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浙雨低声道:“咱们......咱们方才见了长城缺口,心里好奇,便想出去察看,谁晓得二弟......二弟就是不让咱们走,猛一下就扯住了我,我反手推他,这便打了起来......” 爹爹嘿了一声,道:“海生没帮你么?”浙雨低声道:“他......他不是二弟的对手......” 那海生怒道:“放屁!那贼小子专使偷袭手法,我一时不备,这才给他暗算得逞!你要他光明正大过来,看看谁的拳头大?”海生叫得越兇,越显得心虚。看他年纪比二弟大了七八岁,体格远为高壮,向来只有他打人的份儿,绝无吃亏之理。岂料此番与浙雨、碧潮联手,姊弟们以三敌一、人多势众,竟还给二弟轻易摆平了? 眼看碧潮呜呜哭泣,非但膝盖擦破,连手肘也跌得淤血,想来给打得不轻。那娘亲心疼不已,只没住口地安慰。那春风一旁看著,心里却顿生疑窦,看二弟不同于海生,虽说天性倔强,孤僻少话,可自小到大却没见过他动手打架,更别说是欺侮兄弟,此番暴起伤人,定有隐情。忙道:“姊,二弟好端端地,为何不让你们走?” 浙雨咳了一声,尴尬道:“他疑神疑鬼的,说咱们若是出关了,便会......便会......”那娘亲皱眉道:“便会什么?”大女儿欲言又止,海生则是嗤之以鼻,爹爹沉声便问:“便会什么?说啊!”碧潮哭道:“便会成为畜生!” “畜生?”爹爹一脸愕然,只觉此事怪得不成话。春雨忍不住噗嗤一笑:“出关便会成为畜生?爹,咱们家里有人还没出关,便已经是畜生了呢。”海生暴跳如雷:“什么?你说谁是畜生?你把话说明白!” 在爹娘眼中,海生浙雨能干精明、春风碧潮贴心乖巧,各有各的用途,唯独这个二弟孤僻怪异,宛如孤魂野鬼。那爹爹抬头看了看天色,叹道:“别说这些闲话了。天都快黑了,咱们得趁四下无人,赶紧把车推上去。”儿女们颤声大喜:“爹!咱们真要出关了么?”那爹爹沉吟道:“这个自然。咱们得早些动身。否则要给官军撞见这处缺口,那可走不成了。” 这长城古来便是一座大围墙,官府管束极严,出关入关都有明法,若是这段缺口给人瞧见,恐怕立时便要派军堵上,届时要想逃出生天,那可是难上加难了。 缺口在前,希望也在前,全家人满心激动,纷纷来到蓬车旁,再无一字埋怨。那爹爹把马鞭交给妻子,道:“大家要想出关,便得齐心协力,知道么?”浙雨春风、海生碧潮,四人齐声大喊:“知道了!”那爹爹甚为满意,道:“这就好,大家预备出力......一、二......” 三字一出,鞭儿挥抽,马鸣啡啡,嘎地一声轮响,车子动了动,那爹爹举棍撬车,咬牙道:“不许放松!一、二......”三字再出,两匹牲口气喘吁吁,陡然间欢声雷动,车轮真个挺上来了。好容易车子动了,举家士气大振,那爹爹立时喊道:“别松手,咱们要把车儿推上山!出力!快!”兄弟同心,其利断金,何况是血浓于水的一家人?声声吶喊中,车子一尺一尺上到了山路,连娘亲也抛下了马鞭,亲自来到车后,死命出力。 “到了!到了!”夕阳满天,晚霞无限,山巅处传来了欢呼声,车子总算给推上去了。 大姐、二姐香汗淋漓,娘亲也是双腮潮红,人人顾不得累,纷纷仰头去看,只见面前好一座古城,高耸雄伟,墙上生满青苔,不知有多少年了。那爹爹抹去了热汗,微笑道:“大家都过来,瞧瞧这儿。”众人静了下来,依言靠近,登已见到了那处缺口。 这绵延万里的长城,总有百密一疏的时候。看这段城墙缺口极大,却不知是怎么垮的,也许是地牛翻身所致、也许是暴雨冲刷所为,总之城崩墙塌,开出了一道口子,便也露出了关外的景象。 遥远的关外,不知名的关外,一家人屏气凝神,纷纷来到缺口边儿,向极北处眺望。 第一眼看去,关外是偌大一片草原,无穷无尽,宛如大海一般辽阔,仰头去看天色,那一轮落日大如鹅卵,红似火炎,渐渐逼临大地,雄奇得让人屏息。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一家人怔怔遥望北方,不知不觉间,竟都静了下来。 春风怔怔地道:“爹,外头就是塞外了,是么?”海生讥笑道:“废话。长城之外不是塞外,却是什么?难道是海外么?”听得此言,閤(he)家都笑了,那碧潮欢容道:“爹爹!咱们这下不必缴验文碟了,对么?” “那当然。”那爹爹抹了抹汗,微笑道:“这回幸亏你眼尖,不然咱们还找不到这处缺口哪。”话声未毕,海生立时喊了起来:“爹!这缺口是我第一个见到的!你怎能说是碧潮的功劳?”浙雨骂道:“又来邀功!难道我便没见到缺口?” 那爹爹皱眉道:“好啦、好啦,这事人人都有功劳......”儿女们纷纷争功吆喝,那爹爹哪管这些无聊事,他慢慢走上几步,朝长城另一侧去望,只见这处城墙建于丘陵上,北侧这一面地势较险,可说也奇妙,山麓间竟有一条栈道,似可供马匹通行。