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5月12日
眼看这一周就是会考了,整个周末我都在准备这一节课,想领着我的孩子们再冲刺一把。然而还不到半节课,我们就发现,脚下的地板,在振颤。
是下面班级的孩子在搞活动?是旁边公路上的压路机开过?我想。成都平原水旱不侵,该不会是地震吧。我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看见旁边五班的孩子,已经往下跑了。我急了,赶紧回过头来,招呼他们:
“快!操场!”
孩子们刷的一下跑了一大半,有一个胆子大的,还走到窗户边往楼下看,弄清是不是地震。等我把他们都弄出门去,校长正在楼梯边维持秩序。我们几乎是最后跳出教学楼的,走到有些兴奋的孩子们当中,我发现,自己手里还抱着历史课本,还有一支粉笔。
说实话,虽然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可我并不惊慌。我甚至认为,成都应该不会是震中,这幢新修的四层教学楼能够顶住地震的撕扯,反而是旁边的电梯公寓屋外有东西往下掉。其实,后来想起来,这不过是因为我没有注意到楼里倒处碎落的墙皮,厕所边墙上的裂缝。到后来听到都江堰、北川学校倒塌师生遇难的消息,那才真叫后怕。
不过,当时我还甚不以为然。陪着孩子们过了两个小时之后,我又悄悄跑回教室里去,把散落一地的试卷收拾起来,还顺便拿出了我的手机。说也奇怪,刚拿到手里就有了响动。
“还好吗?”
是移舟问我。同在成都的她一定也感到了震动。虽然这个短信早在一个小时之前就已经发出,却仍然是我收到的最早的问候。
“还好。”我说,“听说新都那边很厉害,很担心杰家的老房子。”
可是,短信却没有发出去。连发了很多次,都没有收到回复,我有些焦虑,她是否爱在为我担心呢?可我,却已经安全地呆在操场上,等待灾难的结束。虽然大地还在摇晃,我心却很安然,或许,还有些得意的觉着,因为我有着天上的星星的牵挂。可是,这种幸福,你感觉到了吗?
(二)5月13日
今天学校放假。但对于昨晚已经在街边挨了一夜的我来说,绝对不是一个假日。
地很凉,把所有的杯子都抱出来垫上,都不温暖。上边的杯子,却很热,路灯的光晃着眼睛。睡不着,只好数着落在身边的落叶,一片一片。我很烦闷,妈妈也不说话,只有爷爷还在和别人高声地谈论,那些过去的岁月,他说他想起了少年时躲日本人飞机的事情。
我有些羡慕他的安之若素,他们经历过的许多,是我们不曾经历过的,而我本以为自己永远不会经历,却不想得在这一天,全跑到眼前来。我想起昨天学生对我说的一句话,这个孩子告诉我说,他想经历一下。对于正是少年的他们来说,这个经历无疑是有益的,而早已是满身疲病的我,也要能够经历得住才好。
凌晨的时候我们一家人是被雨弄醒的。只好包扎好行李,回到楼下,却又不敢上楼,只能在门卫那里看新闻。好多个小区里的居民,很多从来没有见过的,都出现了,大家不说话,只听见电视里温总理向被埋在都江堰中医院住院楼下的人们喊话的声音:
“要坚持!有一千人在救你们……”
他的声音很镇静,然而与他的声音相伴随的是一个妇女的哭声,她并没有出现在画面上,只有哭声不止,凄凄切切的。
忽然之间我又想起了张杰。我想,我们是在一个简单的年代里相遇,我们的经历单纯,而他的一切也很透明,于是,我们结伴同行。然而,当这世界必然如此一步步走向复杂动荡的时候,我们,应该怎样在不断的“经历”中,继续我们简单的感情呢?
但愿我的震中记只写到今天。不管地还会不会震动,我想,今晚我也要在家里过了。不仅是因为无休止的雨,更是因为我的明天,要到学校去,和学生们在一起。
我要和他们一起经历。
(三)5月14日
在摇晃中,很不情愿地打开电脑,写第三篇“震中记”。
今天上午去学校,孩子们到得不多。我问他们,回家看书了吗?答案是,看了两页,就丢到一边,再也看不下去。我微笑。我自己又何尝能静得下心来,何况他们呢。这时候,得到消息说原定于这周五的考试推迟至下周了。不知道这算不算个好消息。
明天,就要正式上课。这,才真是个好消息呢。
正给孩子们说回家复习的事情,忽然收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短信。她说:
“北斗,怎样了?迅速联系。我们都很担心你。”
她是我们星空杂志社里人超好的鱼。
我想,看来给舟的短信确实没有收到。于是就请鱼帮我跟大家报个平安。我很想上网,可是,要等到孩子们考完,估计得下周了。
正想着,忽然广播里副校长缓慢低沉的女中音开始喊:“请同学们开始撤离教室,到操场上集合……”
估计是又在震了吧。我没有感觉到,但还是跟着大家出了门。孩子们不紧不慢地下了楼,似乎都习以为常了。哎,地球真伟大,无论我们怎样地繁荣,却仍然只是它身上的小虱子,它轻轻一动,我们就得赶紧往下跑。不过,即便是虱子,我们也是顽强的虱子,上千次的余震过后,也学会了咬住青山不放松的精神,不那么容易被吓到了。
对于余震,我并不怎么担心,真正担心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果然,刚到操场,就有老师悄悄告诉我,快让你妈接水!下午四点要停水了,都江堰的化工厂泄露,把水源污染了!
