喇嘛嘉央答应给周庄的一个观音堂做“观音坛城”,于是千里迢迢从西宁坐火车奔江南,把电脑丢了。
大哥捶胸顿足地悔恨:“怎么城里人这样,放在脑袋下面枕着都能给偷走?!”
嘉央淡然回答:“哥哥,没事的。也许是前世我们欠他的,现在他来拿回去”,接着他在硬卧铺上坐下来,合上双眼,手持念珠,“让我们祈祷如果他拿去卖,就多卖点钱。如果他自己用,那就希望那台电脑能让他用久一点吧。”
大哥盯着嘉央纳闷,家里曾经穷得连饭都吃不饱,这台别人资助的电脑存放了所有坛城唐卡的资料,还有嘉央去各地拍的照片,那些地方恐怕此生没机会再去第二次了,而这个弟弟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大方,一点都不在乎了?
事后,我跟嘉央聊天,他自己也吃惊。从小出家,家里供养三个僧侣儿子,就算阿妈对佛祖再虔诚,家里没了男人也吃不饱穿不暖的,不得以让最小的弟弟索佳还俗,嘉央的心里就很难过了,从那以后任何钱财食物他一省再省,“那时还要供养师父和家里的老奶奶,真的不知道怎么熬过来的,现在生活好多了,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他说。
“你真的什么都能放下吗?如果现在你跟我说完话,就立刻死掉了,你也没任何遗憾和牵挂?”我问他。
他想了一会儿,说:“我就放不下奶奶,她从小看我们长大的,现在她岁数大了,”嘉央低下头,“这,这也许是我修行的障碍吧,我常常想现在的日子这么好,今后我进山修行的时候这些会不会成为我的障碍。”
进山修行是嘉央的理想,虽然他现在已经是热贡地区著名的唐卡坛城的画师了,热贡博物馆存放着亚洲最大“时轮金刚彩沙坛城”的作者,然而他还是想跟他的老师江嘉仁波切一样,能够隐居修行,不问世事。江嘉仁波切已经九十岁高龄,入山修行二十九年,从来没有走出他的山洞。很多藏地的活佛高僧都去拜访他,认为他是“当世成佛”,因而希望他能够传承很多密宗的修行法门。嘉央的理想就是想跟老师一样,“那才是僧人的生活,一个僧人就应该不被任何外界事情所吸引,而只为大众祈福修行的。老师是一个活着的佛法,他活着就是告诉藏地的僧侣,佛法就应该是这样样子,他是藏区僧侣的信心。”
“那你现在的荣誉呢,你坛城的手艺呢?难道因为修行就不要了吗?”我问,想起来那些彩沙坛城没有十多年功底根本做不出来。
“唉,现在是不行的。要等几件事情做完。我想,我想等三四年后,跟老师一样,为众生做些事情,为自己的下辈子做些事情吧。”嘉央叹气。
“为众生做事情就是憋在山里,不出来啊?”虽然我内心也常常矛盾在责任与解脱的冲突中,却不妨碍我每次都妒忌比自己能放得下的人。
“你知道这些年多少人进山去看望他?!很多人请教江嘉仁波切各种问题,如果他没有高深的修行,根本不可能帮助那些人的。你见过上次我的老经师吗,他现在已经在泉水边修行很长时间了,他说自己穷,没什么能力帮助众生的,只有好好修行成功了,才能靠自己的本事帮助大家。”我见过那个老经师,是从小带嘉央长大的师父,所有的经文都是那个老师傅教他的,现在老人不顾藏区严寒,一心在泉水边修行密法,据说要修行108道泉水,所有的吃喝都靠藏民不定时地送,饥一顿饱一顿的。
“那你还要办哪些事情才去修行?”我好奇,心里想有没有我能帮忙的。
“嗯,去北京做彩沙坛城,是一件。去帮别的寺庙画画,也是。还有,就是我放不下奶奶。” 嘉央思索着说。
北京做“时轮金刚坛城”是嘉央的一大心愿,佛经中说无量功德的人才能修行时轮金刚法门,无量福德的人才能亲眼看到时轮金刚彩沙坛城,那是坛城中最复杂最难的一种,因为每一粒沙子代表一尊佛,不同颜色不同方位都不能有任何差错,同时如果没有经过严格的前行修道,是不能看见坛城的。藏区能做这种坛城的喇嘛没有几位,而嘉央群培是一位,他不顾密宗修行中的戒律,毅然将坛城修到北京。“没关系的,如果让更多的人看到时轮坛城,能在此生跟佛法结个善缘,也许他们下辈子都会修行时轮法的。就算佛祖要惩罚,也只惩罚我一个人,那我一个人吗,去哪里都可以,去地狱呀,去火海呀,哪里都成。”嘉央原本是个胆小的人,想必这件事情思考了很久。
他做坛城画画都是无偿的,他怕收费被菩萨怪罪。不得以,为了贴补家用,他也帮弟弟索佳画的唐卡中画主尊佛像,“那些佛像的尺寸法器都必须是准确的,才有加持力,不然别人拿回家怎么修行?!”他固执地认为城里人请唐卡回家都是修行供奉用的,就算有商业用途,唐卡最终也会到一个有缘人手里,那些唐卡上的佛菩萨本来就是为了解脱众生而存在的。
我看着嘉央,心想一句话介绍喇嘛嘉央群培就足够了:十三岁出家,热贡地区坛城唐卡画师。再没有什么鲜明的词语能跟这个普通的沉默寡言的喇嘛联系到一起。除非看到他的作品,那些为各个寺庙画的坛城和唐卡,你才知道这个老低着头,羞涩的喇嘛是个“天才”。
第一次我在博物馆看到那些能“站立”的沙子时,惊叹地叫起来:“嘉央,你太伟大了!” 他害羞地回答:“什么伟大呀,这是一个普通僧人该做的。”他很少说自己十五年来苦苦学艺的经验,略去了念几十万遍经文,磕十几万长头的经历,那些在他而言不是功德,更象一种“愧疚”,似乎现在生活太好了,他占了佛菩萨很多便宜。
佛教中说的“升起次第”,就是把一张平面佛像“看”成立体的,鼻孔出气,面带毛孔,头发飘动的一个生生不息的“人”,只有将佛菩萨注入生命,才能慢慢地培养出对佛菩萨的感情,缓缓地亲近,最终成佛菩萨的“家人”。其实,欣赏任何艺术品也是这样,让自己晃悠着进入梵高的星空,毕加索的梦境。做人也如此,当你对一草一木,一个小动物做如是观想,你的意识也就飞扬如自由的空气,心灵成为无所不包的天空,身边再没有你容不下的人和事。
我盯着喇嘛嘉央的缓慢观想,看着他羞涩的脸上,一对亮晶晶的眼睛,才将他从一个让我景仰的天才画师变成一位洁净智慧的僧人。嘉央的单纯不是一片纯白,而有如敦煌壁画上那些飞天和小神,色彩斑斓,生动活泼,脸上挂着那种喜形于色的单纯,真挚地笑着,无所不至却永远受不到伤害的坚强。
如果有下辈子,我希望做一个“嘉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