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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秀慌道:“大叔!快救他啊!快啊!”秦仲海点了点头,推开了阿秀,朝掌心呵了口暖气,随即反手狠狠一抽,啪地大响,直摔了卢云一个大耳光。 阿秀惊道:“大叔,你干啥打他?”秦仲海忙道:“别误会,我这是在叫他起床啊。”说话之间,不忘左右开弓,狂抽狠打,一时啪啪连声,打得脑袋左摇右摆,却还是叫不醒,阿秀忙道:“大叔,不如我也来吧!”举起脚来,死命朝三眼大叔身上狂踢,直踢得满头大汗,大呼过瘾。 正泄愤间,猛听“呃”地一声,那卢云呕出水来,随即呼吸徐缓,阿秀喜道:“醒了!醒了!”正要为卢云生火取暖,却见他深深吐纳,身上发起了大雾,衣衫渐干。阿秀惊道:“好厉害!还可以自己烘衣服啊!我也要学这工夫!”秦仲海微笑道:“小子,省省力气吧,你道这身功夫谁都能学?”阿秀茫然道:“怎么?这......这功夫很难么?” 秦仲海叹道:“十年水瀑之功,孤身一人,生死锻炼,那是玩笑的吗?” 阿秀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凝目去看卢云,却见他发湿散掠,再次露出了眉心伤印,不由又是一惊:“大叔,看他的额头!看!是不是和我一模一样?” 秦仲海道:“是。”阿秀趴了过去,只在瞧望卢云额上的伤痕,轻轻摸了摸,突然间眼眶一红,大哭道:“爹!孩儿想得你好苦!爹!爹!快带神秀回天上去吧!这人间不好玩哪!”正激动间,秦仲海却是恼羞成怒,骂道:“别闹了!他不是你爹!” 阿秀愕然道:“是吗?可他也有这只神眼儿啊!他不是我爹,谁是我爹?” 秦仲海深深吸了口气,突然弯下腰来,便将卢云扛到了肩头,扔到了一株树下,阿秀则捧起了大堆杂草,放到卢云身上,算是送他一条棉被。 秦仲海倚在树旁,默默打量着卢云,若有所思。阿秀低声问道:“大叔,你......你为何老是避着他啊?每次见他来就跑?难不成他是......他是......”秦仲海拂然道:“他是什么?”阿秀也不知道这是人谁,随口道:“难不成他......便是你爹?”秦仲海气极反笑:“我爹?那你可得叫他一声爷爷啦!”阿秀皱眉道:“好啦,不是就不是,那他到底是谁啊?” 秦仲海叹了口气:“这说来话长啦,反正这人以前是我的患难弟兄,很有几分交情。可惜让我砍了一刀,自此便反目成仇啦。”阿秀惊道:“什么?他......他不是你朋友么?你为何要砍他?” 秦仲海叹道:“别说什么朋友了,真到万不得已,有时连父母儿女也得砍,还顾得了这许多?”阿秀惊道:“什么?连父母也砍?你......你为何要这般做?” 秦仲海耸肩道:“没法子,谁教我立志做大事呢?”阿秀愣道:“什么大事?”秦仲海伸了个懒腰,目望天际,低声道:“忘了。” 这个忘、那个忘,这铁脚大叔什么都忘,却只有回宜花院的路不忘。阿秀哼了一声,道:“大叔,你很像坏人哪。”秦仲海笑道:“坏人做好事,日日为善哪。”阿秀哼道:“懒得跟你说啦,现下树林进不去了,那咱们该什么办?可是要回家去吗?” 秦仲海笑道:“小弟啊,咱可是个无家可归的。”阿秀喔了一声,忖想半晌,忽然大喜道:“这样吧!你跟我回去豆浆铺吧,我姨婆一定喜欢你的。”秦仲海笑道:“你怎么知道的?” 阿秀忙道:“我姨婆也是半正半邪的,她要是年轻个二十岁,说不定会嫁给你呢。”秦仲海哈哈大笑:“别闹了,你姨婆见了我,只怕三魂六魄都吓散了,怎好麻烦她?” 阿秀低声道:“那.....那你以后要去哪儿?又要回去做坏人吗?伍伯伯会打死你的。” 秦仲海邪笑道:“怎么,就只有我挨打?伍定远就不会挨我的揍?”阿秀心情焦虑,忧声道:“大叔,你答应过我的事情,你忘了吗?”秦仲海茫然道:“我答应你什么了?” 阿秀眼眶红了,隐隐约约间,那份身世感又浮现了。只拉着铁脚大叔的手,竟似要落泪了。秦仲海见他这幅模样,自也不好说笑了,忙道:“好啦好啦,既然进不去那座树林,那便得请朋友相助。那就万事不愁啦。”阿秀低声道:“你......你的朋友不都让你拿刀砍了吗?还有谁可以找啊?” 秦仲海笑道:“放心,朋友都砍完了,那便找他们的儿子。”阿秀茫然道:“谁啊?”秦仲海微笑道:“伍崇卿。”听得此言,阿秀突然两眼大睁,颤声道:“崇......