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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西斜,将近黄昏时候,但听黄泥路间马蹄苦闷,沉沉驶上一辆大蓬车。 蓬车沉重,虽有两匹马儿拖拉,却还走得极慢。只见驾座上两人挥汗如雨,一个颏下蓄了短须,三十五六年纪,另一个却是弱冠少年,十四五六,两人五官相若,当是父子。 午后燥闷,让人有气无力。那父亲抹了抹汗,正要催赶马儿,却听“啪”地一响,竟反手打了自己一记耳光,他低头察看掌心,却见得满手鲜血,不由苦叹道:“又一只。” 初夏四月,天气却出乎意料地热了,沿道而望,右手处是一片大草原,野草沧茫无际,蚊蚋自也多得怕人,一整天走下来,至少打死百来只。 “爹爹......”驾座上的少年忍不住烦道:“到底还得走多远啊?” “多远啊?”那爹爹举袖拭汗,朝北方山脊遥指,叹道:“万里长城万里长啊。” 万里长城万里长,看道路右方是一片辽阔草原,左手侧却是光秃秃的山脉,依稀遥望,只见群山层峦叠嶂,起伏不定,其上还建了高高的城墙,沿山蜿蜒,无绝无尽,彷彿是一尾千里苍龙,栖息於山脊之上。不消说,此即天下第一疆界,“万里长城”。 这辆蓬车满载家当,理所当然,车上乘客必也等著出关。那汉子遥望长城,怔怔嘆了口气,他把马鞭递给儿子,反手掀开车帘,问道:“出关文碟呢?找到了么?” 阳光晒进了蓬车,但见一名妇人左手环抱婴孩,右手提起遮面,挡住了恼人日光,看她睡眼惺忪,方才必在午睡小憩。那汉子皱眉道:“我问你话啊,找到出关文碟了么?”那女人低声道:“翻遍了行李,就是没见到。”那汉子烦闷道:“你真仔细找了?衣箱裡瞧过了么?” “瞧过了!”那女人的嗓音突然拔高起来,颇见不耐。 呱呱哭声响起,那女人不过提声一叫,便吵醒了婴孩,顿时啼哭大作,那女人忙俯身下来,安慰道:“夏怜别哭,娘疼你,娘疼你......”眼看爹娘心情不好,那少年附耳便问:“爹,找不到文碟,咱们便不能出关了麼?”那汉子叹道:“船到桥头自然直,等咱们到了居庸关,再想门路吧。” 万里长城万里长,一切源自秦始皇。自古以来,长城便是一道森严界限,将人间一分為二,别了胡汉、裂了中外。北方胡人若想进关,千难万难,然则南方汉人欲盼出塞,又何尝是件容易事? 初夏时节,北国草原里多的不是强盗,而是蚊蝇肆虐。加上车行数里,全是上坡,委实烦躁不堪,那少年挥手驱开蚊虫,跟著提起马鞭,奋力抽打,喊道:“快走!不就是拖车么?有啥了不起的?”两匹马儿低头闷闷来走,突给鞭子一抽,长声悲鸣,顿时奋力衝跑,那汉子惊道:“海生!别胡来!” 话声未毕,猛听轰地一声巨响,车轮剧震,上下颠拨,前方竟是长长的下坡路,马儿越冲越快,一阵天摇地动过后,马车向旁倾斜,车里婴儿受了惊吓,再次放声大哭起来。 车子陡然停下,或有意外,那女人吃了一惊,忙道:“孩子的爹!怎么啦?”喊了几声,丈夫与儿子都不答腔。那女人有些著慌了,只想下车察看,奈何手上又抱著婴儿,不得其便,只得反过身去,喊着另一个孩子:“碧潮!碧潮!别睡了,快起来!” 身旁传来疲睡声,但见一名男童侧过脸去,约莫六七岁年纪,却是什麼“碧潮”了。听他昏沉沉地道:“娘......人家好困,给蚊子叮了整晚......”小儿子贪睡叫不醒,那女人只得转向另一人,低声轻唤:“浙雨、浙雨,车子好似撞着什么了,你替娘下车看看吧。” 那“浙雨”是一名少女,十六七岁年纪,瞧她睡得横手横脚、想来是家中大姊,听得呼唤,却连哼也不哼。那女人摇头叹气,抱起了婴孩,正要从女儿身上跨过去,却见棉被掀开,一名少女探头出来,细声道:“娘......二弟已经下车了......” 说话之人是二女儿,名唤“春风”,比大姊小了三岁,性子也文静许多。那娘亲听得有人下车了,略感放心,便又扶裙坐下,道:“方才有睡着么?”那少女挨在娘亲腿边,低声道:“睡睡醒醒,怪难过的。”那娘亲叹道:“瞧你,这个把月下来,人都瘦了。”这二女儿娇弱美丽,惹人心疼,那娘亲还待怜惜几句,猛听一声惨叫响起:“啊呀!踩着我啦!” 这声痛喊出於车底,似是丈夫所发,那女人大吃一惊,掀开车帘去看,只见丈夫躺卧车底,手抱胳膊,正自放声惨叫,一旁却站了个孩子,正是家裡的二儿子,想他下车时一个不慎,竟然踩着了父亲。 听得丈夫叫得凄惨,那女人巴巴急急,忙将婴儿放落,匆匆下车,道:“你没事吧?”那汉子痛得额头滚汗,喘道:“膀...膀子断了......”那女人浑身冷汗,忙捋起丈夫的衣袖来看,惊见上臂淤血,这伤竟是不轻,她嘿了一声,着急喊叫:“浙雨!快取跌打药来!