人没有?” 钱大胡子说:“你怎么知道?你舅舅他爹生病,他带着徒弟先回老家了。” “我说呐,”夏明若说:“那姑娘别找了,找不回来了。” “胡说八道!”钱胡子大怒,说着便要挂电话:“那可是国家财产!你等着!就算终我胡子一生也要追回来!” [惘然版庆独家贺文] 夏明若耸耸肩,老黄叹息:“喵……” “竟然没了,”楚海洋仰头说:“我还想研究一下为什么楼兰姑娘和尸坑做邻居呢。” “我觉得是巧合。”夏明若明显偏心漂亮姑娘。 “大概吧,不管了,吃饭!”楚海洋无奈地笑笑:“如果有缘,能再遇见舅舅,我们当面问问他,我老觉得他肯定知道。” 夏明若问:“能再遇见么?” 楚海洋望着院子里阳光下的枣树微笑说:“能啊,怎么不能?” 就像行走在丝绸之路上的商人、士兵、僧侣与使者,就像合葬在一个墓中的青年爱侣,就像洞窟里面容沉静的供养人,就像远远眺望故乡的壁画上的楼兰姑娘,甚至就像孤独地葬骨于深山的濮苏族娘娘,像被猫鬼镇压着的隋国功臣…… 谁说他们不仍在时间里继续? 只要继续,就能相遇。 当然说这些都太远了,太阳落下,太阳升起,挥别了狂潮、拭血与伤痛,随之而来的,是缤纷多彩的一九八零年代。 春暖花开,我们再出发。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