崇卿哥哥?你......你要找他?”秦仲海微笑道:“怎么,这小子很可怕么?” 阿秀寒声道:“可怕极了,大家都说他是哪吒太子化身,天生叛逆,连伍伯伯也管不动哪...... ”正要详加解说,却听树下传来咳嗽声,坐起了一人,正是卢云醒了。 两人即将照面,秦仲海二话不说,夹起了阿秀,转身就走,卢云则是揉了揉眼,左顾右盼,却见自己躺在一株树下,不由微微一愣,心道:“这......这是什么地方?” 先前卢云与六道大阵相抗,内力已然枯竭,记得自己昏晕前,却已落入了一处水塘,怎又飘到了岸边?莫非有谁救了他?还是自己飘上岸的?眼看自己气力恢复了不少,便伸手撑住了树干,慢慢坐起,忽然身上落下无数杂草,却不知是打哪来的。 卢云以手支额,叹了口气,看自己适才被灭里一激,其后又见到公主的倩影,一时什么都不顾了,这便闯入了六道阵中,想到适才的种种凶险处,不由叹了口气,忽又想道:“对了,方才和倩兮说话的,不就是七夫人么?她......她怎会在那林子里?” 心念于此,卢云便又跳了起来,看七夫人是阿秀的生母,又是当年柳门惨案的活口,不知有多少事都系在她一人身上,岂料她竟然也在那红螺塔中?卢云心头怦怦直跳,便又朝树林奔去,可走不数步,却又想到那个六道大阵,便又让他再次停步下来。 卢云呼吸吐纳,看自己经得一睡,功力已恢复得三四成,可要击破六道阵,却还远远不够,心道:“不行,这阵式单凭我一人是破不了的,得请灵智方丈、灭里一齐出手,方能多些胜算。”心念于此,便想回去茶铺找人,突然间,背后传来一声大喊:“前头的朋友让开!让开!快!” 听得这嗓音好急,卢云撇眼回望,背后却是一名将领,正朝自己大步走来,喝道:“老兄喊了你半天,怎不退开!”卢云微微一凛,忙道:“军爷是......”那武将冷冷地道:“我乃徽王爷手下武将,奉旨进驻红螺寺,烦请爷台回避则个。” 卢云蹩眉道:“徽王爷?”那武将道:“没错,便是神机皇营,天字十二师。”看这人自称隶属“神机皇营”,果然斜挂了一柄长柄火枪,装束与寻常兵卒大不相同。卢云心下更奇,还想问话,那武将却懒得多说了,把手一挥,喝道:“都过来,看住这条路,把旗号都挂起来。” 雪雾里燃起火把,一面旌旗立地高展,却是“奉天”,大批兵卒取出了火枪,自在那儿填药擦拭,卢云看得呆了,那武将却又行了上来,道:“爷台有什么事,便青忙去,就是别在这儿逗留。”卢云低声道:“军爷,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那武将冷冷地道:“朋友,你话恁多了。我奉旨办差,您若有什么疑问,便请去宫里问。” 卢云诺诺称是,脚下慢慢退开,心中却想:“这是怎么回事?这红螺寺不已有禁军看营了?怎还调来了火枪队?”这“神机皇营”便是景泰年间的火枪营,管着火炮枪械,到正统朝后,却成了徽王朱祁的直属兵马。可如今徽王已死,谁能擅自调动他们? 心念于此,卢云更感茫然,他边走边回头,忽听树林里人声微语,树丛里更似人影微动,凝起眼力看去,霎时见了几个黑衣人,不由心下一凛:“镇国铁卫?” 这“镇国铁卫”乃是杨肃观手中的厂卫,专行刺探之事,此刻聚集在此,莫非与这批兵马有关?卢云心下忌惮,忙闪身入林,正要过去打探消息,黑衣人却骤然分散,各朝四面八方而去。 情势诡异多端,似有什么事端。卢云心里焦急,正想找个人来问,却见黑衣鬼众中有个带着铁琵琶的,这人却与自己相熟,正是“帅金藤”来了。 眼看“二十三”在此,卢云心下大喜,忙簇唇做哨,发出幽幽之声,那“二十三”听到了声响,霎时双靴一并,啪地大响,正要呐喊起跳,卢云却已掩身过来,将他远远带了开来,低声道:“你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要你守在茶堂吗?” 帅金藤忙道:“大掌柜,出大事了。”卢云心下一凛:“什么大事?”帅金藤道:“自即刻起,红螺寺各门只准进,不准出。谁都不准擅自下山。”卢云骇然出声:“什么?这......这到底是谁下的令?”帅金藤低声道:“是皇上。” 卢云张大了嘴:“皇......皇上?他这是要......”帅金藤道:“方才宫里传出消息,说有人给了皇上一份密奏,之后皇上不知怎地生了气,便召来了‘奉天’、‘承天’、‘应天’三大师,现已把红螺寺上下围得密不透风......” 念及那张字条,卢云大惊之下,猛地跳了起来:“莫非......