那爹爹微微一笑,道:“好了,咱们快快上车吧,这就准备出塞了。” 羌笛何须怨杨柳,春风不度玉门关。终于可以离开中国了,只消出了关,便能见到塞外风光。那儿有长白山、斡难河、鸭绿江,就是没有浮华南朝的险恶人心,那儿百姓质朴爽朗,放羊牧马,好生快活....... 浙雨春风、海生碧潮,人人都上了车,爹爹满面愉悦,正欲扬鞭启程,忽听娘亲道:“等等,咱们还少了个人。”那海生怒道:“又是那厮!真烦!”转身向后,圈嘴高呼:“二弟!大伙儿要出关了!你快来吧!” 喊声远远送出,引得四下满是回声,那浙雨也喊道:“二弟!快出来!你再不过来,休怪咱们自己走了!”那娘亲瞪了女儿一眼,道:“别胡说。”说著亲自来喊:“二弟,快来,娘给你留了晚饭,你快回来吃吧。” 众人说好说歹,或动之以情、或胁之以迫,奈何就是迟迟不见二弟的身影。那娘亲叹气摇头,转问大儿子:“海生,你们方才究竟怎么打起来的?可是你又欺侮他了?” 海生冷冷地道:“我怎么知道?反正他死缠烂打,就是不想让咱们出关。” 先前二弟与家人争执动手,正是为了拦阻兄姊,说什么出关后就会成为畜生,也不知这念头是打哪儿生出来的。那娘亲叹道:“浙雨,是不是你跟你二弟说了什么,害得他胡思乱想?” 浙雨叫苦道:“娘!妳又赖我了!我十天半个月没找他说话,能害他什么?”那娘亲以手支额,深深叹息:“唉......这孩子到底怎么了?明明都是我生的,性子怎么会这样?” 眼看娘亲操烦不已,春风忽道:“娘,妳别怪二弟了,我猜他会有这些古怪念头,定是给爷爷害的。”娘亲讶道:“给爷爷害的?” 春风道:“一年前爷爷不是病得很重么?那时你们都忙,没空看顾他,二弟就一直守在病榻旁,我猜爷爷定是跟他说了什么,这才让他变成这样。”那娘亲叹了口气,自知爷爷脑袋糊涂,最爱找二儿子胡说八道,不免害得这孩子怪里怪气、益发孤僻。她摇了摇头,哂然道:“好了,别再说了,大家赶紧分头找人吧。” 海生恨恨地道:“这浑小子,老是找麻烦。”正要纵下车去,忽听那爹爹沉声道:“都给我上车。”众人微微一愣,道:“爹,你不找二弟了么?”那爹爹冷冷地道:“这孩子打小便不合群,从不顺爹娘的心。他若不想跟着咱们走,不如让他留下吧!”那娘亲慌道:“你别胡来......这......这儿荒山野领的,你......你怎能把他留在这儿?” 啪地一声,马鞭抽地,听得爹爹暴吼道:“都给我上车!”那海生早有不耐,第一个便跳上了车,浙雨春风对望一眼,猜测父亲欲使激将法,藉此逼出二弟,便也搀扶着娘亲,把她劝上了车。那爹爹见人都到齐了,当下提起马鞭,正要驾车离去,却见大车前方冒出一个人影,却不是二弟是谁? “出来了!”全家老小大喜而呼,海生猛地纵身下车,喝道:“混蛋!”正要将之揪住很打,那二弟却急急钻到车下,藏住了身子,海生气愤不已,吼道:“臭小子!出来!” 那二弟身小俐落,只在车下捉迷藏,海生虽已伸长了臂膀,却还是拉之不着。爹爹喝道:“海生!别理他!上车!”海生咒骂几声,跳回了车上,那爹爹提起手来,正要抽鞭而下,二弟却又冒了出来,站到了车前。 那爹爹冷冷地道:“上车。”老二低头望地,无言以对,那娘亲啧了一声,正要下车相劝,却给爹爹拦住了,一时口气森然,道:“我再说一次,上车。” 那孩子低下头去,并未作声。那爹爹深深吸了口气,道:“你不上车,爹爹便不要你了,你怕不怕?”老二眼眶微红,点了点头,听得爹爹道:“好,你既然还晓得怕,那便上车来。爹爹答应不打你,怎么样?” 眼看二儿子不言不动,不理不睬,那爹爹有些恼了,好容易一家人来到长城边上,终于可以出关了,孰料又给僵在这儿?他额头青筋涨起,森然道:“你不上车?好!那你留着吧!” 马鞭一抽,正要驾车离去,猛听马鸣啡啡,那二弟居然双手张开,硬挡在大车正前,拦住了路。那爹爹惊怒交迸,喝道:“你干什么?不让咱们走么?”二儿子不言不语,就是拦在车前,既不言语,也不退让。那爹爹把马鞭一抽,作势欲打,那孩子立时钻到了车下,藏身不见。可一旦要驾车离去,那孩子便又冒出头来,挡于车前。 双方屡试不爽,那爹爹提鞭下车,喘息道:“你让不让?”那娘亲急忙拦住丈夫,慌道:“使不得。”老二比海生小了六七岁,年方幼弱,若是挨了鞭打,不免重伤,那爹爹把娘亲反手推开,跟著指挥海生,森然道:“上去驾座。” 爹爹真个动怒了,他提起马鞭,缓缓走下,凝视著二儿子,神情肃杀。 先前老二声东击西,忽躲忽藏,谁也奈何不得,可现下是海生驾车,他若还想与爹爹捉迷藏,便再也拦不住车子。只听爹爹森然道:“最后一回问你,你上不上车?” 那孩子低头不动,无言以对,那爹爹森然道:“老二,你别怨爹爹不疼你。你要就上车、再不便给我让开。