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些日子我看完了陈丹青的《笑谈大先生》,就把书送给了我爸爸。我爸之前不知道陈丹青何许人也,我告诉他是个画家,他说过一句我印象比较深的话是“我第一次到美国的时候,发现那里人人长着一张不受欺侮的脸”。我爸爸有很多记事本,他喜欢记录些东西,可能把这句话也记在本上了,他说这话说的真好。
拿到书,我爸问了一句“这本书是说鲁迅好?还是不好?”
我和妹妹几乎异口同声地说:当然是说鲁迅好啊!
在我们的教育中,鲁迅是面旗帜,是个符号,是“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的代表,头发根根直立形象铁骨铮铮是真正的脊梁。不知现在的课本中还保留有多少篇鲁迅的文章?回忆一下,我印象中散文随笔有《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藤野先生》、《纪念刘和珍君》、《闰土》;小说有《药》、《孔乙己》、《祝福》片断等;杂文有关于“丧家狗”的那篇还有什么,我就忘了。对了,我小时候看过白杨演的《祝福》,很疑惑鲁四老爷不是坏人啊?而那时候的每部影片上的人好像都有好坏之分。
《从百草园到三味书屋》选自《朝花夕拾》,我还记得语文老师说“就是早上的花晚上拾起来”。童年时候的事写下来,集子取名《朝花夕拾》!多么美好的文字!学生时代我有好几本抄所谓好词好句的笔记本,扉页上大约都是鲁迅先生的那句名言: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
其实我在从前上语文课的时候,每每需要在鲁迅的文章中要找出所谓的“中心思想”,说他的某段文字鞭挞揭露了什么的时候,我都忍不住会想:鲁迅先生写的时候,真是这样想的吗?还是后人总结出来的?……
30年过去,鲁迅其实还是那个鲁迅,但对鲁迅的评价抑或质疑的声音很大,我印象最深的咒骂是:鲁迅你这个尖酸刻薄的小人……
这声音让我们这些启蒙时期读鲁迅长大的正经孩子吓一跳,觉得这话充满戾气,不知道这社会怎么了。
我有“一套”鲁迅作品,是拿旧书换的。那年我们楼上牛老师搬家,把那套书卖给了收破烂的,正好被我遇到,我用同等重量的表妹的高中课本与破烂王作了交换。那是“一套”七十年代出版的旧书,每本售价只有几角钱,朴素的封面上,每本都有“图书馆”字样。
曾几何时,一般人家的书架上都会有《鲁迅全集》或《毛选五卷》吧?拥有量和见面率堪比如今企业家书橱里的哈佛管理商业评论之类。
我爸生在旧社会,长在红旗下,在军队在体制内受多年教育,思想可谓“正统”。有天他打电话问我《笑谈大先生》是借的还是买的,我说是买的,送给你了。他“噢”了一声,说自己读书有写写画画的习惯,可能要画些线作些标记。我说你画吧,想怎么划怎么划。我读书从来不作标记,读过的书基本象新的,其实不是个好习惯,读书就应该随时批注,人家金圣叹谁的不就这样吗。我那不叫读书,充其量叫“看书”。
仲秋节那天,他问我对《笑谈大先生》怎么看。我懵了一下,很小心地说了句“我觉得写得不错,他的很多观点很新潮。”
“是太新潮了!”他话语里的愤怒成分吓了我一跳。“他明明是在笑话鲁迅,我猜他不过是因为与鲁迅的儿子孙子有交情,不得不写几句鲁迅的好罢了……他口口声声说‘不谈政治’里面都是政治。哎哟,这种书都能出版,这个社会的确是不行了。”
瞬间我意识到自己犯了个愚蠢的错误,不该把那本书推荐给他看。
我看到一个画家评论家眼里口里(书中收录的是陈关于鲁迅的七篇演讲稿)的鲁迅,与教科书上不一样的有血有肉的鲁迅,间或了解民国,看到对这个时代的针砭,并产生认同;而我爸看到了对他成长的那个红色年代、神坛上的领袖的抨击,或者说是对他们曾经的信仰的质疑。甚至我以为的作者对鲁迅的“正读”他都觉得是亵渎。
而我,又不知说什么才好。讪讪的。
写到此,想起多年前抄录的大先生的一段话,当年我的记性可真好啊,抄下来就记住了。他说:一部《红楼梦》,经学家看到易,道学家看到淫,才子看到缠绵,革命家看到排满,流言家看到宫闱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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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今天手机忘了拿。好处一个电话没有的清静。坏处疑似老年痴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