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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落于县与市中间的郊区地带，平整宽敞的柏油道路是供沙石车大货车绕过市区送货的输送要道，白天经过时看着没什么，一入夜，景色立时不同。 夜色浸渍中，千奇百怪的酒店与舞厅统统苏醒过来，各家的霓虹灯以孔雀展姿的气势争奇斗艳，将荒凉的夜晚点缀美丽，就只为了吸引醉翁之意不在酒的顾客青睐。来提提「明富贵」这家酒店吧。 「明富贵」酒店是这区的佼佼者，远近驰名的原因除了小姐的素质比一般的酒店要好，老板娘更是位绝世大美女，长袖善舞，政商关系良好，也因此吸引黑白两道的顾客前来，夜夜笙歌通宵达旦，醉生梦死。 另外，老板娘在台面下还有个身分，是以巾帼为主要成员的牡丹帮帮主，所谓的黑道大姐大是也。 周老板咯咯媚笑，大厅内转了几转，熟络的跟里头各桌的客人们都打了亲昵的招呼，眼睛却三不五时瞄着酒店门口。 「周老板在等人啊？会让老板娘特地出来等门的，一定是个大人物。」江颜在外场小姐陪喝了一杯白兰地之后，问牡丹帮大姐。 江颜，正是之前跟金龙有过短暂交会的贩丨毒集团首领，他今天接到金龙的电话，说有事要谈，因此带了几个手下来「明富贵」等人。 「呵呵，说笑话呢，江老板才是我们店里的大人物。」牡丹帮大姐说着凑过去小声说：「听说你以网咖为掩护，跟菲律宾经营网络赌场的公司签约，让赌客上线玩一百多种的赌丨博游戏，利润相当不错哦。」 江颜哈哈笑，手一边不规矩的摸摸老板娘的腰，一边小声回答：「周老板是聪明人，当然知道现在警方抓犯罪抓的严，我们也只好化暗为明，跨国赚些小利润……」 他口里的小利润，其实营业额一个月高达一百万，不过牡丹帮大姐也聪明的不戳破就是了，只扬扬漂亮的柳叶眉，给予勾魂的娇笑。 「那、江老板跟云跃会的大哥约了事谈吧？他还没到，我让甜甜先带你上包厢去坐坐。」牡丹帮大姐说。 「等等，我看见了老朋友，华东社的少主，没想到他也来了……周老板，我先过去打个招呼。」 江颜要自己手下们先跟着小姐去包厢，自己则追上另一群黑道社团，一起进入了某包厢里。 牡丹帮大姐点了几个小姐，要她们先把江颜的手下带往事前金龙指定的包厢，然后继续往「明富贵」大厅门口张望，眼睛一亮。 「唉呀，我干丨弟弟来了呢……受不了，还是那么帅……」生平降男无数的牡丹帮大姐，在看到来人的时候，依然止不住心头小鹿乱撞乱跳。 柳腰款摆迎到大门口，那里，并肩走入两名青年，其中一个高头大马，穿阿啰哈花衬衫，打扮宛如国外知名海滩上常见的观光客，可走路时却又虎虎生风，狠劲十足，总而言之一句话：标准的流氓啦！ 另一名青年则温润凝灵，略带笑意，怎么看都是不该出现在此龙蛇杂处的酒店里，不过，刻意装潢的富丽背景倒是衬的他有如烂泥中一朵小莲花，加上旁边流氓的护持，所有人都知道，其人是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的那一种。 两人后头跟着走进好几位恶煞，看他们的态度，应该是前头那位流氓的小弟们。 酒店里的小姐们对流氓们可见怪不怪了，眼里只注意到那位花般美男子，立刻叽叽喳喳前仆后继倒贴前去。 「樱樱、小兰花、紫罗、玫瑰……」美男子不顾旁边花衬衫大哥的瞪视，在一片香水氤氲中，跟所有经过的小姐打招呼：「现在店里主打女仆装？很适合你们哦。」 对，最近「明富贵」的揽客花招是让店内公关及小姐们都穿上蕾丝边蓬蓬裙，扮成女仆，少爷们则一律执事装扮，赶流行。 