否则一会儿你若给爹爹打死了,没人会可怜你。” 那孩子眼里垂下泪来,却仍一步不让,那爹爹冷冷地道:“海生!走!”海生提缰驾绳,策马前行,那孩子拼命张手,死命去拦,冷不防却给爹爹揪了起来,吼道:“畜生!” 那孩子应变神速,反手便是一拳,竟往爹爹喉头击打,颇见准辣。那爹爹气望上冲,大声道:“打!我让你打!”那孩子微一犹豫,却见爹爹的手掌高高扬起,已然一耳光掌落,啪地一声,又是一声,盛怒之下,出手不再容情,竟一连掌落了十来记耳光,到得后来,竟将人掼在地下,狂踢狠踹。 “别打了!别打了!”娘亲、姊姊纷纷来拉,那爹爹气喘不已,低头一看,只见那孩子脸颊肿起,满嘴是血,早已昏晕过去,春风蹲了下来察看,颤声道:“娘,二弟的手.......” 众人围拢急看,只见那孩子左手软软垂下,关节竟已脱臼了,那娘亲大哭大叫,转身朝爹爹拍打:“你好忍心,他才几岁啊?”那爹爹怒道:“那我该怎么办?任他闹下去么?”提起儿子的衣领,便往车上一抛,那娘亲大声道:“你还这般扔他?给我放下!” 父母俩拉拉扯扯,却于此时,二弟口袋里坠出一样物事,掉落到车上。 浙雨低头一看,不觉大惊失色,颤声道:“爹、娘......你们快看......”全家人同来围观,赫然之间,齐声喊出二字:“文碟!” 终于找到文碟了,看自家老小在长城边上徘徊半月,进不得、退不得,正是因为过关文碟不见了,没想这东西之所以消失无踪,却是给二弟藏了起来。 老二下手偷窃,家中上起爹娘、下至碧潮,莫不相顾愕然,那娘亲喃喃地道:“他......他为何要偷文碟?”浙雨苦笑道:“他......他八成觉得咱们冷落了他......” “不肖畜生!”那爹爹暴怒道:“把这小子扔下车!当我没生过这儿子!” 二弟呼吸短促,早已昏晕不醒,可家人们同情渐止、憎恶陡生,没人知道他想做些什么,也许他觉得爹娘不看重他、兄弟姊妹也总是排挤他,这才起意藏起家中最要紧的东西。可无论如何,他都不该这般做,他难道不知这趟出关何其要紧、干系一家人的生死么? 众人心里生烦,眼中发火,那爹爹什么也不管了,大声便道:“走了!都给我上车!” 浙雨低声道:“爹,二弟的手断了,咱们是不是该回关内,先找个接骨大夫......” 那爹爹提气暴吼:“接什么?断了就断了!走啦!” 二弟咎由自取,谁还敢替他说话?浙雨春风静默下来,娘亲也不敢再说了。那爹爹吃了秤柁铁了心,无论如何,今日都得闯出关去。他提起马鞭,正要驾车启程,突然间,城墙外传来低响。 哒......哒哒......哒哒哒...... 声响越发密集,由远而近,不绝而来,那春风甚是警觉,忙扯住爹爹的衣袖,低声道:“爹,等会儿。”那爹爹满腔火气,什么也不顾了,正要甩开女儿的手,只听哒哒踏响由远而近,从缺口向外眺望,竟是漫天烟尘,遮蔽了视线。 夕照之中,关外似有什么东西即将现身。 全家人都呆了,情不自禁互望一眼,一片错愕间,长城缺口烟尘渐缓,前方现出了一只黑影,高约丈许,似神非神、似人非人。全家人吓得缩身相拥,却听哒哒声再响,一匹马儿行了过来,上头跨坐了一名男子。他前额全剃,耳鬓左右各结髮辫,垂于肩上,这是“三搭头”,来人正是一位“鞑靼人”。 来人跨于马背之上,乍然猛见,宛如十尺高的凶神。生平首次见到塞外人物,众人都愣住了,那鞑靼男子也是眉头紧皱,当没料到此地有人,忙转过头去,朝背后高呼疾喊,似在提醒后头的同伴。 哒哒......哒哒......马蹄踏踏,但听城外响起喧哗人声,铁蹄翻腾,尘土飞扬,一匹又一匹骏马翻上山道,抵达长城边上,便与一家人面面相觑。 面前共是十八骑,全是鞑靼男儿,有的携刀、有的挂弓,人人沉默不语,却把出关道路给阻了。 双方一在城内、一在城外,一边急于出关、一边等候入关,全家人窃窃私语,颇见不安。那妇人深怕丈夫出言不逊,忙行上前去,捡衽道:“朋友,你们......你们是北元官军么?” 啡啡.......啡啡......对方没有回话,只管拉住缰绳,一边凝视美妇,目不瞬睛。浙雨春风则躲在爹爹背后,不敢作声。 面前的异族果如传闻一般,个个高头大马,粗臂宽膀,少说都在八尺以上,不少人还坦露衣襟,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那娘亲有些害怕,忙定了定神,柔声道:“诸位爷台,咱们......咱们是中原百姓,要去塞外做些买卖......还请各位行个方便,让咱们过去......” 来人眉头紧皱,也不知是听不懂汉语,还是不愿答腔,始终按辔不动。那爹爹有些不耐烦了,便道:“别跟他们啰唆,咱们先把车退出去,让人家先过便是了。”当即下车牵马,慢慢将车子掉了头,紧挨城墙,让出了一条通道。 眼见对方让路了,鞑靼大汉便各自催马前行,从大车旁一一经过。