莫非那道密奏还没烧掉?” 情急之下,眼看身旁一株参天大树,立时飞身上树,到得高处一望,果见山门口满布火把,雾里依稀望去,旗号绝非“金吾”、“羽林”,却是“应天”火枪部。想来真如帅金藤所言,皇帝真已调出兵马,将红螺山团团包围。 应天、奉天、承天,三支兵马围山,这是个预兆,说明皇帝定是想抓什么人,可寺里放着这许多御林军不用,皇帝却怎还调上了徽王的旧部?依此看来,此事不单是个预兆,怕还是个恶兆。因为皇帝一会儿要办的事,游天定等人恐怕做不来。 卢云又惊又疑、又怕又慌,心中更满是疑问,毕竟这皇后娘娘过去是正统皇帝的爱妃,厮守多年,始终不负,怎就一张字条送入,便能激怒皇帝,让他调上满山军马?正焦急间,猛地想起先前禅房外听到的种种说话,不由心下骇然,暗道:“难道......那字条不是笑话.....而是真有其事?” “灭门”......想起这两个字,饶那卢云神功惊人,此刻还是膝间一软,直从树上摔了下来,帅金藤抱住了他,惊道:“大掌柜,你......你怎么了?” 天下人都知道,正统皇帝离开中原已有数十载,在漫漫无尽的景泰岁月中,琼贵妃自芳龄孤身守侯,直到四十岁,方与皇帝团圆,这期间的几十年了,她是怎么渡过的?真是苦守寒窑、冰清玉洁?真算如此,可天下人言可畏,种种风声传来,难道皇帝不会猜疑么? 都说伴君如伴虎,这历来抄家灭族之事,卢云不知见多少,倘使那字条所言是假,琼家满门怕也要被剥掉一层皮,万一那字条居然是真,琼玉瑛、琼武川,甚且是小琼芳,还能有生路么?卢云以手支额,咬牙垂首,心道:“怎么办?皇帝要杀人了,我该如何应变?” 一直以来,二姨娘总是称自己是“瘟神”,所过之处,必有灾殃,果不其然,先前一时起意,替那余愚山送入了奏章,岂料竟然捅破了天? 想起当年柳门惨案,正是因为自己带去的那方玉玺,卢云心头好似被刺了一刀,暗道:“不行!我绝不能再让此事发生!有我在此!谁也不许杀人!” 当年柳昂天垮台时,卢云神功未成,只能随着韦子壮逃难,一路任人宰割。如今内外大成,若要保着琼家几口人逃命,自忖还能一博。正要飞奔离开,帅金藤忙道:“是啊,四当家方才找不到您,又见皇上调兵上山,便立刻着急了全体镇国铁卫,兵分两路,一路包围了北苑......” 卢云啊了一声,看这北苑正是正统皇帝行驾所在,金凌霜怎敢擅自包围?颤声道:“你们包围了北苑?这是要......”帅金藤道:“四当家要咱们潜入祖师禅房,毁去那份奏章。” 卢云心头怦地一跳,忙道:“等等,莫非......莫非皇上还没看那份奏章?”帅金藤低声道:“这小人可不清楚,您得自己去问四当家。” 先前卢云满心自负,什么都不知道了,听得此言,立时清醒了几分,倘使皇帝还未见到字条,事情便有转机,当下反覆踱步,勉力让自己定下,道:“你......你方才说兵分两路,还一路去哪儿?”帅金藤道:“这路盯的是华山的哨。” 卢云愣住了:“华山?你说得是宁不凡的门人?”帅金藤道:“正是他们。招度罗说他奉了三当家的口喻,要大伙儿盯着华山上下的一举一动,不许走脱一个。” 卢云大感意外,看这三当家便是琼武川,想他自己都快被皇帝盯上了,怎还有余力去盯华山?更何况华山本就是他的人,为何要另加提防?卢云心下起疑,低声道:“这......这路人马是要抓谁吗?属下不知道,小人去的是北苑一路,便没仔细问。” 眼看局面有些诡异,皇帝是否看过了字条,无人可知,可兵马围山,却又放在眼前,卢云深深吸了口气,道:“皇上调兵上山的事......杨大人已经知道了吧?” 帅金藤蹩眉道:“杨大人?”喃喃自忖忖间,突然醒悟过来:“啊呀!您说的是您的替身啊,已经去了法堂,正在为世子们监考,倒像个没事人似的。” 这回八大世子立储,共分文武二较,看来文较已然开始了。帅金藤低声道:“大掌柜,卑职现下要去哪儿?是去北苑呢......还是跟着您?”卢云沉吟半晌,道:“你该干什么,便去干什么,我若有什么事,自会过去找你。”帅金藤忙道:“好吧,那卑职先走一步。”走没两步,卢云忽道:“等等。”帅金藤忙道:“大掌柜还有吩咐?” 这帅金藤忠心耿耿,始终为自己打算,可卢云却从未向他吐实,自己并非是那个“大掌柜”,倘使他真为偷取奏章而丧命,却要自己如何不自责?想着想,卢云不由又坐了下来,叹了口气,只在思忖应变之道。 