快!” 喊了几声,两个女儿还是闻风不动,不知是否又睡了。那女人又急又气,正要上车取药,却见一瓶药酒没声没息地送了过来,那娘亲撇眼去看,却是自家老二来了。 闯祸精低头无言,手持药酒,避开娘亲的目光。那女人气愤之下,忍不住把手一挥,大声道:“老这般粗心大意!难不成你真剋父么?”啪地一响,这记耳光响亮有声,打得二儿子摇摇欲坠。那娘亲拔开木塞,将药酒倒入掌心,柔声对丈夫道:“快过来,我给你上药。” 哎呀一声,那妇女使劲揉搓,只疼得那汉子仰头苦喊:“轻点、轻点......”那女人叹道:“你们方才究竟怎么了?喊了半天,怎都不应声?”那汉子喘痛道:“海生驾车大意,撞着了东西,咱们便趴到车底察看,谁晓得看没半晌,老二纵下车来,便踩了我一脚......” 那娘亲嘆了口气,看当年算命先生便曾预言,说家中老二生来剋父,当时她还不信,谁晓得便吃饭喝水也能闯祸,可别把父亲害死才好。她怜声道:“你动动手臂,瞧瞧还疼不?”那汉子咬牙忍耐,慢慢提高手臂,忽听车下传来说话声:“爹!我找到了,道上有个大坑,把车轮给陷了!”那爹爹叹道:“不出我所料,海生,去找根棍桿来,咱爷俩得把车轮顶起。” 那娘亲慌忙劝阻:“等等,你的手伤了.......”那爹爹哼道:“伤了便伤了,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我不来干活,还能靠谁?”那娘亲情知如此,只能叹了一声,便过去掀开了车帘,喊道:“浙雨、碧潮、春风,全都下车了!”车上睡得睡、倒得倒,听得喊话,却仍迟迟不动。爹爹皱眉道:“海生,去叫人。” 这“海生”十五六岁年纪,乃是家中长子,备受器重,乍听吩咐,立时飞纵上车,暴喝道:“起来!起来!没听爹爹叫你们麼?”喊嚷之中,随手揪起一名睡觉小童,对著他的脸颊连连抽打,喝道:“起床了!猪!”那小孩哭道:“不要打了!我起来啦!起来啦!” 几个耳光轰去,已然打醒了一只,看他哭叫逃窜,正是家裡最小的弟弟“碧潮”,那海生趾高气昂,便又举起脚来,朝被窝裡一阵乱踩,骂道:“母猪!起床!快起床啦!” 正吼间,听得一名少女低声道:“你说话斯文点行么?我又没得罪你。” “斯文?”那海生暴吼道:“你这丫头睡了一整天,还嫌不足么?快给我起床!”那少女不敢作声,披上了外衣,慢慢坐起身来。海生傲然道:“这可听话啦。”他叉腰冷视,忽见棉被另一头鼓胀胀的,想来裡头必还藏了一只。忙拦住了少女,森然道:“别急着走,把你姊姊唤醒,要她一起滚下车。” “什麼话!”话声未毕,棉被中已然传出冷笑声:“好你个方海生,她姐姐不是你姐姐?莫非你是捡来的不成?”那海生闻言大怒,劈头便骂:“母猪!原来早就醒啦!快给我起床!”正吼间,棉被却自行捲了起来,淡然道:“谁理你。” “大胆!”海生怪吼道:“你有种便睡,我决计让你哭着下车。” “哭着下车?”哗地一声,棉被掀开,露出一张清秀的少女脸庞,模样可爱,嘴角却掛著一幅兇恶冷笑:“你放马过来,姑娘要你欲哭无泪!” “操你娘!”那海生发狂了,猛地窜入车裡,揪住那女孩乱打。这少女也真是悍勇之辈,一时死抓狠咬,便与海生互殴一气。正骁战间,忽然车帘掀开,那娘亲探手进来,抱起了小婴儿,破口大骂:“什麼操你娘、操我娘?谁是你们的娘?全都给我滚下车!” 一片忿忿不平中,全家人总算下车了,但见父母姐弟小婴儿,站了一整排,其中两名少女姿容清秀,一般高矮,左首那个略带戾气,约莫十六七岁年纪,正是姊姊“浙雨”。另一名少女斯文安静,与海生差不多岁数,却是二姊“春风”。 浙雨春风、海生碧潮,这家人总计三名女儿,除开两名姊姊外,还有个小丫头,取名夏怜。看她睡在娘亲的怀裡,虽在襁褓间,却已如 姊姊们一般清丽,再看兄弟姊妹都有个相似处,人人都有一只俊鼻子,男的挺、女的俏,说不出的好看。却都是从娘亲身上得来的。 这家人火气虽足,其实容貌都甚清秀,看那娘亲俏丽风流,不在话下,那爹爹却也是文儒厚重,十分体面。他见儿女都下车了,便道:“海生,带你两个弟弟过来。” 父亲说话了,那碧潮却还睡眼惺忪,恍如梦中。那海生满肚子火,举拳一挥,便朝两个弟弟背后打去,骂道:“聋了么?过去!”两声 闷哼传过,两名孩童各挨了一记狠打,看那二弟体格较高,勉强吃受得住,小弟却已扑倒在地,顿时放声大哭:“娘!大哥打我!大哥打我!” 小儿子悲愤嚎啕,那娘亲自是急急上前,抱住了弟弟,大声责备:“海生!你做啥?” 那海生搔了搔头,别开脸去,佯做不觉。一旁爹爹也懒得多管什么,只取起了棍桿,插到车轮之下,吩咐道:“海生,带著你弟弟到后头去,预备推车。”那海生答应了,便拎著两个弟弟过去,又听爹爹道:“浙雨,这马鞭给妳,妳上去驾座,一会儿替爹爹发号令.....” 