那春风、浙雨都没见过异族人,眼看对方来到了近处,便也睁大了眼,打量对方的长相。 质朴豪爽的塞外好汉,鼻樑高、眼儿大、浓眉豪,比起长犯气喘的碧潮、欺侮家人的海生、暴躁文弱的爹爹,他们显得更为雄纠纠、气昂昂,这才像是真正的大丈夫。 两名少女怔怔仰头,与鞑靼众骑四目交投,忽见一人回过头去,与背后同伴交谈了几句,南蛮鴃(jue)舌中,也不知在说些什么,不过话声一出,众人全都高声笑了起来。浙雨掩嘴低笑,眼见春风双腮晕红,忙附耳过去,细声道:“人家瞧上妳啦。” 春风更羞了,正要拍打不依,突听一声马鸣,铁蹄骤然而止,十八骑一齐拉停了缰绳,各自翻身下鞍,慢慢围拢过来。那爹爹皱眉道:“怎么啦?不是让你们过了么?为何还要下马?”那娘亲怕丈夫言语失礼,便急急拉住了。眼看众鞑靼行到面前,她唯恐失礼,犹在做笑,猛然一人行上前来,将她压到了蓬车旁,随即将手提起,按上了她的胸脯。 “啊!”那娘亲脸色剧变,一颗心好似停了。 全家老小张大了嘴,个个震惊傻茫,没人料到会生出这种事。那娘亲也不知是吓傻了,还是慌了,仍在赔罪乾笑:“几位大爷.......你们......你们弄错了......咱们......咱们是中国百姓......只是要出关做点买卖......您......您快放了我......”她伸出手臂,朝那鞑子的手去推,盼能让他离开胸前,孰料对方咧嘴一笑,右手伸出,竟然抓住了她的双手。 刷地一声,那人撩起了自己的大长袍,蒙古人的裤子只有裤脚,并无胯布,立时露出了光溜溜的后臀,只见他把那貌美妇人压在蓬车上,使劲抓牢她的双腿。两名少女终于怕了起来,大声尖叫:“娘!娘!” 一片哭叫中,海生瞠目怒吼,奋勇扑上,只听啪地大响,那鞑靼大手挥起,重重而落,打在海生的面颊上,登使他摔倒在地。嘿嘿冷笑中,一旁走上一个壮硕男子,将海生单臂架住,随即提起刀子,朝他的前额划过。 鲜血泊泊流下,海生痛得大哭起来,双手虽在挣扎,却抵不过塞外大汉的气力。那爹爹惊怒交迸,大声道:“你们......”话没说完,手臂已给架住,顿时身子前翻,已遭过肩摔出。 两个男人倒下,背后便涌上了一群人,其中一个拎起了婴儿,爽然而笑,另外两个去抓春风、浙雨,到处都是花裙撕裂声,以及娘亲与姊妹们的惨嚎哭叫。 万里长城万里长,一切都怪秦始皇,可怜的汉人,始终给秦始皇关在监狱里,却该如何才能挣脱暴君魔掌呢?“刷”地一声,一柄长刀抽离鞘中,插于板车上,只见鞑靼相顾而笑,姊妹与母亲给人按在车上,双腿被迫架开,爹爹与两个弟弟哭声震天,各自滚跌在地,给马鞭抽得满身是血。 汉人们!挣脱暴政的机会来了!秦皇汉武、穷兵黩武,别再为暴君效死力了!快叫你们的老婆把床铺好,快叫女儿们上床躺好,快把家里的黄金珠宝收拾好,赶紧献给黄金家族吧!让“黄金史”再现传奇!让“黄金家族”爽快征服你们!从此千秋万代,你们都可以穿胡服! “哈哈哈!哇哈哈哈哈!”纵声狂笑中,鞑靼男儿压住了异族女人,正要再来一次蒙古西征,突然间,蓬车里有人睁开了眼,说道:“畜生。” 面前是个小孩儿,正是二弟。他大梦初醒,第一件事便是拔起板车上的长刀,刀光闪动,猝不及防间,顿已刺中鞑靼的大腿,只痛得他纵声长呼,身子向后便倒。 “啊呀呀呀!畜生!畜生!” 那二儿子狂喊大叫,左手虽已脱臼,却仍挥刀乱舞,出刀势道十分厉害。众鞑靼惊怒追砍,那孩子却仗著人小身矮,立时逃入车下,窜高伏低,谁也抓不著,全家老小只顾著啼哭,最后还是海生抢先醒来,喊道:“爹!快逃命啊!快!快啊!” 全家人哭叫翻滚,攀爬上车,眼前必须保住性命、保住清白,至于来日是否还要出关,已无暇顾及了。人人蜂拥上车,那爹爹没命价的抽打马鞭,喊道:“快走啊!” 两匹马气喘吁吁,直望山下飞奔,车轮颠拨,衣物木箱飞上了天,散落一地,那春风紧揪衣襟,哭道:“爹......二弟还没上车......”那爹爹什么都不顾了,只管挥鞭抽打,正惊惶间,猛听后方一声呼啸:“飒!” 轰隆隆!轰隆隆!鞑靼人追来了,十余骑一字排开,顺著山坡直冲而下,烟尘扑天而起,人人手持长刀,弯弓搭箭,模样之亢奋畅快,宛如当年破关南下的蒙古铁骑。 生在蒙古崛起的当代,真是“长生天”的大恩惠。成吉思汗曾言:“杀敌之亲、骑其马、淫其妻、使其终身以泪洗面,此人生极乐也”,(注一)他征服“塔塔儿”时,曾下令将高于车轮以上的男子如数杀光,之后姦淫他们留下来的女人,以供“黄金家族”繁衍之用。当他攻破花剌子模时,他又这样干了,一样杀光敌国一切男子,之后上起皇后、下至婢女,举国妇女人人平齐,一同领受鞑子兵的临幸强暴。 成吉思汗是神,他在世时让人敬畏,死后一样受人景仰。当他过世之日,灵柩沿途所见之物,不分人畜,一律杀死殉葬。