牡丹帮大姐这时杀出重围，以眼神喝令小姐们去招呼其它客人，自己挨到美男子身边，不客气挽着人家的臂膀，摆出倾国倾城的笑。 「小贤，你都一个月没来了，忘了大姐是不是？」贴紧紧，紧到像是连体婴。 「没的事，大姐，我忙着公司的事，早想着要跟笨龙过来问候你呢。」张见贤微笑回答。 旁边的流氓正是云跃会大哥金龙，他哼一声，说：「大姐，别又占我家小贤贤便宜，跟你说了多少遍，他对女人硬不起来，你费尽心思也是白搭！」 「哼，你以为所有人都像你心思龌丨龊？小贤是我唯一认的干丨弟，姐姐照顾弟弟，应该的！」牡丹帮大姐回嘴。 实情是：张见贤对她嘴巴甜，再说，身体不能外遇，精神上外遇也无妨，总有一天她会以自己斩尽千万男人的功力，让张见贤浪子回头，重新认识女人的好。 金龙早就猜出牡丹帮大姐的盘算，可这女人太厉害，斗不过，只好暂时忍气吞声，反正小贤跟她绝对搞不出什么的。 张见贤看看大姐与笨龙之间的气氛不甚愉快，赶紧打圆场转话题。 「大姐，江先生到了没？是我拜托笨龙找他出来谈事的，我自己不太方便出面……」 扇扇浓密卷翘的睫毛，大姐卖弄风情，回答：「江颜的手下已经到包厢去了，他现在正跟华东社少主打招呼，马上也会进去，金龙你先走，我跟小贤聊聊。」 张见贤推推笨龙，说：「只有你能解决我弟的麻烦事，我等你的好消息。」 「你都这么说了，我要不尽心尽力，在你面前怎么抬头？放心，江颜要是不上道，我有的是办法让他听话……大姐，别故意拿奶丨子摩小贤！」金龙喝斥。 大姐吃吃笑，放开张见贤，纤纤玉手一用力，把金龙给推走，要他别打扰自己跟小贤的约会。 忍气吞声，带着小弟们上了楼，暂时把亲爱的小贤贤交给如豺狼似虎豹的大姐照看。 等金龙消失在楼梯处，大姐正要揽着张见贤找个安静地方加深感情，一名公关走近，跟大姐说了些事。 大姐眉微蹙，说：「常鸣集团的董事长又来了，那男人，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性，有钱就了不起了吗？小贤，你先往我办公室里坐坐，我把那几个满脑肠肥的欧吉桑应付了就过去。」 张见贤推敲语意，大概是一群有钱猪哥对大姐勾勾缠，于是问：「大姐，需要我帮忙吗？」 哦呵呵笑，大姐露出蛇蝎美人专有的笑容，说：「小贤你别担心，大姐我可是牡丹帮帮主，色老头太过分，我自有办法对付。」 张见贤早就由金龙那里听过牡丹帮对付坏男人的残忍手段，见大姐胸有成竹，也不担心了，左右看了看，看见俊俏的少爷阿彬站在远处没事干，他就打算先找人家聊聊天。 提脚走了几步，蓦然间被个分心说电话的人给撞到，那人说了声抱歉，收了手机。 那人在见到张见贤的瞬间，眼睛亮了亮，一种蛇般的阴毒在瞳眸间漾开，然后不礼貌的朝张见贤上上下下看起来。 「『明富贵』连牛郎都引进了？周老板真是厉害，哪里找的人？这素质比日本新宿歌舞伎町上的几家还要好……」那人舔舔舌头，表情淫丨猥。 张见贤皱眉，却不说话，他早就习惯被认成牛郎了，尤其是在酒店这种场合，又或是待在金龙及牡丹帮大姐身边时，十有九个都会认为自己不过是个小白脸。 许多人都有根深蒂固的不正确观念，认为中看的人不中用，却忘了大自然界有一条残酷的定律，披着鲜艳色彩的小动物，其实是对猎食者的一种警告：我斑斓美丽的花纹已经警告过你我很毒了喔，要是你还傻傻的想吃，那就怪你的祖先没保佑吧。 张见贤其实并不毒，却也不是会傻傻被欺侮的那种，这世界上唯一让他栽了的是金龙，讲好听是姻缘天注定，说穿了，那叫一物自有一物克。 至于谁克谁，就不需要太计较了。 