眼看父亲把权柄交给了自己,那浙雨心下大喜,忙接过马鞭,秀发一扬,正要攀上驾座,却听海生狂怒道:“爹!你怎能让女人赶车?不怕晦气么?” 当时民间多有迷信,船有船神、床有床虎,都不喜女人掌权。那娘亲拂然道:“海生,推车是粗活,自得男人来干。你是家中长子,怎没半点肚量?” “家中长子?”一听此言,那海生怒火更升,骂道:“每回苦差事上门,我便是家中长子,一到吃香喝辣,我上头便冒出这两个赔钱货?告诉你们!只要这贼婆上了驾座,我便不推了!”把脚一踢,狠狠踹在蓬车上,吓得碧潮跳了起来,又朝娘亲怀里窜去。 那爹爹自己也甚年轻,管教起一大群儿女,不免有些力不从心。他叹了口气,眼看大儿子闹将起来,实不愿节外生枝,只得道:“好了,浙雨,把鞭子给你弟弟。”话声未毕,那浙雨气得泪水夺眶,使劲把马鞭甩到地下,哭道:“爹!你又来了!每回海生一闹,你便什么都依他!你都忘了么?你在烟岛的药铺子,是谁给你打理的?是你的宝贝儿子!还是我这个赔钱货?”说到悲哀处,头也不回,径朝大草原奔去。 “浙雨、浙雨!”那娘亲惊惶上前,抱住了女儿,慌道:“别胡来,这儿荒凉得紧,妳能上哪去?听娘的话,妳弟弟就是这德行,妳就忍着点......” “娘!你老要我忍!却要我忍到何年何月?反正这个家容不下我了,不如趁早走了干净!”眼看儿子任性,竟要把姊姊给逼走了,母女俩拉拉扯扯,又哭又求,却听海生冷笑道:“少来这套。告诉妳,真要走,别忘了好朋友啊。”说著说,便朝春风背后一推,哈哈笑道:“快跟上吧,两人结伴同行,路上才不寂寞啊。” 那春风本是家中二姊,性情和善,此际听大弟冷嘲热讽,忍不住也动气了,大声道:“姊!妳等等我!春风随妳走!”眼看两个姊姊飞奔而去,那海生哈哈一笑,还待多激个几句,却听爹爹沉声道:“浙雨,给我回来。” 那浙雨哭哭啼啼,硬是不依,那爹爹冷冷地道:“妳提着马鞭,上去驾座。一会儿谁还出言不逊,妳便一鞭抽下,不必客气。”海生吃了一惊,浙雨则是哭得泪眼花花,把头直摇,猛听“啪”地一响,爹爹朝地下抽了一鞭,目光威厉,朝三个儿子面上扫过,森然道:“打死一个少一个,不必可惜。”浙雨心下狂喜,自知拿到了尚方宝剑,脸上却不动声色,只忍着泪水,点了点头。那爹爹沉声又道:“海生,过来推车。” 爹爹拿出了威严,那海生虽说满心不忿,却也不敢造次了,眼看两个弟弟还傻站一旁,不觉怒火陡生,吼道:“没用的东西!都过来!”砰砰两声,两名弟弟各吃一拳,那碧潮虽然疼痛,却也不敢吭声,毕竟兄长在气头上,自己若是贸然哭闹,难保不成众矢之的。 好容易全家安安静静,都等着干活了,只听“啪”地一声,大姊扬鞭而起,狠狠打在牲口背上,喊道:“推!”双骑悲鸣,铁蹄重踩,那爹爹使劲撬着车桿,盼能撑起车轮,弟弟们也是喝喝喘息,只听大姊叫喊道:“推!出力推!海生!不许偷懒!” 那汉子带了三个儿子,四人连使了半天力,蓬车却还是文风不动。那海生推得掌心破皮,却见娘亲与二姊闲坐一旁,似在说笑谈天。不觉怨气烧心,森然道:“娘!妳偏心也得拣时候,妳的宝贝女儿气力再小,总还长着两只手吧!” 那二姊是妙龄少女,爱惜姿容,对这些苦力自是不屑一顾,听得弟弟催促,也只懒懒起身,提着裙脚来到车后,那海生怒道:“赔钱货!走快些了!”那浙雨替妹子撑腰,淡然道:“海生,你只要再说这三个字,休怪我一鞭抽下。” “赔钱贱货!”海生多添了一个字,狼嗥鬼叫:“妳有种便抽我一鞭!快!”浙雨冷冷一笑,提起马鞭,作势欲抽,却听爹爹嘆道:“不行,车身太沉了。海生,去把家当搬下来。” 那海生心下大喜,立时冲上车去,将木箱胡乱抛下,一时金钗花裙散落一地,吓得两名姐姐花容失色:“干什么?这是钱买的啊!住手!快住手!” 太阳渐渐西沉,已在申牌时候,一家人又推又搬,连忙了一个时辰,马车却是稳若泰山,始终脱不了困。眼见全家人累瘫在地,那娘亲便勺了水来,人人派上一碗,叹道:“孩子的爹,现下推不动车,该怎么办?”那爹爹浑身热汗,叹道:“妳问我,我该问谁?”那娘亲皱眉道:“你是男人,我不问你,却该问谁?” 男人天生挑担,担不起不算男人。那爹爹无话可说,只能别过头去,应以鼻哼。一旁海生低声骂道:“放屁!”良久良久,谁也没作声,只余下燥热晚风,与那蚊蝇飞舞的嗡嗡声。那春风道:“爹,咱们今晚睡哪儿啊?”那爹爹铁青著脸,道:“把车弄出来再说。” 那春风怯怯地道:“那……那要是弄不出来呢?”那爹爹有点不耐烦了,把手一挥,无意多言。一旁浙雨细声道:“爹,不是女儿多嘴,只是咱们在长城边上耗了半月,为何还.......还不出关啊?”那爹爹陡然提起嗓子,大声道:“去问妳娘!文碟是她收的!” 