眼前局面与柳门垮台前很是相似,一样都是事起突然,一样都是自己招灾惹祸,只是此刻情势不比当年,看那时柳昂天孤立无援,如今京师是内外交迫,外有怒苍围城、内有立储之争,皇帝若选在此刻抄琼家,内乱爆发,外患必至,这京城便很难守得住了。 天色全黑,风雪交加,看那黑漆漆的夜空里,飞过了点点白雪,这景象好生凄凉,却又让卢云想起柳门覆亡的那一夜。他怔怔看了半晌,突然间想到了杨肃观。 大难将临,如今北京城里还能挡得下皇帝的,恐怕也只剩下他一个人了。 卢云叹了口气,只感焦头烂额,心道:“算了,我还是先找到琼芳吧,见到她,多少安心些。”也是心烦意乱,便取出灵智送来的纸折,想来只要找到老国丈,便能打听到琼芳的下落。 立储在即,大臣们多已抵达殿前广场,看国丈乃是正统朝的特品大员,想来定也在那儿,当下更不多想,收起纸折,看准了一条小径,便朝殿前广场奔去。 时在傍晚,天色却已全黑,来到大雄宝殿一带,却又见大批兵马,看旗号却是“承天师”,卢云不愿与他们照面,便饶到殿后,只是四下黑森森的,风雪又大,什么都瞧不清,正慢慢寻路间,忽见雪雾里散发出晕光,远远传来说话声:“列位世子,都是朝廷来日寄望所在......” 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这......这是法堂?”适才听帅金藤言道,这杨肃观好似在为世子监考,看来便在此间了。 行近几步,见到了一座房舍,四下灯火通明,卢云伏身掩近,来到房舍边上,举指刺破窗纸,先见了一座高坛,一名大臣滔滔不绝,正是当年同去西域的何大人。转向坛边,另坐了七八名大臣,自左数第五个,正是杨肃观。 一见昔年同僚在此,卢云立时拿出了“藏气”的功夫,掩住声息,心里也转了主意,不再急于去寻国丈了。 经历了十年,卢云总算抓到了窍门,眼前兵马围寺、山雨欲来,他当务之急绝不是带着琼芳逃命,而是盯着杨肃观,唯有明白他如何应变,自己才能找到相应之道。 正想间,又听屋里的何大人不绝说道:“正所谓望天下不与存焉、得天下英才而教育之,今老夫观诸世子之答卷,奇文共欣赏,此君子一乐也......” 听得世子已然交卷,卢云便抬起眼来,只见法坛后方悬一道黄榜,大书“天之历数在尔躬”,想来便是本次文试的命题。卢云虽说心烦意乱,可见了这道考题,还是暗暗颔首,心道:“这题目好,下了一番工夫。” 此番文试并非点状元、举进士,而是为国家立储。这“天之历树在尔躬”,正是尧禅让与舜的命辞,意思是国祚天命之传承,皆在汝身。其后舜亦以此命禹,此题非但应景,尚能应人,考的正是将来储君能否“允执其中”,让国祚绵传承下去。 眼看考题甚佳,却不知考声作何感想?转看台下,共八位孩子,想来便是当今的“八王世子”了。自右数来第四位世子,身旁却陪了个女人,正是“淑宁”。卢云心道:“是了,这载儆受了伤,朝廷便特旨让王妃陪着进场了。” 那何大人的话真多,看了半晌,始终没完,听他道:“诸世子题卷,皆有一时之选,老夫将上呈御览,待御批后,我与四位大学士将细细阅览,详加朱批......”何大人说得口沫横飞,台下世子却多半沉默低头,也不知是在听训、抑或是睡觉,转看杨肃观,却也是闭目养神,卢云便又朝屋内各方去看,赫然间,见了一名白衣女子,眼观心、鼻观心,端身凝坐,正是“银川公主”。 卢云大吃一惊,暗道:“这......这公主也来了?”急急去看屋内各角落,却见屋脚处坐了一名白衣武士,衣领高翻,长发如银,正是“帖木儿灭里”。 眼看灭里也来了,卢云不由深深吸了口气,转看四周,却没见到太子亲王,更不见伍定远等重臣,依此看来,灭里也如公主一般,都是应杨肃观之邀而来,否则谁也无法擅进试场。 看了半天,何大人却还没说完,卢云身上都积了厚厚了层雪,还是没个尽头。正焦急间,总算听道:“以上,此次文试顺利圆满,恭送诸世子下场。” 孩子们听说放学了,有的飞跃起身、有的擦抹额汗,人人都离座了,却还有个小胖子昏睡不醒,却不知姓啥名谁。眼看世子们便要离去,却听一人道:“请世子稍待,下官有几句话说。” 世子们见还有得罗嗦,有的叹气,有的哈欠,自也有急急回座、端正听讲的,至于那小胖子,却还是呼噜打盹,想来压根儿没醒。好容易世子都回座了,那老太监便道:“杨大人,您有什么话说,这便说吧。” 杨肃观笑了笑,拱手道:“多谢房总管了。”闻得“总管”二字,卢云不由微微一奇,便朝那老太监望去,心道:“这人便是当今东厂总管?”景泰朝里,这东厂乃是一等一的要员,秉笔批红、掌印宣旨,声势绝不在江充之下,到了正统朝廷,却似矮了内阁一大截? 