现在这人让他讨厌的要命，后天训练的好教养却让张见贤无法朝对方比中指骂：去你的！于是转身，眼不见为净，放弃跟俊俏阿彬搏感情的机会，转而要朝大姐办公室走过去。 那人拉住了他。 「想不想赚大钱？我认识一位日本的大金主，你是他最喜欢的型，只要点头，陪他几个月赚的钱，会比你在这里几年还赚的多……」低声问。 张见贤不着痕迹的脱了那人的束缚，淡然回答：「我不缺钱，我也不是这里的牛郎，就把这赚钱的好机会让给别人，谢谢你。」 「等等！」那人追过来，匆匆拿出一张空白纸条出来，在上头写了些字后塞到张见贤手里，又说：「你考虑考虑，愿意的话打电话给我，报酬真的很不错……」 接着，他在张见贤耳朵边说了个数字，是普通人必须上班十年才能赚得到的数字。 「是新台币，不是日圆。」那人补充。 张见贤笑了，没再理他，快步走向大姐办公室里，关上门，这才看了看名片。 除了一行手机号码外，还有两个凌乱的字体，写着：江颜。 几分钟后，牡丹帮大姐进来办公室。 「阿彬说你被客人骚扰呢，怎么不找大姐我出面？我折断他摸了你的那只手！」大姐恨恨说。 大姐问：「笨龙指派给你的保镖伟仔怎么没看到？他是疯狂快打手，一个人可抵十个人用呢！」 大姐听到了不得了的消息，试探的问：「小贤的弟弟？跟小贤一样帅吧？他喜欢女人还是男人？」 「笨龙跟伟仔的确说他很像我。」张见贤笑了，说：「性向问题我不清楚，改天带他来拜访大姐，大姐亲自问问看好了。」 大姐也笑的花枝乱颤，跟小贤很像的弟弟？呵呵，就表示也是个大帅哥啰？如果是异性恋，自己就火力全开，凭自己颠倒众生的姿态，只要稍稍作些姿态，那还不手到擒来？ 远方，待在家里跟伟仔大眼瞪小眼的张见勇实时性的打了个大哈啾。 同时间，明富贵楼上精致的包厢里，两方的手下对看，气氛凝重，金龙则四平八稳坐着，手里拿着杯金黄色的酒，冷冷看着刚推门进来的江颜。 「抱歉，刚刚在外头遇到熟人，讲了些话。」江颜点点头，坐下：「突然接到金龙大哥的电话说有事要谈，我很讶异，这几天咱们真的很有缘。」 金龙吩咐手下替他倒了杯酒，说：「牵涉到我小舅子，所以找你聊聊。」 「张见勇。」金龙换了个舒服的坐姿，问：「听说你找他找的很急，似乎是想利用他画假画的才能……」 江颜表情不动，回答：「……张见勇？对，阿飞的确向我推荐了他好几次，却不知道他居然是金龙大哥你的小舅子。」 金龙冷眼看他的反应，又问：「既然如此，昨天那个阿飞居然直接到我小舅子家里掳人，不是你指使的？」 「阿飞他？」江颜这时朝旁边的手下们丢了疑问的一眼，他们尽皆摇头。 一口将杯中的洋酒饮尽，金龙说：「我老婆担心着，也不知道他不成材的弟弟是哪点得罪了你……」 摇头，江颜镇定的回答：「金龙大哥你误会了，我的确对张见勇有兴趣，想延揽他进入组织，让他好好发挥长才，却绝对没有派阿飞去抓……」 锵啷一声，金龙手里的玻璃杯子掉落地上摔了个粉碎，这让江颜立即闭了嘴，脸色难看，金龙的手下则立即出去唤人进来收拾整齐，又重新递了一杯过来。 等少爷打扫好又出去，这其中已经过了好几分钟的宁静，金龙霸道的气息溢满在包厢之中，没人敢再开口说一句话。 金龙又喝了一口酒，质问：「……这么说，昨天到我小舅子家撒野的人是鬼吗？如果不是受了你的指示，阿飞敢光天化日之下抓人？江颜，别以为几句话就能唬弄我。」 江颜同样脸色难看，做出等一下的手势，说：「金龙，我敬你是道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才一再相让，你别逼人太甚！」 