两名女儿望向了娘亲,她却只抱着怀里的小妹,低声哄弄,不理不睬,浙雨春风互望一眼,终于鼓起勇气,细声追问:“娘,文碟呢?” “我怎么知道?”那娘亲忽然凄厉大叫,吓醒了怀里的女婴,顿时哌哌大哭。两名女儿也受了一惊,不敢再说了。海生则搔了搔脑袋,远远避了开来。 四下寂若无人,忽听一声哽咽,那娘亲垂下泪来,啜泣道:“窝囊废。”这三字一出,好似半空响起了焦雷,那海生咦了一声,两名女儿也是脸上变色。只见那爹爹双眉渐渐弔起,森然道:“妳说什么?”眼见爹爹额头青筋暴露,想来动了真怒,那碧潮内心怯怕,直窜了开来,浙雨是家中大姐,忙上前安抚,柔声道:“爹,没事,没事,方才没人说话。” 那爹爹不言不语,只静静拾起了地下马鞭,缓缓行向娘亲。喘息道:“妳方纔说什么?再说一遍。”春雨见得情状,立时摀起双眼,低声啜泣起来,一旁碧潮更是放声大哭。那浙雨颤声道:“爹,不要.......” 那浙雨身小力微,拦不住爹爹,忙退到海生身旁,低声道:“海生,快拦住爹,快。”父亲似要殴妻,此际只能看长子的作为了。那海生鼓起了勇气,怯怯来到父亲身旁,道:“爹,快别这样了,大家.......大家有话好说......” “混蛋!”那爹爹怒目圆睁,一掌便打翻了大儿子,举脚便望他身上狠踹,厉声道:“凭你也想管我的事了?踹死你!踹死你!让你懂得谁才是这个家的老大!”那海生虽是家中长子,可年纪不过十五,体格不能与父亲相提并论,一时抱住了头脸,满地打滚。那浙雨、春风平素虽与弟弟斗口,此时却是姐弟情深,忙拦上求情:“爹!不要!不要!” 那父亲踢了五六回,意犹未尽,便提起马鞭,正要朝儿子狂抽泄愤,猛听娘亲忿恚吶喊:“窝囊废!给我住手!」 “什么?”那爹爹气得跳了起来,暴吼道:“你说什么?” “窝囊废!窝囊废!”那女人将婴孩放下,骂不绝口:“天下男人里,就你最像窝囊废!你除了骂孩子、打老婆,你还有什么本领?” “贱......婆娘......”那汉子气得眼冒金星,拉住了妻子,将她拖到身边。随即提起手来,但听啪地一声劲响,马鞭擦身而过,惊险之至,那女人不惧不怕,尖叫道:“你打啊!怎么闪过了?你快来打死我,省得让我看你窝囊一世!” “窝囊什么?”那爹爹眼眶发红,吼道:“我是给刺配了?还是给流放了?孩子们有吃有喝,又没送给人家过继,我是哪里对不起你们了?”那女人大声道:“窝囊废!你还有脸说!咱们一家流浪多久了?你说!孩子们以后要住哪儿?就这么一辈子窝在车上么?” 那汉子暴声道:“我跟妳说了多少次,咱们家要去开平啊!听不懂么?开平!开平!”说到忿恨处,只管从车上抽出一柄短刀,横挥直舞。眼看要出人命了,一旁孩子们又哭又叫,纷纷奔上劝阻,那女人反似什么都不怕了,霍地抬起头来,厉声道:“开平?两个月前就听你说开平,可咱们现在哪儿?还不是在长城边上打转?” “这也能怪我?”那汉子握紧双拳,凄厉狂叫:“你怎么不问问自己,是谁弄丢了文碟?”那娘亲怒道:“你少赖我!若非那日你到镇上赌钱,把文碟带出了门,怎会弄丢了?”那爹爹恨恨地道:“胡说!胡说!我好端端出门吃酒,为何要带着文碟?明明是妳把文碟弄丢了,你还赖我!你还赖我!”说著大吼一声,刀子插到了黄泥土上,十分威势。 紫荆关、倒马关、居庸关,此即长城“内三关”,平日百姓若有要事出关,少不得交上一份名状验书,载明其人籍贯年甲、貌样身分,此即文碟之意也。也是为此,平日过关旅客总得将文碟小心收好,就怕有所遗失,谁晓得这家人漫不经心,一会儿东、一会儿西,终于把文碟弄得不翼而飞了。 眼看爹娘相互推诿,一众孩子们也不知该信谁,毕竟爹爹大而化之,光说不练,娘又太过谨慎小心,日常总爱把东西藏得严严实实,弄得自己也找不著。究竟这过关文碟是谁弄丢的,恐怕是千古之谜了。 万里长城万里长,一切都怪秦始皇。眼看太阳即将下山,爹爹气得浑身发抖,娘亲也擦著泪眼,只在低声啜泣,孩子们怕得怕、惊得惊,谁也不敢说话。一片寂静间,忽听碧潮低声道:“娘,我.......我肚子饿了.......”春风忙道:“对,我......我也饿了。” 孩子们要吃饭了,那娘亲忍住泪水,把婴儿交给了女儿,慢慢起身,便朝蓬车走去。看她从爹爹身边经过,众孩儿内心隐隐担忧,就怕父亲脾气涌上,随时会暴起伤人。 哌哌的婴儿哭声中,只见娘亲身上发抖,快步从爹爹身边走过,正忌惮间,猛听噹瑯一声,刀子落到了地下,那爹爹垂著头,双手掩面间,竟然放声哭了出来。 男儿有泪不轻弹,若连爹爹也哭了,意思就是一家老小全完了。那娘亲呆立半晌,猛地扑了上来,紧抱丈夫,哭道:“对不住!是我不好!” 贫贱夫妻百事哀,父母俩牛衣对泣,哽咽难言。孩子们自也戚然。听得海生低声道:“我......