至于驾崩之地西夏,更是举国大屠杀,男女老少一个活口不能留,党项文物因而失传了。不只如此,他的子孙还奉持遗命,继续攻佔大金、高丽、波斯、罗剎、呼阑珊......终使中国全境沦陷,也使汉人沦为牲口。 不服气吗?觉得成吉思汗是坏人吗?成吉思汗没有错,他唯一铸下的错,便是他太强了,否则为何波斯人给他杀得满地死尸,却敬畏他为“上帝之鞭”?汉人明明给他征服蹂躏,历代史家却为何将他奉为列祖列宗之一,年年祭祀表扬一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来到关内,连鲜血都沸腾起来了,一众蒙古骑士彷如节庆,人人高呼欢笑,快马加鞭,恨不得一路杀向江南,见识扬州美女的绝世风华。 “爹爹!怎么办?怎么办?”车上的妻女哭叫不休,那爹爹却也不知怎么办,他只能咬牙忍泪,拼命抽打马匹,向关内全速逃亡。 太阳越来越低,草原上一片血红,慢慢的,大地竟已黑沉下来,天地交接处只余下一条细细如彩虹的蓝光,间杂著晚霞缤红。浑沌晦暗中,听得众孩儿大声惊叫:“爹!看那儿!看!” 听得此言,鞑靼首领忽然扬手,骤然之间,马蹄缓歇,大批骑士不约而同拉了拉缰绳,全数凝望远方,但见树影夕晖,鲜血般的晚霞洒落,映出了旷野中飘扬的一面旗,左“日”右“月”,承天踏地,这是......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全家老小奋力挥手,放声哭喊:“救命啊!救命啊!” 在汉人失去长城的第四百三十一年后,有人扛起了这面大旗,向天下汉人奋力高喊。 日月旗!驱逐鞑虏的旗号!整整五百年的失魂落魄过后,汉人终于醒来了,他们跟随这面王旗,越过失落三百年的黄河,抵达沦陷五百年的长城,向蒙古大汗发动了总攻,最后一举击毁了蒙古大都,再次统一了全中国。 左日右月、天光地明,八字以明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爹爹咬牙切齿,死命抽打马鞭,此时无可迴避,要想逃过鞑子的毒手,便得靠这面王旗的屏障。 嘶嘶马鸣中,两匹马儿飞驰狂奔,如飞蛾扑火,直朝旗桿飘扬处而去,奈何大车沉重,约莫奔出五六里,马儿喘息吐沫,再也跑不动了。全家人抛弃辎重,纷纷跳下车来,高声哭喊:“军爷!救人啊!快救人啊!” 来到了近处,只见面前空荡荡地,只剩一根光秃秃的孤桿,桿上悬了一面王旗,形制古旧,日月两个绣字模糊掉线,浙雨颤声道:“怎么......怎么没人了?” 众人骇然四顾,但见旗桿不远处挖了一只深坑,坑里躺卧一名老卒,著穿戎装,身覆草蓆,坑旁另搁了一把铲子,一柄大刀,另有高高的黄土堆。那娘亲惨然道:“这人死了......” “不要啊!不要啊!”浙雨春风放声大哭,爹娘也是相拥而泣。没人明白此坑从何而来,却只晓得背后蒙古铁骑渐渐合拢,已将全家人四面包抄。 没救了,荒乡僻壤,百里内再无人烟,但听马蹄止歇,随即响起皮靴踏地声,只见一十八骑尽数停下,十八名壮汉翻身下马,各自向前行来。 海生寒噤发抖,只想拾起军刀,与敌众性命相搏。他方纔弯腰俯身,说时迟、那时快,陡听刷地一声,那鞑靼首领抢先抽出一柄牛角刀,裂嘴而笑。 牛角刀形制弯曲,能狩猎、能剥皮,当然也能杀人。那娘亲哭出了声,当即第一个跪下,仰头啜泣:“求求你们......饶过我们一家性命,你们......你们要做什么......尽管冲著我来......” 那首领转头回望,朝同伴们咕噜噜地说了几句话,众人仰头大笑,却也不知在笑些什么。眼看娘亲跪了,春风、浙雨、碧潮,一个接一个跪倒,低声啜泣。爹爹自知无倖,终于拉住了长子,二人屈膝俯身,一同痛哭拜伏。 一片死寂间,几名鞑靼离众而出,但见珠宝首饰、金银铜钱,俱给搜刮一空,连贴肉处所藏的海图也给找了出来,径给弃置于地。 天色将晚,全家人哭的哭、怕的怕,宛如砧板上的鱼肉。那爹爹暗暗祝祷,就盼对方搜刮财物后,便能自行离去。突然间,春风、浙雨给人拦腰抱起,便朝马匹行去,两名少女受惊哭嚎:“不要!不要抓走我们!爹!救救我们!爹!爹!” 蒙古风俗习于抢亲,有时就地野合,有时当众杀之,连成吉思汗的妻子也曾给人掳走姦淫,何况其他?眼看春风、浙雨要给抓走了。那娘亲大哭大叫,竟尔上前撕打,一名矮壮汉子反手一耳光,将她打倒在地,几人围拢上来,一个控住了双手,一个镇压双脚,随即撕破了花裙。 浙雨春风都是处子,青春貌美,价值不菲,那娘亲则是出嫁妇人,不值分文,自也不必珍惜。眼看十来名蛮人围上,那海生咬牙痛苦,不知该当如何,却听爹爹忍泪道:“海生,把眼睛闭上......快......” 天地不仁,强者生、弱者死,当此蛮荒恐怖之地,除了磕头乞怜,又能如何?