眼看场面都静了下来,杨肃观却甚周到,先朝同僚望了一眼,道:“陈大人,您可要先请?” 看那老者坐在左首第二位,当是内阁的二辅,听得问话,却只呵呵笑道:“不了,老朽该说的,何大人都说了。还是让你们年轻人吧。”杨肃观点了点头,又道:“马兵部,您要先请么?”卢云凝视群臣,却见了一名文员,四十来岁年纪,看他一腿伸得僵直,坐姿不便,想来便是那挨过形杖的“马人杰”。只见他微微欠身,道:“还是杨大人先请吧。” 杨肃观笑了笑,正要上台,却听何大人笑道:“唉唉唉,怎么跳过了牟俊逸啊?你平日话最多,可有什么想说的啊?” 卢云凑眼去看,却又见了一名大臣,看他年纪不大,差不多四十五六,设席于杨肃观邻座,当是朝廷的第四辅,这人听了何大人说话,却是笑着摇头:“不说了、不说了,一会儿武较要开始了,这么多话,不怕被人嫌吗?” 卢云也听过这“牟俊逸”,知道他过去是都察院的官儿,曾被江充绑至大院,灌下满嘴精盐,得了个外号叫“不怕咸”,意思是做官不怕嫌,用人不避贤,看他敢于冲撞江充,这会果然大受重用,成了当今中枢大重臣。 杨肃观让人讥讽了一顿,却是置若恍闻,眼看无人与他争抢,便取来了一些物事,却是笔墨纸砚,另有一道卷轴,步上了法坛。何大人呵呵笑道:“杨大人用心啊,连道具也备上啦。” 杨肃观微小道:“下官口才笨得紧,不带点家生,上不了台盘。”说着凝望台下,道:“诸世子,诸大人,下官今日斗胆,想借这文试的机会,与各位说点故事,不知可好?” 房总管咳嗽道:“杨大人,都申牌末了,一会武较便要开始了,这开场白便省了吧。” 杨肃观道:“也好,那我就省了这些闲话吧,今日在场有一位贵宾,便是方今帖木儿汗国的国后,下官此番所说的故事,与她有关。”话声一毕,全场上下一齐转头,全数望向了银川,一时人人俯首贴耳,窃窃私语,想来先前并不知道她的真实身份。 银川天生坤后之仪,闻得杨肃观说话,便只微微颔首,向在场诸人示意。那小胖子打了个哈欠,总算睡醒了,猛一见到银川,突然惊喊道:“神仙姐姐!”奔上前去,嚷道:“抱抱!抱抱!”正哭闹间,却那老太监又了出来,尖声道:“川王世子,请即刻回座。” 小胖子哭叫不依,还是让老太监押了回去,吵闹不休。那杨肃观也将手中卷轴展了开来,悬于黄榜之下,却是一面巨大地理图,满是弯弯曲曲的文字,牟俊逸笑道:“杨大人,这是回回文哪,您今夜不是要教授回语吧?”杨肃观微笑道:“也算是吧,敢问在座,可知这是哪一国的地理图?” 何大人道:“是蒙古。”陈二辅道:“是女真。”却听一声咳嗽,马人杰欠了欠身,道:“此乃帖木儿汗国前身,花剌子模的古地图。”杨肃观拱手致意,道:“马大人渊博,下官佩服。” 卢云心道:“这马人杰还真是个人才,怎么景泰朝没见他出来为官?” 台下一片静默,世子们有的专心聆听,有的把玩手上玉佩,又听杨肃观道:“诸位世子之中,哪位知道花刺子模的历史?”问了几声,却是无人应答,何大人便道:“载碁”了,杨肃观微笑道:“鲁王世子若是知道,便请说吧。” 那鲁王世子站起身来,只见他身形高大,鼻毛外露,好似快长胡子了,哪里像十岁小孩?一时候嚅嚅啮啮:“这......这花剌子模,名字有辣,这子模呢,孔子的学生有子路、子夏、子游......看这番邦有个子模,所以一定是......圣人之邦!”满场寂静,无人作声,听得房总管冷冷讥讽道:“世子学问渊博啊。” “哈哈哈哈哈!”何大人拍手笑道:“没错!正是学问渊博!杨大人,载碁说得不错吧?” 看何大人一定收过鲁王什么好处,这才处处为这“载碁”吹捧,杨肃观笑道:“说得确实好,这花刺子模确是圣人之邦,此国便在我朝以西、波斯以东,帖木儿汗国创建之前,此国乃是西域第一大国。”说着问向屋角一人:“灭里将军,下官所言,可有谬处?” 灭里坐在屋后最末一位,一听问话,起身便道:“西域国情,尽在杨大人的掌中,末将十分佩服。”看灭里言语恭敬,那银川也是安安静静的坐着,不见分毫惊惶之色,想来杨肃观今夜设邀,必有什么深意,卢云便也静下心来,等着看杨肃观出招。 眼看灭里回座了,杨肃观又道:“多谢将军谬赞了,这花剌子模远在西天,本与我中原无涉,可为着一个人,却又与我中原唇齿相关,是以下官要藉这个题目,谈些军国决断、国祚与亡之事。还请世子们不吝指教。” 良久良久,世子们都是无人回话,有的猛打哈欠,有的趴在桌上,好似不甚耐烦,牟俊逸笑道:“杨大人,快批红吧,这花刺子模和咱们到底有啥干系?