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就要亮了。

她看见他又翻了个身，被子被卷到了一边。

“那么还是依照惯例，这样的问题以后再想吧。”程颐诺必须赶在他醒来之前回到床上，“否则就要让他担心了呢。”

她尽量放轻动作，躺回原来的位置，闭上眼睛。几分钟后就听见旁边的人坐起身时衣料与床单摩擦的声音。于是她就势翻了个身，把因为熬夜而略显异样的脸色留给那边的墙。

旁边的动静突然暂停了，之后就有温暖的手掌抚过她的脸。她听见他的轻笑，后背感受到他起身后为自己盖上被子的柔和触感。

程颐诺身子一僵，抓紧了手中的被角。

“真的只是单方面的…这样的敏感吗？”

过了一会，他走进房间叫她起床。还是那手掌，轻轻的推她的肩膀，叫着她的名字。

“还想要，怎样程度的浪漫呢。”就是这样日复一日的生活下去吧，这就是真正的生活。

“可是我，只是想要一个结果。”

“小诺啊，程大小姐啊，起床了啊。”他的声音不依不饶的灌进耳朵，见她还不反应，干脆凑到耳朵跟前叫嚷。

不胜其扰的程颐诺坐起身来，假装揉着眼睛，偷偷看他的脸。

突然他坐下来，揽住她的肩膀。

“昨天晚上我觉得很冷呢。今天要加厚一层被子咯。”

“冷吗？好的，我今天晚上下班回来就弄。”

他却揽得更紧了。“你再睡一会吧，今天我不吃早餐了。”

程颐诺一惊，立刻就要爬起来，“不可以，早餐是很重要的。我来吧，我醒了。”

“没事的，你睡咯。”他不容拒绝的走出去。

不要这么客气，不要这么疏离。请让我在你面前放肆的撒娇，也请你只对我撒娇。

但是现在只是背影。越来越远的背影。

她不想看到的背影。

“我还是起来吧！”程颐诺突然就大声的叫出来。

他惊愕的转身，两个人就这么望着。

她立刻觉得尴尬，收回目光，小声辩解道：“我睡够了，我还是起床好了。”

快速的走到他的身边，整理好他的领带。“面对面吧，程颐诺。”她想着，就这么下定决心。

但是——

“今天晚上我们谈谈吧，有事情想和你说。”说出这句话的，不是程颐诺。

学生时代的乖乖女程颐诺，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去喜欢过一个偶像的。乖乖女到了这个年纪就变成了老实青年——称谓的落差让人苦恼。

但是不管怎么说，对一个一辈子都可能毫无关联的人拼尽精力、毫无保留的付出这样的行为是曾经铁铮铮的事实。所以当她之后心满意足的总结生命中不那么符合轨道的一段生活时，总是会将之命名为[学会爱人]的阶段。

也许就是这样的自满，让她以为现在就是[学会被爱]的时间。过于极端的精神需求，容易让心无端受伤。

她转过椅子，朝向他所在的方位。这个时间不会有什么来打扰这种程度的凝视。

这张脸上还有什么是不熟悉的？

知道他露出什么表情时心里会跟着一紧，知道他接近喜悦时会提前微扬的眉毛，如果和他交谈时眼睛如果总是睁大就是有烦心的事情，因为他总是不愿意在她的面前显得软弱。

如果，能够成为分担的生活伙伴。如果他把她当作这样的角色。

那么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不用存在这样苦涩的场景？

就在眼前，如果站起身来，跨两步就能到达的地方，现在却是需要挣扎思量。

就好像回到了那一年。

终于得到机会，坐在离那个一直向往的人最近的位置，看着他。几个小时下来，心中的空洞却越来越大。丧失了激动的本能，无法笑出声来。周围的尖叫愈是声嘶力竭，距离就越大。就是那样的，有了[就算近在眼前，几可触摸，但是永远都不会是一个世界]的实感。当时那个人不时放空的眼神、肢体还有表情统统都在告诉程颐诺他内心的排斥。

那么，找个[什么样的]时间，想和他谈谈。

这句话，程颐诺是在问自己。她明白自己不敢开始这第一步。

回不去只是时间而已。

程颐诺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一边，然后敲打在电脑文档上。无意识的，一遍又一遍的加粗。

“不可抗的，越来越远的心灵的距离，我们曾经是彼此靠近的soulmate吧。”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现在即使是想要拉住彼此的手都很困难了呢。

其实没有互相伤害的过程，就这么任由时间作祟，于是到了现在的地步。

“是只有我才这么敏感吗？”她逐字删除文字，望着空白的页面发呆。“不，这不是敏感，叫做敏锐比较好吧。”

装作勇敢的继续维持着距离，但是离得越近，感觉就越远。“感觉像是身上有着彼此相斥的磁铁。”

程颐诺在学生时代曾经有过一次这样的敏锐。那个时候不是因为恋人，而是因为偶像。

她很容易在这样安静的时刻思考问题。

当初是因为[相爱]，所以在一起了。这一点毋庸置疑。

程颐诺不是那种每刻都要追问“爱不爱我”这样的类型，有时候她也会自问这究竟是自信还是不愿意去面对现实的自卑。

“要是能问一问就好了。”这样的句子也只是成型在脑海里，摇摇头就散去。

身边朋友的劝告也不能不听。比如“两个人为什么还不结婚呢？”这样的问题。

相识5年，在一起4年，从朋友之间的情感快速升华为爱恋，然后就一直这样持续着关系。

任何女人都不会忘记男人向自己告白的场景。但是偏偏她现在不记得了。

是[不记得]还是[根本没有过]呢？

当初的话，是那么顺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再也睡不着了，她爬起来打开电脑。

乘电脑开机运行的空隙，借显示屏的光线凝视他的脸。

感受到了光线的刺激，他皱皱眉又翻了个身。

“如果我也可以这么心安理得，这么心平气和。”程颐诺想着就微笑起来。

逆着光她伸出手，让影子触碰到他的脸。手掌合拢，再打开，一次又一次。

饶有兴致的同时，“就像是永远都碰不到了似的”。那个时候的程颐诺突然心就一酸。

又做梦了。

对于现在的程颐诺，躺在床上然后自然而然的入睡是一件奢侈的事情。

翻来覆去的让不明所以的回忆穿过脑海，喧闹的游行一阵之后，也许侥幸能得到“可以安睡”的指令。

但纵使睡着也不得安宁，那些看不清楚的回忆变成了梦境，睡着也会惊醒。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这样的症状，即使身边的人睡的再熟也完全不受感染。

程颐诺从梦中惊醒，翻过身，看到了睡的正熟的他的脸。

暗暗叹气——什么时候即使在身边也感受不到了呢？那个时候只要在身边，不管在哪里都能安然睡着的实感，是在什么时候不见的呢？

她抬起手想碰碰他睡歪在一边的头发，可是视线突然就被午夜窗外的月光吸引。

只能尴尬的让抬起到一半的手扶住了额头。

如果这就是“习惯”，那么人群中惟独你在我眼中发光的那段时间，是不是不曾存在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