金龙放缓了表情，也不敢逼狗跳墙，江颜毕竟是流刀组的一份子，双方要是弄太僵，甚至因此结了怨，后果就不好收拾了。 「我没逼你，总是在道上混的，只要你捏紧分寸。就算你想弄假画走偏门赚钱，也别动我小舅子的主意。」金龙说。 江颜发现金龙已经不再咄咄逼人，算是给自己个台阶下，于是顺着话说：「阿飞的确干出了胡涂事，我难辞其咎，自有惩罚他的方式；你放心，既然知道张见勇是你小舅子，我不会再动他的主意。」 「好，就信你这一番话。」金龙颔首。 等金龙及其手下一出包厢，江颜脸色倏地狠毒起来，问手下们：「你们查查，张见勇不是张氏建设的么子吗？怎么会跟云跃会扯上关系？」 心腹手下阿国回答：「张见勇的确有个姐姐在台中念研究所，难道就是金龙的姘丨头？」 「念研究所的女人？跟传闻中不符，听说那女人剽悍无比，将道上最好女色的金龙给管的再也不跟其它女人乱来，云跃会里的暴躁的铁龙铜龙在她面前也乖的很，变成两只哈巴狗……」江颜沉吟。 到底是怎样可怕的女人呢？会比成德会的玉面女无常、或是牡丹帮大姐大还可怕？包厢里江颜的手下们开始思索这个问题。 阿国问：「大哥，难道就这么放弃计划？」 江颜冷哼：「不可能，机器跟特殊纸张都偷渡进来了，我也洽谈了买主，现在就差个技术纯熟的范本师傅。以张见勇的才能，一定能做出媲美北韩的超级伪钞……」 「阿飞怎么办？完美的计划几乎被他给搞砸了。」阿国问。 「阿飞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们把他跟他朋友给做了，弄成意外死亡，别让我的计划外泄；过几天事情淡去，再神不知鬼不觉抓了张见勇来……」江颜指示。 「可是那只龙……」阿国担心的问。 江颜要他们放宽心，解释：「金龙以为我想搞假画生意，等他小舅子失踪，我却迟迟没有假画流出，他也没理由怀疑到我头上。」 远处，正跟伟仔孜孜不倦对骂的张见勇又打了好几个大哈啾。 说到金龙，他从包厢出来后，立即直奔牡丹帮大姐办公室，就怕那女人耍什么阴险手段吃了自己夫人。 开门冲进去，就见画面美不胜收，艳丽的大姐跟俊帅的张见贤坐在沙发里，喝着咖啡优雅闲聊，还有几位小姐借故送点心进来，然后一屁丨股黏在帅哥身边就不想走了。 刚刚在外人面前严厉的大哥大派头立即如雪溶化，金龙成了妒夫一枚，要将小贤贤从万恶的女人渊薮里救出来。 大声喝斥：「小贤，我搞定了，回家吧！」 张见贤也早被身边女人浓烈的香水位给熏怕了，趁机站起身，跟大姐及樱樱、小兰花、紫罗、玫瑰等众家姐妹道再见。 大姐喊：「等等，小贤，我上星期从瑞士回来，给你带了纪念品哦。」 张见贤惊讶的说：「……比想象中还迷你……」 「长五点五公分，重十九点八公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瑞士制造的，细节一点也不马虎。」大姐别有用心的说：「你当成钥匙圈随身携带很适合的……」 张见贤接过这款不绣钢打造的钥匙圈，满意的笑了，说：「谢谢大姐。」 金龙不甘寂寞的抗议：「这么赞的手丨枪丨模型，怎么没我的份？我跟小贤贤是夫妻，带着同款的东西才登对！」 大姐坏笑：「嘻嘻，还有一个，可惜是我要用的，你嫌自己的手丨枪不够多吗？」 露骨的话让张见贤面红耳赤，在其它女人掩嘴偷笑的表情里，他用力踢了笨龙脚胫骨，低声骂：「你在一堆小姐面前说什么？丢脸丢到家了！」 金龙一呆，恍然大悟说：「对对，不是枪，是大炮，能匹配小贤的当然是配备有长程洲际飞弹的我才对，我说错了，难怪小贤觉得丢脸……」 张见贤又踢了笨龙好几脚，踢到对方什么淫丨词秽语都说不出口后，才深呼吸几下，恢复其优雅自信的公子风范，然后翩翩走出办公室，躲开难堪的境地。 至于笨龙，他继续在里面跳脚，并且接受大姐的讪笑。