你就直说吧,世子们都快睡着啦。” 杨肃观微笑道:“这还是得请他们说。诸世子,咱们与花剌子模有何干系?你们可知道?”那淑宁见表哥望着自己,便朝儿子耳边说话,那载儆昏昏沉沉,听了几句,便迷迷糊糊地起身,大声道:“花剌子模是中原的友邦!咱们天朝产的丝绸,都得从它那儿走。” 载儆打架带帮手,靠着母亲作弊,这便答了一题。杨肃观道:“徐王世子答得好,还有哪位要说?”问了几声,突听一人道:“载允有本。”众人凝目去看,这孩子却是目光炯炯,臂膀上别了块小小的麻布,不甚起眼。卢云心下一凛,暗道:“这是徽王的儿子?” 那载允遭逢父丧,只是朝廷内忧外患,便压住了徽王的死讯,这孩子自也不能披重孝,只能草草别了块粗麻,聊表哀戚。只见他立在堂中,朗声道:“回杨大人的题,这花剌子模虽与中原无甚往来,却因着一个共同的死敌,与我朝便成了唇寒齿亡之势。” 何大人笑道:“世子啊,这老夫可不懂了,这远在千里的地方,风马牛不相及,哪来什么的共同死敌啊?”正要讥讽几句,马人杰却甚好心,当即附耳提醒:“何大人,蒙古是谁开始西征的?”何大人啊了一声,惊道:“是......是成吉思汗?” 众人心下全明白了,这花刺子模与中国一般,都曾受过蒙古铁蹄的蹂躏。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多少猜到杨肃观的用意了,果见他微微一笑,道:“世子知我心也,这便请坐吧。” 这载允甚是知书达礼,向众大臣鞠了躬,这才坐了下来,又听杨肃观道:“成吉思汗,在座当是久仰了,此人是蒙古第一代开国大帝,兵威之广,凡我中华、高丽、安南、西域,莫不亡于其手,灭国数十,杀人达百万以上。我今日要说的故事,就是他与花剌子模之间的大战。” 说着手指小胖子,道:“川王世子,请你起身。”那小胖子不知何许人,老是盯着银川,听得此言,便茫然站起,道:“干什么啊?” 杨肃观行下台来,站到那孩子身旁,道:“成吉思汗杀人极多,我现下举个例子,他俘虏塔塔儿部时,一边宣称要受降他们,一边秘密下达车轴斩令......这车轴呢,差不多就是载志这么高吧。”把手放到小胖子的肩上,当作了尺标,道:“凡塔塔儿部中,只要高于此轮者以上的男子,都得死。”全场闻言变色,那房总观也不禁尖叫一声:“这......这还有人性吗?” 看这载志身形矮小,在场都比他来得高,听得这等大屠杀,众世子都有不安之意。那载志也是吓得飕飕发抖,举手自指:“那......那我呢?也要杀吗?”杨肃观道:“你和车轴一般高矮,可以活命,不过他们会将你充为奴隶。”载志茫然道:“奴隶?那......那要干很多活吗?” 杨肃观道:“当然。生杀之权,从此任凭人意。”载志低声道:“那......那男的都死了,女人呢?”杨肃观道:“你的母亲、你的姐妹,乃至于举族上下之女子,全数都得领受蒙古男人的强暴,从此替他们繁衍种姓。” “放肆!”载允伸手朝桌上重重一拍,厉声道:“我若生于当时,愿带头请缨,力战至死!”一旁载碁、载懹也大声呼应:“我也要战!”、“我也要!”众世子同仇敌忾,莫不嚷嚷了起来,那淑宁忙附耳去喊儿子:“快说话啊!说你也要打仗。”载儆醒来了,昏昏沉沉间,便大喊道:“打!打!拼命打!”打了半晌,忽然一脸茫然,忙问母妃道:“要打谁啊?” 一片吵嚷中,杨肃观伸手制止了,道:“世子们不必急噪,成吉思汗不必你来招惹,他便要自己来了。我们今夜谈的花刺子模,便是个活生生的例子。” 全场都静了下来,杨肃观环顾堂下,又道:“大金宣宗年间,相传成吉思汗派遣一商队,前往花剌子模通商,并携带国书,欲结两家之好,其后这支队伍被花剌子模逮捕,将使者尽数处死。相传成吉思汗闻讯,曾奔于高山,号泣达三日三夜之久,从此决定开拔西征,进犯西域。” 陈二辅道:“杨大人,这花剌子模霎蒙古商队,乃是自取其祸,你用进犯这两个字,好似对成吉思汗不公平吧?”杨肃观淡淡地道:“陈大人,成吉思汗何许人也?此人曾杀害自己的义父、义兄、甚至以弓箭射杀自己的幼弟,只为争夺一条鱼。您想他对待挚亲,尚且如此,这般冷血无情之徒,真会在乎商队的区区几条人命么?” 在场心下雪亮,都知道这是个藉口,成吉思汗压根不在乎什么商队,他只要找个理由,遂其征服。想到塔塔儿部的前例,载志不由害怕啼哭:“那......那花剌子模的百姓要怎么办?” 杨肃观道:“他们还有个寄望,那是一位厉害的大将。”