爹爹与海生把头低了下来,父子俩浑身发抖,一来不忍再看、二来也无法再看。一旁碧潮再也按耐不住,顿时哭喊奔出,叫道:“娘!娘!别欺侮我娘!”那矮壮汉子正要宣淫,哪堪谁来搅扰?牛角刀拔出,便要将幼童一刀斩杀。 地狱降临人间,可怜碧潮哭喊奔前,全不顾刀斧即将临身,姊妹们受惊过度,更已昏厥,转看爹爹与海生,父兄啜泣抱头,自责害怕,眼看小弟便要死于非命,猛听“当”地大响,一柄兵器挥了过来,替碧潮挡下了这刀。 火光交溅,声震平野。人人呆呆转头,只见夕阳余晖之中,一名孩童手提军刀,缓缓行上。却是他出手救人了。 碧潮扑上前去,大哭道:“二哥!” 老二活著回来了,看他满面血污,也不知是他自己流下的热血,还是鞑靼洒落的黑血。 猛听咚咚两声,春风、浙雨坠下了马背,却是给踢了下来。因为人家不要了。鞑靼首领目酝怒火,把手一招,听得刷刷数声,全场尽皆拔出了佩刀,便朝一家老小踏步而来。 二哥闯祸了,他救了碧潮,却也为家人带来了灭门之祸,因为他出手反抗了。 蒙古大撒扎曾言:“顺从我的人,可赦性命,抗拒我的人,举国灭族”,成吉思汗憎恨敌人反抗,反抗者必遭屠城。 生死一刻到来,但见鞑靼首领缓步逼临,他魁梧巨大,手持六尺牛角刀,宛如鬼神。那孩子身长不满五尺,左手软绵绵地已见脱臼,仅余单臂持刀,更显得幼弱无能。 天苍苍兮临下土,强弱太过悬殊,然则投降亦是无用。当年成吉思汗下令屠杀塔塔儿全族时,何尝生出一丁点恻隐心?强暴花剌子模的妇女时,又何尝有过一分歉意?强生弱死的天下,人与禽兽所异者几希? 人者、仁也。原来仁义的界限,便是长城的疆界。晚霞绚丽,映得北方的长城如同血墙,那二弟虽说心中害怕,却也万万不能退让。一步寸让,全家老小都得坠入无边地狱,男奴女僕,禽兽不如。 宁鸣而死,不默而生。一大一小面面相觑,那首领猛地扬手而起,重劈而下,那孩子也悍勇异常,只单手挺持军刀,奋然迎上。 轰然大响之中,一道金光刺目闪耀,只见那鞑靼首领向后翻滚,狼狈不堪,众人大惊大喊,不只鞑靼们睁眼骇然,连那爹爹娘亲,乃至于浙雨春风、海生碧潮,也都张大了嘴。 太阳即将隐没,一轮新月冉冉东升,只见那柄军刀牢牢拿在二哥的手上,然而二哥的手却又给人握住了。在全场二十四双眼睛的注视下,只见一名老汉气喘吁吁,蹲于二哥身后,却是他出手了,救下这孩子的性命。海生颤声道:“这......这是坑里躺的那个老卒......” 先前众人仓皇逃难,其后见了日月王旗,因循指引,一路逃来此处,却见了坑里的一具死尸,本以为此人早已断气,没想却还能起身抗敌。 那老卒生了重病,看他面色灰败,肚腹好似积了水,胀得颇大,不住喘息。他从腰间取下了一只唢吶,正要凑上嘴去,猛听嗡地破空弦响,一名鞑靼取出轻弓,朝那人射出羽箭。 那老卒咬牙提刀,奈何才一用力,立时弯腰捣腹,面露痛苦之色,转眼鲜血迸出,弓箭透甲而入,钉臂没羽,那帮鞑靼毫不容情,转眼又是六七箭射来,那老卒无力抵挡,只能紧紧抱住了孩童,将他护住了。 哆哆几声传过,老卒全身无处不中箭。那鞑靼首领把手一挥,制住了同伴,随即提刀行上。他要亲手斩杀此人。 低低的啜泣声中,全家的命运就在眼前,只要那老卒倒下了,再来便是男人受死、女子受姦,人人都期盼那老卒起身御敌,可他只是倒在地下喘息,竟连大刀也提不起了。 劲风破空,牛角刀当头斩下,那老卒咬牙切齿,举手护住头脸,但听噹地一响,夜色中飞出无数火星,却见那老卒喘息如旧,并未身首异处,众人转头惊看,却见那柄刀握在那孩子的身上,竟是他替那老卒挡下这致命的劈击。 众鞑靼面面相觑,心里都感惊诧,看这牛角刀何其沉重,便是大人也耐不住重击,岂料这孩子六七岁年纪,竟能架开这雷霆一击?那首领心里不信,顿时奋力再砍,却听噹地又响,牛角刀二次盪开,却又给架住了。 众人眼里看得明白,只见那孩童缩紧身子,以刀面当作了盾牌,用身体份量牢牢挺抵,无怪能挡下这一刀。鞑靼众人微微一奇,那首领则是啐了口唾沫,把手一挥,同伴们一齐挺刀而上。 四下满是微弱哭声,人人都晓得二弟要给砍为肉泥了,那孩子却死也不肯走,只听当当当地一片乱响,金光乍现,间杂著无数闷声痛哼,鞑靼众人脚步踉跄,竟都向外跌开了。 在爹娘的激动注视下,只见那老卒单膝跪地,却是他反手杀出了一招。 直至此时,众人方知这老卒非比寻常,他以重病待死之身,尚能独力对抗十八骑。随手一刀划出,金光慑人,逼得敌手尽皆退让。那首领惊怒交迸,不知这一老一小何以如此古怪,他亲自接过弓弩,正要远远将之射杀,却见那老卒低下头去,奋力朝唢吶去吹。 呜呜......呜呜......呜呜...... 那唢吶声本该高亢激愤,此际听来却似濒死猛兽的低吼,沧茫悲凉。慢慢的,那唢吶声低微不闻,那老卒也给劈了致命一刀,已然倒地不起。 