另一个华灯初上的夜晚，张见勇跟伟仔坐在客厅相对望，满目含情的意图杀了对方。 说来很好玩，台南市几年前还推行过某个活动，将垃圾车固定放的钢琴曲子换成每日一句英文及中文翻译，后来听说成效不彰，最后还是改成了「少女的祈祷」，想来，以少女的力量来诉诸环保比较符合大众口味。 只可惜，目前「少女的祈祷」压抑不下某两人剑拔弩张的危险气势。 「老子帮你扫了地擦了玻璃又刷马桶，现在连垃圾都要我去倒，你丨他妈的嫌命长是不是？」伟仔以充满暴力的压迫感，怒目瞠视坐在茶几对面那个人。 「我现在没心情去倒垃圾，等明天好了。」张见勇皮皮回答。 他是真的很讨厌去倒垃圾，倒垃圾的都是些婆婆妈妈，还有许多菲佣，那些女人总爱在垃圾车即将到来的期间叽哩呱啦讲话，张见勇一个大男人夹杂在其中，说有多突兀就有多突兀。 他可是位艺术家，双手要拿来创作美丽的东西。以往躬亲而为倒垃圾是因为没有人帮他，他只好忍到所有垃圾集满两个大垃圾袋，才一手拎一个去丢，丢完，在一堆年轻菲佣爱慕的眼神中逃跑。 现在？哼哼，有免费的仆人可使唤，何乐而不为？ 「你今天要是不把垃圾清干净，明天垃圾车可没来。」手握拳，力道蓄积，伟仔吼：「老子可不像你喜欢在家里闻垃圾味！你去丢，快，垃圾车过门口了！」 耸耸肩摊摊手，张见勇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受不了你离开啊，哼，连这点小事也计较，我都怀疑你是女人了。」 「干，行走江湖多年，只有你敢说老子是女的，找死！」唰一声站起身，跳过茶几抓了张见勇就要揍。 张见勇护住脸，大声叫：「打、你打啊！有种你打死我！要没打死，我立刻去验伤，告你重伤害！」 「怕警察我伟仔还混什么？就把你打到连话都说不出来，看你怎么告！」把对方重重压在沙发里，伟仔真考虑把对方给一拳打死。 张见勇其实是怕痛的人，眯眼见到伟仔拳头攒紧的模样，心一慌，脱口喊：「你真打，我告诉我哥去！」 拳头停住，伟仔牙齿咬的咯咯响，压寨夫人及金龙老大是他最敬畏的人，张见贤派他来保护弟弟，要是知道被保护的人反而被揍，自己在云跃会也不会好过，搞不好真得切腹自杀…… 「啊啊啊啊啊啊啊……」 大叫，揍人的壮志未酬，伟仔有气无处发，放开张见勇后就奔到门外提了两大包垃圾去追垃圾车，边追还边喊叫，声若杜鹃泣血。 「O你个XX，给老子停下来！今天这两袋垃圾没送到焚化炉，老子开车也把你们跟垃圾一起送焚化炉烧！」 垃圾车驾驶员跟随车清洁队员其实很无辜，他们的车速已经够慢了，没收到伟仔的垃圾也不是他们的错，现在听到后头传来野兽的嘶吼，回头看，恐怖的彪形大汉正大踏步追来，想毙了人似的，吓得司机忙停车。 丢过垃圾的人都知道，通常垃圾车才不会特地为了等谁而停车呢，除非是流氓、尤其是熊一般的流氓来追，才能拥有这份让普通良民恨得牙痒痒的特权。 刚巧，伟仔正是那种流氓。而且黑道待久了，自然而然有股戾气盈身，垃圾车司机想踩油门加速逃开的胆子都没有。 伟仔见垃圾车停了，满意，也停下脚步慢慢走，清洁人员跳下车迎上来，自动手接过两大袋垃圾丢进垃圾车里，跳上车要司机快走。 「等等！」伟仔才不那么简单放过劳苦功高的环保工作人员呢，他说：「喂，以后我垃圾放门口，你们经过了，顺手就帮我收，知道吗？」 「现在实施垃圾不落地，违反规定的人……」清洁队员还没把开罚单三个字说出来，见到伟仔横眉怒目一瞪，吓死了，把劝导的话统统吞回肚子里。 