我去生火吧。”浙雨忙道:“让我来,你方才挨了打,赶紧去歇着。”海生咦了一声,讶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浙雨脸上一红,啐道:“贫嘴。” 都说血浓于水,兄弟姊妹平日怎么吵、怎么骂,来到了大关头上,都还是一家人。一时各忙各的,捡柴的捡柴,挑水的挑水,预备在此生火过夜。 暮色将至,近晚微风,天气渐渐凉快了,孩子们升起了火,浓烟赶跑了蚊蚋,更显得风清气爽。眼看娘亲去埋锅造饭了,那春风甚是体贴,忙打湿了毛巾,跪到父亲脚边,柔声道:“爹,您擦擦脸吧。”那汉子泪流满面,把头垂得老低,什么话也说不出口。那碧潮忙抬起了小脸,道:“爹,您别难过了,您不是跟碧潮说了么?咱们家很快要发财了,是吧?” 那爹爹原本悄然不乐,猛听发财二字,顿时露出了笑容。他抚著小儿子的脑袋,微笑道:“当然。爹已经和人家说好了,只消到了开平,把东西卖了,便有十万两银子可用了。”听得自家将成富豪,碧潮立时欢容拍手,一旁春风忙朝娘亲瞧了一眼,却见她手持锅铲,摇了摇头。示意女儿莫要多言。 眼看爹爹仰天长笑,一扫愁眉,碧潮便又凑趣道:“爹!碧潮还想看看那张图,你再让我瞧一眼吧!”那爹爹傲然一笑,慢慢解开了衣衫,从贴肉处拿出了一只小布包,珍而重之地打了开来,但见布包里是一层又一层的油纸,包裹得极为严实,他细心将之揭开,赫然之间,眼前现出了一张布绢。 那爹爹深深吸了口气,将布绢迎光展开,道:“梦岛。” 这布绢不知是什么质料所就,质地牢靠,偏又能透光,铺开时竟有窸窸窣窣之声。儿女们屏气凝神,聚拢围观,只见布绢约莫半尺见方,正中有一处小岛,余下则是汪洋一片大海,想当然尔,这是一幅古代海图。 这布绢虽非金银所制,然则手工精细,图上的海洋岛屿皆是以刺绣而成,极为繁复。但见图中有条红线,自那“梦岛”蜿蜒而下,红线两旁书写有字,好似标记了沿途的暗礁漩涡、险滩急流,稍稍算来,便达数百处之多,让人眼花撩乱。 骤然之间,红尽线绝,露出了破碎边角,原来这张图残缺不全,仅留有正中这一块,其余四方却都不见了。 儿女们鸦雀无声,良久良久,听得浙雨细声道:“爹,这图破了,还会有人要么?”话声未毕,海生冷笑道:“无知妇人,你忘了爷爷生前说过什么?这图的另一半是在别人手上,他们要凑成一幅,非找咱们买不可。”浙雨瞪了弟弟一眼:“你又知道了?” 这对姊弟天生犯冲,先前好不片刻,又要吵闹起来。那爹爹叹道:“都别吵了。反正你们爷爷之所以带著咱们一家移居烟岛,便是为了这张图。” 众孩儿静了下来,自知爷爷一生历经劳苦、散尽家财,就是为了凑全这张图,然则壮志未酬,最后还是让他抱憾而终。春风沉吟道:“爹.......这图到底有什么好处?咱们从小看到大,也没瞧出什么稀奇处,为何有人要买?”那爹爹轻轻叹了口气,道:“你爷爷曾经告诉我,这张图涉及了一个大宝藏。只消能找到它,便能成为天下最有钱的人。” 浙雨低声道:“爹,你真信爷爷的话么?”那爹爹眉头一皱,想来心有不快,一旁海生则是摩拳擦掌,喊道:“爹,我看咱们别卖它了,干脆去挖宝吧,那可好玩得紧。” 碧潮附和叫好,春风浙雨却是默不作声,想来压不信此说。那爹爹默然半晌,道:“这张图究竟给撕成了多少片,天下没人说得准,可怜你爷爷歷经战火,北走朝鲜、远赴东瀛,都是在打听这张图的下落,却仍一事无成。”他顿了顿,又道:“现下他不在人世了,咱们留着这图也是没用,不如把它卖了,也好换点银钱来用。” 一片沉默中,忽听碧潮道:“爹,到底是谁要买这图啊?会不会是骗咱们的?” 这碧潮年纪虽小,却反而最有见地,每每一言中的。眼见儿女们一脸担忧,那爹爹淡然道:“也罢。今儿就一次告诉你们吧,买图的人大有来历,绝不会抢夺咱们的东西。”众儿女纳闷道:“大有来历?他们是......”那爹爹静静地道:“黄金家族。” 众儿女低呼一声,齐声道:「大元汗!」那爹爹闻言长笑,神色极为欢畅。 大元汗便是成吉思汗的皇室子孙,世居长城以北,坐拥金山银海,区区十万两白银,在他们也不过是九牛一毛,何须出言诈欺? 难怪父亲要远赴开平,毕竟黄金家族是异族皇室,不便入关,买卖双方若要相会,自得走这一趟路。浙雨又道:“爹,这张图是爷爷从老家带出来的,是么?”那爹爹还未回答,一旁碧潮已然喊道:“没错!咱们家以前是南京大官!家里金银珠宝、堆积如山!” “哈哈哈哈哈!”那爹爹抚掌大笑,精神为之一振,道:“还是碧潮聪明,没错,你爷爷年轻时曾在金陵为官,家里父执之辈,俱是读书种子、殿前三甲。浙江老家更是田园千亩,奴婢成行......”他遥想祖上风光,忽地叹了口气,怔怔地道:“可惜全没了。” 