众孩童大小喜道:“他是谁?” 杨肃观微微一笑,转望台下,灭里明白他的心思,便点了点头,道:“杨大人所言的名将,当是后来花剌子模的一代圣君,扎兰丁。” 孩童们呼吸加快,隐隐感到兴奋,都觉得花剌子模的百姓有救了。 一片寂静间,只见杨肃观负手踱步,淡淡说道:“这位扎兰丁......他的才干之高,放眼当时西域,无人可出其名,乃是百年一出的豪杰。可此人又何其不幸,竟与成吉思汗生于同时,然而无论幸或不幸,当时全花剌子模的生死兴亡,全都落在他的肩上了。” “金宜宗兴定三年......”杨肃观停下脚来,手指地理图,道:“成吉思汗亲率六十万铁骑,藉口花剌子模杀其商队,开拔西征,相传他的军马扑天盖地,宽达千里,长达三十里,大军抵达阿姆河畔时,花剌子模朝野震动,人人心里都明白,此战若败,则举国之男子,都将为刀下之亡魂,举国之女子,都将伦为蒙古兵卒蹂躏泄欲之玩物。亡国灭种之祸,便在眼前......” 啪啪两声,把手一拍,朗声道:“诸世子!设若你是扎兰丁!你将如何救亡图存?” 大哉此间,全场都静了下来,连那载志也呆若木鸡,想来是被这情势吓坏了。卢云深深吸了口气,心道:“看来这回文试,杨肃观是真心要挑一位储君了。” 杨肃观用心良苦,已然设下了一道难题,马人杰、牟俊逸也都没说话了,转看银川公主,仍是一动不动,至于灭里,却已低头沉思,想来也在思索当时局势。 一片寂静间,忽听那房总管道:“杨大人,难道当时花剌子模只有主战一派,没有主和之人吗?”听得呸的一声,那载碁骂道:“都打到家门口了,还有人敢主和?我要是皇帝,立时把他烹成一锅粥!”闻此纣王暴行,房总管吓得面如土色,何大人笑道:“房万年啊,这说来是你的不是了,平白无故的,干啥要求和啊?”忽听一人道:“要是打不过呢?那要不要求和?” 卢云心下一凛,凝目来看,却见席间坐了一名孩童,面色蜡黄,体形瘦弱,身上朝袍居然还打着补丁。杨肃观微微一笑,道:“寿春王有何高见?” 在场“徽王徐丰鲁”,加上个小胖子,莫不是世子,却居然有位王爷?那孩童低头站起,细声道:“回杨大人的话,樉德若在当时,蒙此国难,必力排众议,力主求和。” 杨肃观道:“为何如此?”那孩童低声道:“成吉思汗,向有战神之称。花刺子模不打则而,要打便得打赢他们,否则百姓必受大屠杀。依樉德之见,既然此战必败,不如先忍辱求和,若只想逞一时之快,只怕连日后复兴的机会也没有了。” 牟俊逸笑道:“寿香王,你这话怎么听着听,却像是某人在论西郊战局的调子啊?”那孩童微微咳嗽,便朝马人杰看去,卢云心下一醒,已知这孩子是马人杰的徒弟,想来他是要借这孩子的口,明论花刺子模,实则暗指西郊战局。 又听杨肃观道:“那照寿香王的意思,花刺子模这一战,是不能打了?” 樉德道:“兵者不详之器,圣人不得以而用之。樉德虽享王爵,却也略知百姓之苦,大战将起,征兵令一下,百姓已是流离失所,若还是打个大败仗,却要置万民于何地?是以樉德若在其位,当此战神来袭,绝不敢搦其锋芒。只能先留一口气,等蓄积国力自之后,方能与之较量。 看这樉德确实聪明,小小年纪便能出口成章,宛然便是个小圣君,连银川公主也凝视这孩子,想来樉德之言,已然深深打动了她。 眼看太子人选呼之欲出了,忽听一人道:“杨大人,载允有话想说。” 杨肃观道:“法堂上畅所欲言,世子不必客气。”载允道:“我曾听先.....父提及,成吉思汗西征前,早已打算要攻破花刺子模,将他们的百姓全数杀光。试想兵马都到了城下,岂容敌人摇尾乞怜?要想乞和,无异于缘木求鱼。”杨肃观道:“那照世子之见,该怎么做?” 载允咬牙道:“生!亦我所欲也!义我所欲也!今日天下大局,若想救亡图存,须得背水一战!若想灭我国土、蹂躏吾母吾姐,先得取我大汉男儿之首级!”说着说,一拳便捶上了桌,厉声道:“你要战!便作战!”这话说得慷慨激昂,真有“秦皇汉武”之志,众大臣莫不暗自心惊,载志则是叫起好来了:“载允哥好棒!娃娃这皇帝就让你当啦!” 载允主战,樉德主和,一片沉寂间,人人都没说话了。忽听杨肃观道:“灭里将军,花剌子模开战后,胜负如何?”灭里道:“回杨大人的话。蒙古大军渡过阿姆河后,势如破竹,攻破玉龙桀赤后,更屠杀了百万妇孺,其状惨不忍睹。”杨肃观道:“这么说来,他们亡国了?” 灭里道:“非但亡国,尚且灭种。成吉思汗掳掠后妃,当着她们的面斩杀她们的幼儿,王子们首级刚斩,便又将他们的母亲尽数强奸。” 