耍完了流氓，伟仔大摇大摆走回张见勇客厅，刚好对方的手机响了，主人立刻掏出手机接听，是他朋友打来的。 「……嗯嗯，阿林哦，阿飞怎么了？」原本嘻皮笑脸接电话的张见勇突然间脸色扭曲，说：「他死了？怎么可能！前几天他还跟小健来我这里……这、真的？」 心神不定的收回电话，张见勇看着走进客厅的伟仔，喃喃说：「阿飞……阿飞跟小健都死了……」 张见勇可能因为被朋友突然逝去的消息震撼到，也没故意跟伟仔贫嘴，窝在沙发里，低声说：「阿林说他们两个酒醉驾车，撞上安全岛后翻车，当场死亡……」 「噢，也有可能是吸食药物，神志不清乱开车。前年秋鹤帮的分会会长就是这样撞电线杆死的……干，他们的死又不是你害的，你干嘛像是自己老母死掉一样？」 张见勇很生气，骂：「就算有不愉快过，毕竟朋友一场，人死了我当然会难过，哪像你无血无泪没心没肝？滚啦，我现在心情不好，你别在这里污染我的眼睛。」 「O你XX，老子难得好心想安慰人，你什么口气啊你！」伟仔也对骂：「死就死了，你这小子能怎样？告诉你，那两个人不是好东西，上次他会出卖你，下次他就拿刀子捅你，那种没良心的人老子见多啦！」 「你、你、你……」三个你之后，张见勇也说不下去了，虽然知道伟仔说的是实话，可是他跟阿飞是好几年的朋友，情谊仍在，也没办法开口承认伟仔的论调。 「我怎样？看老子不爽是不是？切，要不是小贤哥交代过，怕还有人找你麻烦，老子早就拍拍屁股走人，才不要待在这里。」伟仔大声说。 张见勇哼一声，心想自己也不要这流氓待着，要不是无法拂逆哥哥的好意，他哪会忍受这粗鲁的人在自己家里走来走去啊？ 走来走去也就算了，流氓大哥后来无聊，骂了屋主的烂卫生习惯整整一天之后，累了，干脆自己拿起抹布扫把清洁环境。 乒乒砰砰丢垃圾清垃圾的声音两三天不绝于耳，余音还绕梁，吵死了。 「好啦好啦，我小庙留不住你，现在阿飞也不可能再……你现在就可以走了。」张见勇没好气的说。 「求之不得哩，不过，还是打电话跟小贤哥请示一下……干，现在是老大固定去公司逮小贤哥回家的时间，我别打扰比较好……明天再打电话。」伟仔看了看时间后，说。 张见勇脸沉下来，天啊，还得忍受跟个大块头同在一个屋檐之下？讨厌！ 「……随便，我明天要去灵堂上香，你把外面庭院里的花木再修剪修剪就可以走了，顺便跟哥说我过两天会去找他聊天……」 放了几句话，张见勇转身回自己房间去睡觉，假装不知道流氓大哥又起了杀人的冲动。 伟仔边咒骂边负责检查门户、关灯，想到明天就可以回云跃会了，终于开心起来，跑去舒舒服服的客房睡大头觉。 第二天早上约九点钟左右的时候，张见勇正要出门，发现伟仔还在，于是摆脸色。 「操丨你个OOXX，你以为老子想啊？是小贤哥他担心你，说你朋友死的奇怪，怎么突然就……总之，他说你先待在家，等公祭再让我陪你。」说到这里伟仔脸色难看，说：「干丨，我老母说我今年运气背，不能去那种场所，要是因此走衰运，你小子给我负责！」 「哼，怪力乱神你也信！」张见勇不屑地说：「我也不想你去，别人不知道，会以为我被台湾黑熊附身耶！」 一听此言，伟仔真的想化身为台湾黑熊，分尸见勇小丨弟弟。 张见勇想想又说：「……我还没吃早餐，去买熏鸡肉吐司来，要大马路对面那家，不要这巷口的……跟老板娘说里头别用小黄瓜代替洋葱……你现在干嘛？想宰我？哼，我打电话给哥！」 装腔作势拿出手机，伟仔忙喊：「等等，我去买！」 伟仔小跑步跑出去，张见勇偷偷跟到门口，见到伟仔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他立刻套上军绿色外套，拿出机车钥匙发动了野狼机车，头也不回就冲往巷口另一头，以免跟伟仔踫到头。 