人生愁恨难免,眼看爹爹满腹愁肠,那海生忙道:“爹,老家再好,咱们也没见过,你就别再想了。倒是等咱们拿到了钱,干脆就在关外住下吧,别回烟岛去了。”此话一说,浙雨立时拍手附和,笑道:“是啊,不如去塞外吧,餐餐有肉吃,有马骑、胡服骑射,我也想见识见识呢。”那碧潮惊讶道:“餐餐有肉吃?那可好了,我也想去呢。” 江南有情、塞北无限。一家人哈哈大笑,各自想像着塞外风光,那爹爹却嘆了口气,他将海图收贴肉藏好,道:“先别说这些了,现下咱们要去出塞,还得再过一关。你们可替爹爹出点主意吧。”说话间,把手移向了北方,正是横亘天下的万里长城。 时在黄昏,但见山脊上的长城辉映夕照,晚霞当空,连绵不尽,更显得苍凉壮阔。 想起过关文碟不见了,众人自是愁意难掩,那碧潮最是机灵,忙道:“爹爹别发愁,你看姐姐们生得这般美貌,等咱们到了长城以后,要大姊、二姊去找守城军爷说说,等人家爱上她俩了,那还能不放咱们出关么?” 听得小弟嘴甜,那春风心里欢喜,只能低下头去,羞涩不依。浙雨朝弟弟头上轻拍一记,笑道:“小小年纪、油嘴滑舌。”正笑闹间,却听海生冷冷地道:“一只蜘蛛精,一只白骨精,也敢到长城边上搔首弄姿?不怕给守城军官一棍敲死么?” 海生说话向来难听,顿时激怒了姊妹,眼见三人便要吵成一团,那碧潮忙来解围,又道:“爹,究竟这长城是谁起造的啊?怎地盖得那么长?” “好问题啊。”那爹爹微微苦笑,叹道:“万里长城万里长,一切都怪秦始皇。” “秦始皇?”那碧潮擅于装傻,便佯做痴儿状,蹙眉问道:“他......他是谁啊?” 听得小弟无知,兄姊们相顾失笑,爹爹也是莞尔摇头,道:“这秦始皇便是天下第一位皇帝,他征服六国,一匡天下,自认功业之高,犹胜三皇五帝,故而自号‘始皇’。”那碧潮哦了一长声,道:“原来如此啊,那他为何要造长城呢?” “那还要说么?”那爹爹俨然捋须,道:“他想保护老百姓啊。”众孩童嗯嗯点头,却听背后传来笑声:“保护百姓?这鬼话也能信?”众人回首望去,这会儿却是娘亲提著饭锅来了。那爹爹听得顶撞,立时嗤之以鼻:“无知妇人!妳去查查史籍,秦汉时匈奴何其强大?南侵扰民、无恶不作,秦始皇再不抢建长城,却要怎生抵御外侮?” “是么?”那娘亲放落了饭锅,嫣然微笑:“大秦时有何外侮?他们有白登之围,还是和亲之辱、靖康之耻?说来听听吧?” 众孩儿平日受诗书薰陶,也知汉高祖曾被匈奴围困白登,仓皇而逃,宋徽宗则遭女真击败,俘虏北地,成为阶下囚,俱是汉人心头的奇耻大辱。却没听说秦朝有何外侮。那碧潮咦了几声,道:“是啊,娘说得对啊,秦始皇最能打仗的,怎有胡人敢来老虎嘴上拔毛?那......那他为何还要造长城啊?” “他啊......”娘亲横了爹爹一眼,含笑道:“他想关起门来当皇帝啊。”那浙雨低头忍笑,道:“关起门来当皇帝?爹,这......这好像是娘平日骂你的话哪。” 那娘亲学问不俗,想必出身不凡。说起前朝史事、竟是如数家珍,那爹爹脸上一红,自知说不过她,只能把脸转了开来,冷讽道:“无知妇人!”众孩童噗嗤一声,全都笑了出来,碧潮一边帮着摆上碗筷,一边笑问道:“娘,当皇帝就当皇帝,为何要关起门来当啊?” 那娘亲含笑道:“这得问你爹了。”碧潮茫然道:“问爹?为什么?” 那娘亲含笑道:“这秦始皇呢,说来和你爹爹有几分神似。你要他打开大门,和左邻右舍吵架打架,他一定瞻前顾后、心慈心软,就怕伤了和气。可关上大门、回家以后呢,却总对著老婆小孩拳打脚踢,拳拳到肉,就怕打之不死。你想他再不建一座万里长城,家中老小岂不都要逃之夭夭了?” 那浙雨噗嗤笑道:“娘,妳这是骂著秦始皇,还是骂爹啊?”那娘亲笑而不答,自顾自地哄弄怀里婴儿,那爹爹恼羞成怒,待想发作出来,却又怕自己真成了秦始皇,落了一个焚书坑儒的话柄,那可要不打自招了,只能重重哼了一声,把头转了开来。 瞎子吃馄饨,心里有数。姐姐俩眉来眼去,爹爹则是气鼓鼓地,那碧潮怔怔思索说话,喃喃又道:“原来如此......我还以为长城是建来抵挡异族的,没想是防着自己人逃跑的......那......那咱们这个中国,岂不就像一座大监牢了?” 闻得此言,众人心下一凛,不约而同抬起头来,遥望著远方的长城。 童言无忌,却也道破了实情,汉人史上第一位的暴君,便是“秦始皇”,他是个法家拂士,焚书坑儒,残忍异常,治下不知多少百姓恨着他,他再不动用百万民工,造了万里长墙,天下百姓岂不逃得精光了? 苛政猛于虎。可怜的汉人,世世代代都给囚禁在长城之中,永世不得翻身,却是何时才能挣脱暴君魔掌呢?一片静默中,人人都叹了口气,那春雨遥望长城,轻轻地道:“当年盖这长城时,一定征用了无数苦力,对吧?” 