听得此言,世子们或发抖、或啜泣,载允便仰起头来,嚎啕大哭。杨肃观道:“依将军看来,若是花剌子模开城投降呢?可减多少死伤?”灭里道:“开不开城,并无不同。成吉思汗乃天下第一无信之人。西征时他曾诱骗一支守军开城,入城后又杀光了全城百姓。” 牟俊逸听着听,忽地笑了起来:“杨大人啊,这和也是死,战也是死,您老人家若在当时,可要怎么应变啊?”杨肃观道:“我都无所谓。”众大臣愣住了:“无所谓?” 杨肃观转望台下,道:“唐王世子,你怎么说?”众人顺着他的目光去看,却见一个孩子,手拿小算盘,正自拨弄为戏,听了说话,也是不知不觉。房总管咳嗽一声,道:“载昊、载昊,杨肃观大人和你说话哪。”叫了两声,那世子方才惊觉过来,忙道:“是......是叫我吗......” 杨肃观微笑道:“是,下官想请教世子,这花剌子模与蒙古的大战,你主和还是主战?”那世子低声道:“这......我不知道啊.....”杨肃观微笑道:“是和是战,人人都得选。你也不例外。”那世子低声道:“那......那好吧,我得用算盘打一打......” 众人笑了起来:“是和是战,也能用算盘打?”那载昊看来很是胆小,怯怯地道:“杨大人,青您告诉载昊,蒙古兵有多少人?”杨肃观道:“号称六十万,实则三十万。”载昊拨了拨算盘,又道:“那花剌子模有多少兵马?”杨肃观道:“少说四十万,实则五十万。” 看这载昊手持算盘,好似是个小小的“大掌柜”,拨了拨算珠,喜道:“这是一倍半!那我主打!”载允冷笑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大战一开,每每以少胜多,还能这般算法么?” 载昊听得斥责,立时低头不语,杨肃观温言道:“不怕,我也喜欢打算盘,跟我说吧,你是不是精于珠算?”那载昊很是高兴,拼命点头:“是啊,我最能打算盘了,我父王生意做得多,每天都让我拨算珠呢,只可惜......只可惜......”杨肃观微笑道:“可惜什么?” 载昊叹了口气:“只可惜要当皇帝的人,不能只会拨算盘。”杨肃观微笑道:“说得很好啊,那他该会什么?”载昊道:“他该明仁义、布礼乐、知人心。”卢云听在耳里,心下大悦,那陈二辅、房总观也是频频喝彩,淑宁却是低哼一声,骂道:“铜臭!” “铜臭”二字一说,卢云心下一醒,已知这“唐王”必是家财亿万之人,想来生意做得极大,八成还做到几位大臣家里去了。杨肃观却是不以为意,含笑道:“唐王所言不错,治理天下,正在于明仁义、知忍心,只不知唐王如此贤能,可曾吧仁义之术传给世子了?” 载昊低声道:“这......这很难学啊,只要是算盘能打出来的,我都会,可这仁义心看不见,摸不着,载昊就没办法了。”这话一说,人人都感莞尔,何大人哈哈笑道:“世子啊!我看你还是别想当太子啦,赶紧去户部做度支吧,老夫第一个荐保你。” 载昊脸红耳赤,不敢应答,杨肃观微笑道:“世子,请恕下官直言,你的算盘没学到家。” 载昊茫然道:“是吗?”杨肃观道:“是。在我看来,天下一切万物,都可以用算盘拨出来。拨不出,是你没学好。”载昊疼是惊讶了:“那......那个仁义、人心,也可以用算盘算出来吗?” 杨肃观含笑道:“当然了,我这一生,都在做这件事。”这话一说,卢云自是大大的不以为然,马人杰也是咳嗽连连,牟俊逸笑道:“杨大人,人算不如天算啊,那照您的意思,这花剌子模该和该战,也能用算盘打了?” 杨肃观道:“我说过了,天下一切大事,都得先用算盘打一打,方明虚实。” 牟俊逸笑道:“怎么打法?拿算盘砸人?”正要哈哈大笑,却听杨肃观道:“牟大人,这和战之间,本是一体之两面。蒙古所欲谋我者,不过食粮、美女、金帛三者,我若杀美女、焚金帛、毁食粮,试问蒙古跋涉万里,所为何来?死伤数十万将士,得空城一座,无功而返,我看成吉思汗怕连自己的位子斗保不住了,敢问开战之前,他这算盘拨还是不拨?” 听得杨肃观要坚壁清野,众人都哑口无言了。何大人干笑道:“杨大人,这成吉思汗还没来,你自己就烧房子了?这可不大好吧?”牟俊逸也道:“正是如此,你别顾左右而言它,杨大人,敌人都打到了城下,到底是和是战,你只能选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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