那鞑靼首领伸出大手,将那反抗孩童拖了出来,与爹爹、海生、碧潮跪做一排,四人的眼皮都给剥开,被迫仰起头来,对方的用意很明白,他们要这群人见识“绝望”的真谛。 几名男人行上前来,抓住了娘亲与姊姊,有的拉住手脚,有的揪住秀髮,将之压倒在地。 一片哭嚷叫喊中,夹杂着哈哈笑声。这边是地狱,那儿是天堂,两者同刻并存。鞑靼首领纵声狂笑,踏步来到娘亲腿前,慢慢蹲了下来,正要向前趴倒,忽然间,身子一重,竟给一只靴子踩住了。 那首领双目圆睁,正要转头来看,却觉喉头一凉,竟给一柄长剑架牢了。他牙关颤抖,低头去望,赫见剑上铸造“燕山十三卫”五大篆字。一名军官俯身下来,揪住那首领的发髻,将他拉起身来,附耳含笑:“鞑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众鞑靼大惊失色,正要拔刀御敌,却听刷刷刷之声不绝于耳,大批箭簇迎空射来,全数钉到了脚边。海生仰头急看,大喜而呼:“爹!是官军!是官军!” 日月旗高展在天,旗下两面直幡,左是“隆庆”,右是“燕山”,一是朝号,一是军号,一匹又一匹的高头骏马,一名又一名重甲将士,八方遍野,计达数千。 那带头军官微微一笑,把那首领的头揪转过来,让他望向远方山峰。 暮色笼罩,太阳即将完全下山,当此一刻,天地最是昏黑。慢慢的,夕阳沉山,新月初辉,日月同临远山峰,在地下映出了最后一道黑影。 一根食指竖起,沿著黑影笔直而去,指端末处是一颗初生的金星,恰恰位于峰顶之上。 日月星三奇同临,各自照出了一道光影,交会于大草原之上。那爹爹张大了眼,颤声道:“这......这是天寿山脚......”带头军官微笑颔首:“说对了。此地正是天寿山,长陵天寿山。” 那爹爹甫脱虎口,原本满心感激,可听得“长陵”二字,却不觉啊地一声,向后摔跌,浑身飕飕发抖,自知闯到了一处绝不该来的地方。 天寿山,长陵天寿山,阴间冥城的地宫入口。 那带头军官揪住鞑靼首领,手上一个发力,压得他跪倒在地,一旁下属也将番人尽数带来,命其跪成一列,面向天寿山。那带头军官附耳过来,轻声问向鞑靼人:“朋友,知道这里住着什么人?嗯?” 一时之间,满场鞑靼牙关颤抖,人人仰起脸来,望向远方的天寿山,几连站都站不稳了。 这座阴城是一座坟墓,比冥府更让凡人敬畏,因为此地埋了一个人,谁都不敢惊醒的人。 昌平县、天寿山,下葬日月朝第三任国君,他便是汉人史上空前绝后的帝皇:“永乐大帝”。 汉人史上第一代暴君,便是秦始皇。他一统战国,杀人无数,给后人留下了万里长城。至于排名第二的武皇,则是汉武帝,他攻伐西域,筹建史上第一只远征军,骁战匈奴,好胜好强,心思与成吉思汗相若。至于最后一位,也是骂名最甚的一位,他不仅仿效始皇修长城,还学汉武征番邦,乃至于六伐北元、七下西洋,八十万大军征安南,纵是秦皇汉武加总,也及不上此人的穷兵黩武,这便是葬于天寿山中、“永乐大帝”武霸的一生。 天顶日月星三奇同临,照亮了远方的黑暗大殿,人人心中都明白,这便是永乐帝陵墓的入口:“棱恩大殿”。至此众人也才明白,为何那老卒一吹唢吶,便能召来援军,原来这“燕山十三卫”正是守陵的兵马。 那军官淡然道:“来人,送上毯子,让这几位女子遮蔽。”浙雨春风衣难蔽体,那娘亲的裙摆更给撕得稀烂,露出了晶莹的大腿。那娘亲取毯裹身,啜泣哭避,两名女儿则是擦拭泪眼,一边称谢,一边打量这批朝廷兵马。 那军官仪表堂堂,气宇不俗,自始至终不曾窥觑人家的女眷,更别说是出言调戏,其余下属也是戎装金甲,想是身分不俗,看来想来天子脚下气象森严,众兵将自视奇高,绝非穷乡僻壤的土团练可比。 那军官凝目环视,眼看一名汉子低头缩手,唯唯否否,当是这个家的男主人,便将之召来,问道:“你们打何处来?怎会遇上这批鞑靼?”那爹爹低声道:“咱们......咱们是生意人,急于出关买卖,没想长城坍塌了一段,险些......险些给他们......” 那带头军官笑了一笑,便朝众女眷瞧去,待见她们衣衫不整,便拍了拍那鞑靼首领的面颊,微笑道:“朋友,居庸关以北,你想怎么个干法,我都管不著。可你闯进长城、在永乐帝面前姦淫他的子民,这却容你不得。”他环顾全场蛮人,忽地揪住一个年轻的,自顾那首领道:“这是你儿子,是么?” 那首领大惊失色,双膝径自软了,那带头军官笑了一笑,知道抓对了人,当即把手一招,道:“取五脏刀来。” 那鞑靼首领浑身剧颤,道:“不要......不要......”那军官哈哈笑道:“原来会说汉话,那可来劲了。”说话之间,下属端来了铁盆,内里浸泡了五柄晶亮法刀,那军官笑了笑,解释道:“所谓的五脏刀,便是五种法器,专来开膛剖腹,分作剜心、摘肝、取肾、断肠......你们瞧这柄......”