那爹爹听了偌大一篇,好似也给说服了,登时叹息道:“可不是么?相传古时有个妇人,丈夫给掳去造城了,十年里音讯全无,她不忍丈夫就此失踪,便一路沿著长城寻访叫喊,当她费尽千辛万苦,总算找到丈夫时,却仅见到一幅尸骨,当下恸声哭嚎,竟尔哭垮了长城.......” 碧潮笑道:“我知道,爹!这便是孟姜女的故事,对么?”那娘亲赞道:“还是碧潮聪明,这就是孟姜女寻夫。”听得称赞,碧潮登时乐不可支,只倚在娘亲怀里撒娇,一旁春风也靠了过来,她望著爹爹,轻声道:“爹,你要是也给抓去建长城了,娘定也会带著咱们几个,一路哭著过来找你......” 那海生讥讽道:“千里寻夫就免了!倒是妳们几个女的若能哭垮长城,那可省事多了,什么文碟都免验啦!”那爹爹闻言大笑,一旁碧潮也是高声叫好。浙雨冷笑道:“哭?谁要哭了?海生,你要埋尸边疆,姑娘笑倒长城给你瞧瞧。” 那海生呸了一声,正要反唇相讥,却听娘亲笑道:“好啦,都别吵了,这就开饭啦。”说话之间,已然掀开锅盖,但见白米飘香,热腾腾地盛着米饭,饭上铺满咸鱼腊肉,另有半只烧鹅。孩子们欢呼大喜:“烧鹅!娘!原来是妳把烧鹅给窝藏了!” 这家人是南方人,惯吃米饭,再看他们有肉有鱼,足见家境不坏。那娘亲嫣然微笑,取起碗筷,先给爹爹盛了一大碗米饭,另派上一只香鹅腿,这才一一给儿女们添上了饭。 那浙雨见自己碗里一片素净,除了两根咸菜,一条腊肉,别无它物,她妒火暗生,忙朝海生、碧潮的碗里来瞄,待见弟弟碗里只有一根咸菜、两条腊肉,双方差相仿彿,倒也无法埋怨什么。她哼了一声,道:“娘,妳真偏心,好东西都留给了爹爹。” 那娘亲笑道:“妳爹爹是一家之主,不把好东西留给他,却该留给谁?”说著搂了搂么儿,微笑道:“对不对,碧潮?”碧潮甚是聪明,登时哈哈欢笑:“是啊,娘若把鹅腿留给我吃,那才叫偏心。若是留给爹爹的,那叫孝敬呢。” “哈哈哈哈哈!碧潮懂事啊!”那爹爹仰天豪笑,夹起了鹅腿,便望碧潮的碗里送,却来打赏了。眼看弟弟巧言令色,当众乞食,两位姊姊又惊又妒,齐声喊道:“爹!你偏心!你偏心!”那海生更是暴吼一声,举著来抢,那碧潮却逃得快了,端起碗筷,藏到娘亲背后,欢天喜地啃了起来。 天下事不患寡而患不均,若是东西又寡又不均,那便要打架了。眼看小弟狼嚼虎啖,吃得香甜,兄姊们莫不怨气冲天,那爹爹责备道:“瞧你们多小器?来,都把碗拿来。”撕开鹅肉,分派儿女,人人都得了一块。 浙雨春风,海生碧潮,一时吃肉的吃肉,吵架的吵架,那娘亲抱着小婴儿,左顾右盼间,似还少了个人。她思索半晌,忙拉住了春风,道:“妳二弟呢?怎没瞧见人?” 那春风是个斯文姑娘,此时专心吃鹅,正襟危坐,自是目不斜视,头也不抬,什么话也问不出来。那娘亲只得拉住了大儿子,道:“海生,你二弟呢?” 那海生狼吞虎嚥,渣巴有声,道:“我哪里知道?要找二弟,去问大姊吧。”话声未毕,浙雨已然冷冷应声:“问我做啥?我上回同他说话,可是一个月前的事啦。”那娘亲自知问不出个所以然,摇了摇头,正要起身去找,却见碧潮遥指远方山麓,笑喊道:“娘!妳看!二哥在那儿!” 众人仰头来看,只见不远处一座山麓,其上雄立一座古墙,正是万里长城。但见一名孩童孤身伫立城下,瞧那形影相吊、孤魂野鬼的模样,岂不是自家二弟是谁?那娘亲啧了一声,道:“又乱跑了。海生,快喊他下来吃饭。” 那海生嗓门洪亮,登即提气吶喊:“臭小子!快来吃饭啦!不然可没你的份儿啦!”喊声高亢,远远送了出去,那孩童却似聋了一般,只孤身倚城,并不回头。那娘亲叹了口气,正要过去找人,却给爹爹拉住了,道:“别理他。这孩子就是任性。妳若要过去哄他,反把他给惯坏了。” 那海生痛嚼鹅肉,不忘附和道:“没错!老二就是这招厉害,每回装病赖死,专讨爹娘疼爱,哪像我,爹不疼、娘不爱,自己孤独生长哪。”浙雨骂道:“你鬼扯!你们几个儿子待遇再差,也强过咱们做女儿的!镇日给爹娘嫌好道丑,当做赔钱货来养,谁比咱们可怜?”海生淡然道:“谁叫妳是白骨精,天生丑怪有谁怜?” “方海生!”浙雨大怒欲狂,猛一下便扑了上来,与弟弟扭打一气。那春风碧潮假作不知,只管趁乱多吃几块鹅肉,也好壮大自己。 吵嚷之中,饭菜也如风捲残云,转瞬间所剩无几。那娘亲心里增烦,便替二儿子留了一碗白饭,道:“海生,去找你二弟吧,要他赶紧回来吃饭。”那海生懒懒地道:“又要支派我啦?怎么不找碧潮干活呀?他不是妳的爱将么?”说著举起脚来,便朝弟弟背上踢去。那碧潮哎呀一声,便又扑倒在娘亲怀里,哭道:“娘!大哥又打我!又打我!” “海生!”爹爹沉声责骂:“不许欺侮弟弟!”吵嚷之中,二儿子碗里烧鹅不翼而飞,却不知给谁偷吃了。那娘亲益发生气了:“养你们这群孩子,没一个成用。