昨夜乍听两位朋友死讯，他辗转难眠，虽说跟伟仔、小健都是混吃混玩的朋友，可毕竟是好几年的交情，说自己心情没受到相当程度的影响是假的。 明明几天前还活蹦乱跳的一个人，虽然想强迫自己做某事，可至少还没实际伤害到自己，然后，突然间，天人永隔。 很不真实，跟自己年龄相近的朋友就这样死了，那种生命短暂的感触更加深刻，体认到大部分时间里，死亡这种事其实就在身边上演。 他心里发着慌，总觉得得亲眼去看到阿飞小健的灵堂，亲耳听到亡者的亲人们解释两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怎会这样一去就不复返，才会有人真的走了的真实感。 他一大早就打了电话给阿飞的家人，问清楚现在阿飞跟小健都遗体都在市立殡丨仪馆里，那里设了简单的灵堂供亲戚朋友上香，虽说伟仔不想让他出门，不过，他要是会乖乖听话，那他就不叫做张见勇了。 所以，现在他骑着自己移植各车系配备而改装的轻档车，拉高的前叉跟手把虽给人嚣张的感觉，却很能衬托出张见勇特有的美式风格，看来像是准备载着女友出门去踏青，目的地却是市立殡丨仪馆。 才刚到达目的地，将车停放在停车场，手机就响起，一看，是张见贤打来的。 「伟仔说你跑走……他很急，也没你的手机号码，所以打电话给我……」张见贤问：「你在哪里？我很担心你。」 张见勇想说哥哥讲话果然客气，那位伟仔流氓应该不是急，而是气到暴跳如雷吧？ 「哥，我在市立殡丨仪馆，给朋友上了香就回去……对了，你公司在哪里啊？我去找你，兄弟俩说说话好不好？」 张见勇怕回到家后，伟仔还在，干脆去跟自己大哥联络感情好了，顺便躲瘟神躲远一点儿。 到了灵堂那里，昨晚打电话告知死讯的朋友阿林已经跟阿飞的父母谈了好一会儿话，等张见勇上了香，又慰问了家属后，才跟阿林到远一点的地方说话。 「……检察官已经验过遗体，他们两个……唉！」阿林摇头：「昨晚上夜店喝酒喝到烂醉如泥，还开车要回家……能怪谁？」 「可是小健平常不怎么喝酒的，他每次喝啤酒都会起酒疹，所以喝的少，昨晚为什么……」张见勇问。 先打电话告知人到了。 「……哥，我到了……你说对面？有，我看见了，店名叫密奚对不对？好，我把摩托车停过去等你。」 骑到对街那家卖咖啡兼商业简餐店，小心翼翼将车停放在门口，新车才刚整理到闪闪发亮，要是不注意，会成为偷车人的目标。 才五分钟，张见贤的身影就出现在对面办公大楼楼下，隔着大马路跟自己挥手打了招呼，接着很规矩的走斑马线过来。 大哥果真不是盖的，连过斑马线都过的如此卓尔不群，像是贵族公子在自家的花园庭院里怡然散步，身边的小姐跟阿姨不是直盯着他瞧、就是抬头看三秒钟，低头，眼睛继续偷瞄，脸红红。 偷看的还有几个是男人，大哥的魅力真是不分男女不分老少无远弗届。 张见贤在咖啡店外揽着弟弟走进去，说：「我常来这里解决中餐，简餐精致，店内环境也很适合聊天。」 店内的经理跟张见贤很熟，柜台后打着招呼，看到了张见勇，笑着问：「张先生的弟弟？」 张见贤微笑点头，女服务生立刻引兄弟俩找了靠窗的位子坐，因为经理曾经偷偷交代，如果张见贤来，尽量让他坐窗边，会吸引附近的OL及女主管们进入用餐，屡试不爽，效果相当卓著。 果然，二十分钟内，店内已经坐满了。 不管那些OL们以多么倾慕的眼光看着自己，张见贤很高兴的跟着弟弟边吃边聊天，问些家族亲戚间的事，又问张见勇工作的情况如何，还问张见勇交了女朋友没？ 