当即取起一柄双头短刀,首端如勾,尾端如匙,微笑道:“这是摘肝匙,先勾后舀,一下子便能将肝脏剜出来......” 两名少女面色惨白,饶那海生自负大胆,也不禁面上变色。那鞑靼人听得懂汉语,更是牙关颤抖,眼眶发红,嘶哑地道:“军爷,我们......我们是临时起意......求你......求你手下容情......”那军官微笑道:“你方才若是容情了,岂有此刻之事?”揪住那年轻人的发髻,逼他仰起头来,随即取来一柄法刀,朝胸口作势比了比。 那年轻人不知是受惊过度,抑或是有心求饶,竟尔大声哭叫起来,悲声远扬,让人不忍听闻。那军官心肠极硬,右手提刀,左掌牢牢制压那年轻人的身子,使其面向天寿山,一刀送下,看也不看、瞄也不瞄,便割开了外袍,沿中而下,两边平开,露出了毛茸茸的胸膛,竟是分毫不差。 那鞑靼首领泪流满面,已然双腿软倒,那年轻人则是凄厉哭叫,挣扎不已,奈何那带头军官武功高超,却如何挣脱得了?只见月光照下,映得法刀更加雪亮,那军官提起刀来,朝那鞑靼人的胸口剃了剃,鬚毛丛丛而落,他微微而笑,朝那鞑靼首领瞧了一眼,又朝汉人女眷望了望,忽然间,他眉头一皱,竟尔直起了身子,放开了人。 那年轻鞑子摔倒在地,已然痛哭不已,众下属不知长官何以变卦,无不皱眉道:“大人,你这是......”那带头军官摇了摇头,道:“众将听命,放开这些蛮子。”那爹爹大吃一惊,慌道:“军爷......你......你不杀他了么?”那军官道:“我不想多此一举。” 那爹爹满心茫然,道:“多此一举?军爷......军爷此言何意?” 那军官转过头来,朝女眷们看了一眼,淡淡地道:“她们闭起眼了。” 那爹爹急忙转头,只见大女儿浙雨、二女儿春风,并同自己的妻子,人人双眼紧闭,不敢多看。想是场面过于血腥,把她们都吓坏了。 那军官笑了一笑,道:“朋友,觉得我是坏人吧?”听得此言,那爹爹目光向地,不敢来答,那军官微笑道:“别怕,我并无责怪之意。大家实话实说吧,你们见我行径兇毒,心里定然想着,这帮武官好生好杀,残酷冰冷,便与那帮蒙古蛮子一个模样,是吧?” 那爹爹吞了口唾沫,把脸别了开来,那军官微笑道:“不怪你们。换成我是百姓,亦做如是观。”说着把法刀抛回盆去,双手交击,朗声道:“来人!放这些人走!” 众下属听闻号令,各自松手退开,众鞑靼惊喜交迸,却又怕另有诡计,诸人面面相觑,谁也没起身。一名军士提起马鞭,奋力朝地下一抽,厉声道:“还不走?” 众匪人本还半信半疑,待给马鞭惊吓了,什么也不及深思,忙发一声喊,翻身上马,便朝北方疾驰逃窜。那娘亲原本紧闭双眼,待听马蹄隆隆,便也睁开了眼,颤声道:“军爷......你......你真放走了他们?” 那军官淡然道:“我与这些人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为何要为难人家?”那娘亲颤声道:“你......你怎能这样?你是朝廷武人,食君之禄、当思补报......”那军官哦了一声,道:“好个当思补报,那照夫人看来,末将却该如何‘补报’?” 那娘亲低声道:“你该替百姓除害,否则便是失职。” “说得好!”那军官哈哈大笑,朗声道:“来人,取弓箭来。”他接过下属的弓箭,随即拉起那娘亲,握住那娘亲的手,左手提弓,右手搭箭,屈膝矮身,带她拉出了满弓。 那娘亲靠在军官的怀里,一时脸红心跳,不知他想做些什么。那爹爹气急败坏,大声道:“你......你要干啥?”那军官不理不睬,只将大弓瞄向了旷野,附耳说道:“来,妳要杀哪个,赶紧说一声,咱俩一齐下手。” 那娘亲“啊”了一声,这才晓得对方要做什么了。 时在傍晚,日光隐褪,月色照耀,但见鞑靼惊慌逃命,背心都已暴露在射程之下,宛如待捕猎物。 强弓硬弩在手,敌人的性命全在自己的一念间,只是这些人与自己一般,个个有家室、有妻小、想必家乡也有人等著他们回去。这一箭射下,世上岂不有人要夜半啼哭了?心念于此,那娘亲俏脸惊白,玉指虽给弓弦勾得疼痛,却始终发不敢放箭。
(注一):牛津大学遗传学家T. Smith于亚洲十六个地区抽样检验,发现有超过百分之八以上的男性(一千六百万人)拥有蒙古皇室基因。起因于蒙古统治期间所发生的不计其数的强暴事件。这种由统治者发起的种族灭绝与强暴,在儒家文明里绝不会被宽容,这也是汉人在两千年里不遗余力批判“秦始皇”的原因:对前人的残酷歷史,今人可以选择理解,也可以选择原谅,但不该选择遗忘。刻意遗忘只会招来重蹈覆辙,绝不会带来真正的悲悯与宽容。这也是作者书写本章的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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