你们不肯找,我自己去找!”那春风偷吃了鹅肉,心情转好,忙道:“行了、行了,我吃饱了,让我去找吧。” 娘亲松了口气,欣慰道:“浙雨,妳陪春风去吧。”碧潮笑道:“我也要去,咱们来玩捉迷藏。”眼看大家都想去了,海生又有了兴致,便道:“好吧,既然娘亲求我了,我便带队吧。” 这家人就是如此,无论事大事小,定要吵翻天。阵阵扰攘间,四姊弟们总算一同起身,便望长城行去。 那城墙建于丘陵上,地形不高,然而路上杂草丛生,不见栈道,也不知是否藏了蛇虫,春雨怕花裙扯破了,便只小心翼翼,拎提裙脚来走,那浙雨颇有大姊风范,一路携著碧潮的手,看护照拂。那海生行走如风,绝不等候妇孺,三两下便飞奔上山,不忘回头嘲嚷:“大脚婆!天生粗脚壮如蹄,怎还走得这般慢啊!”春风狂怒不已,气鼓鼓地向前直奔,浙雨也是心下拂然,所幸路上并无乱石绊脚,倒也没害得她俩跌跤。 约莫行出里许,已然逼近了长城。那海生大笑道:“瞧!本将一出手,可就找到人啦!” 浙雨春风吃了一惊,急忙行上山坡,只见山脊上好一座古墙,墙面斑驳,正前方站着一名孤零零的孩童,约莫七八岁年纪,却不是二弟是谁?海生喝道:“老二!你杵在这儿干啥?还不过来!”老大责问,老二却不为所动,海生森然道:“几日不打你,便忘了根本啦?”正要过去揍人,却给浙雨拉住了,听她骂道:“你走开!老是欺侮他。”说着行向前去,温言道:“二弟,爹娘在找你了,快下去吃饭吧。” 那二弟也不知怎地,只管闷闷望着长城,若有所思,春风柔声道:“二弟,你怎么了?又想起爷爷啦?”家里爷爷在世时,向与二弟最亲,看他落落寡欢的模样,八成又想起了爷爷。那春风秉性温柔,便慢慢走了过去,忽然间,只听她啊了一声,道:“这.......这是什么......” 碧潮一脸好奇,便从姊姊的裙子旁探头去望,不觉也是吃了一惊,那海生与浙雨对望一眼,不知他们瞧到了什么,便联袂行了过去,赫然之间,也是“咦”了一声,叫了出来。 却说那对夫妻累了一整天,好容易孩子们都走了,总算有了少许清静,二人相互依偎,渐渐眼皮沉重,正欲小睡片刻,忽听山麓方位传来欢呼声:“爹!娘!快来!快来!咱们可以逃狱了!” “逃狱?”夫妻俩睁开了眼,却也会意不来,只见一名少女高提裙脚,狂奔而回,正是春风来了,听她欢笑道:“爹!娘!咱们可以逃狱了!咱们可以逃狱了!”那爹爹皱眉起身,道:“逃什么狱?咱们又没坐牢?”那娘亲见爱女又奔又嚷,毫无淑女家教,正要数落责备,却听春风笑道:“爹!娘!那儿的城墙破了个大洞!” “真的吗?”听得监狱围墙垮了,夫妻俩大惊大喜,总算也把话听懂了,忙急急行上,顺著春风的指端去望,惊见山脊后方一片断垣残壁,此段长城竟尔墙垮砖落、坍毁在地,少说生出了四五百尺宽的大缺口。 那娘亲颤声道:“孩子的爹,咱们.......咱们的车子上得去么?”那爹爹也是激动不已,他凝视山坡,看此段道路不算险峻,若以空车而上,或能勉强一试。当即喊道:“海生!快带弟弟们下来!大家一起推车上去!” 终于找到出路了。看这缺口颇为开阔,一家人只消从此地驾车离开,一不必应付官军刁难、二也免缴什么过关文碟,只管轻车简从,横渡关山,从此便能去到开平,海阔天空,放羊牧马,岂不似白云乡般逍遥自在? 那爹爹越想越是心热,奈何连喊几声,迟迟不见儿子下来,便又喝道:“海生!天都要黑了!你们搞什么鬼?”正吼话间,只见一名小孩儿双手掩面,哭哭啼啼地走了回来,那娘亲吃了一惊,赶忙上前察看,面前赫然便是碧潮。 春风心下骇然,颤声道:“怎么回事?我才走了一会儿啊......” 春风前脚才走,兄弟们竟又打架了。看碧潮边走边哭,裤子污脏,膝盖跌破,掌心处更满是擦伤,那娘亲震怒欲狂,厉声道:“海生!”话声未毕,又有人来了,却是一名少女缓缓归来,看她披头散髮,连花裙也给撕破了,衣不蔽体,露出半截光滑大腿,不是浙雨是谁? 那爹爹恼怒至极,还没来得及询问情由,却见一名少年慢吞吞走回,瞧他掉儿郎当的模样,岂不正是海生? “畜生!”那爹爹忿恚至极,扬鞭而起,正要抽落,却给浙雨拉住了,慌道:“爹,不是海生打人。”那爹爹怒道:“胡说!不是这畜生作乱,却会是谁?”浙雨低声道:“是.......是二弟.......” “老二?”爹娘睁大了眼,只觉难以置信。正说话间,海生已然行到近处,看他嘴唇肿起,牙龈出血,脸上挨了一记狠的,脚下更是一拐一拐地,想来重重跌了一跤。那爹爹大声道:“到底搞什么?浙雨!妳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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