「大学里交过啊，不过女孩子们很烦的，知道咱家里有钱，就老是缠着我买东西送她们，还开口要名牌货……我干嘛当凯子？统统断了。」张见勇气呼呼说。 「你都找些爱玩的女孩子吧？如果考虑结婚过一辈子，还是慢慢找，总会找到适合自己的对象。」张见贤有感而发：「遇到了，就要小心呵护，千万别轻易放手。」 张见勇还年轻，没想到那么远，把这话题打住，问：「台湾黑熊回去了吧？」 台湾黑熊？张见贤一时摸不着头脑，琢磨琢磨，问：「……你说伟仔？他跟我告你的状，所以我让他先回云跃会……你整他整的惨对不对？」 「没有，哥，你不知道，他常揍我，很可恶！」张见勇找到机会，也同样告御状：「跟他说我双手是吃饭的家伙，不准弄伤，他就挑我的脸揍，骂我小白脸……哥，我长的跟你像，骂我不就顺便骂你吗？你把他调去当扫地小弟好了，他干卫生股长有天份。」 张见贤哧一声笑出来，替伟仔说话：「伟仔手下留情了，真要揍人，他一拳就能把你的鼻梁骨给打断。」 张见勇脸一白，摸摸鼻子……自己鼻子长得不错，打歪了可不好。 惊魂刚定，张见勇看着喝咖啡的哥哥，突然间想起那位金龙大哥，总觉得对方配上王子般的哥哥真是太暴殄天物了，可以用「癞虾蟆吃天鹅肉」来比拟。 忍不住问：「哥，你……你怎么会跟那位黑道头头搞在一起啊？他胁迫你？」 不会再感觉孤独与无助，张见贤微笑着，在心里将话给补全。 两兄弟聊啊聊着，时间居然就过了一小时，张见贤说得回公司处理公事了。 张见勇想了想，愁眉苦脸：「不了，我有件case五点以前要交稿……别紧张，我都弄好了，修点细节就行……那、哥再见。」 张见贤买了单之后，陪弟弟到门口，见他跨上摩托车插入车钥匙要发动，突然想起自己的外套还留在坐位上，忙进去拿。 一辆汽车这时停在身旁路边，后座乘客探出头，拿出一张市区道路图，客气的问张见勇：「对不起，请问XX路怎么走？这地图我们看不太懂。」 虽然觉得汽车里坐的几个大男人都有些凶恶，不过态度客气，张见勇于是走向前，那位乘客立即下了车，把地图在他眼前摊开，请求指点。 「XX路？有一段距离哦，你们现在在这里……」指着地图上某一点，说：「再往前开个五百公尺左右，看见红绿灯后往右……唔、唔唔！」 原来下了车的乘客趁张见勇分心看地图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对方推入车子后座，自己随即挤进去，车子也扬长而去，整个动作一气呵成，快到来来往往的车辆行人根本没注意到身边发生了一起绑架案。 唯一清楚看清整个犯案过程的，是刚从店里拿了外套走出来的张见贤。 「你们！停车！」张见贤朝车子喊，又转头朝四周慌张求救：「我弟弟被绑架了，谁帮我追……」 来往的车辆经过太急，没人听到他的求救声，身边经过的行人也没空理会他，大都会里，冷漠是自保的最佳手段。 张见贤心中绝望，掏出手机正要报警，突然想到，不知道抓了张见勇的人到底是谁？会不会是江颜？如果是，牵扯上黑道恩怨，会不会将云跃会给牵扯进来？金龙明明说江颜保证过不动张见勇了…… 那么，会是谁？是跟自己有仇的人？要不，以为张家还跟以前一样体面，想抓了张见勇来勒索赎金也不无可能…… 将手机收回口袋，回头看看，张见勇的野狼上头，车钥匙还在，张见贤牙一咬，外套往地上一扔，跨上摩托车，钥匙一转，发动。 自己的弟弟自己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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