我很想打电话回家,可是联系不到。等到中午放学回家,却看见锁了门。到哪里去了呢?我很担心,可是时间紧迫,便跑到附近的超市去,想买些干粮、饮料。进门的时候,看见门口空空的,一到矿泉水、面包的柜台,发现几乎什么都没剩下。再往前走,才看见收银台排了长队,蜿蜒着,近百米的队伍,一动不动。
这要排到我,还什么时候啊!我很无奈地回家,就在门口,遇上了妈妈,手里抱了一堆抢购来的干粮。
我们很疲惫地打开门,开始接水。间隙里,我打开电视,听到新闻里正在播放有关停水事件的消息。唉。原来是谣言啊。
我松了一口气。还好是谣言。
“买了这么多鲜橙多,怎么办啊?”妈妈开始抱怨起来。唉,原来我们都是这样弱小的生物,只是一点点物质匮乏的流言,竟然害得全城人民如此积极的忙碌起来,因为同一时间里有太多人接水,自来水公司不堪重负,水的供应真的一度暂停。谣言真的就变成了现实。难道,是因为我们已经太安于物质充裕的生活了么?
我又开始忧虑起来。
终于和舟联系上了,问她,新繁还好吗?她说没事。于是,我便很高兴。
唉。在这个时候,忧虑和快乐都是这样的轻易。
(四)5月15日
昨天晚上,正疲惫地躺在床上,忽然手机响起。陌生的号码,似曾相识的声音。
原来是她。
大学时候的同宿舍的好友,四年的情谊,却中断在毕业前一次剧烈的争吵里。后来的四年,我们都没有联系,虽然彼此知道身处同一个城市,可是,就像她说的,找不到联系的理由。
或许,她还在生着我的气吧?虽然曾经有几次梦见她,可我还是没有和她联系。
我们说了些地震的话。她说她们学校的房子裂得很厉害,已经决定提前放暑假了,她准备明天就去买火车票,回老家去。而我,却没有离开的理由,我的家人都在这里。
虽然有着太多忧虑,可我们还是很欣喜。或许,有一种东西,是割不断的,世界越震荡,它就越清晰。
今天上课了。教学楼的裂缝补上了腻粉,可我还是不信赖它。孩子们有些躁动,我努力想安慰他们,可是,却找不到语言。有几个调皮的孩子,还故意叫:“地震了,地震了!”弄得大家一阵惊慌。第一次地,恨自己不是一个很好的老师,也不能影响学校的决定。
虽然一天都有些忙乱,可每当我看到他们的时候,就想起新闻里那个手里至死还握着紫色铅笔的孩子,护着孩子们的老师,废墟里的练习册,运动鞋,我就无比清晰地知道,我爱我的学生,我爱这一个个鲜活的生命。
上课的时候,我不知不觉讲了很多废话。孩子们有些茫然地望着我。他们或许不会懂,有的连我自己也不懂;但这并不是因为我害了怕,而是我心中的那种情绪,从昨晚起,就越来越清晰。当每一次摇晃突然来去,当我的每一根神经已经衰弱得分不清晃动还是静止的时候,我已经没有办法去思考,只剩下了这样一种情绪。
据说余震还需要持续很多天。虽然不想明天继续写日记,可是,我想,不管怎样还是要写下去。
今晚在家看电视,照例是看新闻。新闻联播后,湖南台预告要演赈灾义演的节目。有杰吗?我想,他又该在干什么呢?我的心中升起一个念头,那就是不管有没有他的节目,他都会一直和我们在一起。
(五)5月16日
今天早上六点有一次比较强的余震。爷爷醒了,对我大发雷霆。他指着天花板上的裂缝,发脾气说要马上买火车票回老家去。
“老早就有的纹了,”我说,“是粉刷材料的纹路,没得关系。”不知道为什么,我反而比较镇静。这一整天,我似乎都比往常冷静。
到了学校,我打开电脑,编辑我的两套中考题。本该是今天考试的,可是因为地震,延期到下周了。我是不情愿考的,孩子们和全城的人一样,都还不曾镇定下来;然而既然要考,我就得忙碌下去。
中午的时候又是一次较强余震。我们本来在教师休息室休息,忽然间摇晃开始了。“快!教室!教室!”大家忙着跑回教室,协助班主任把正在午休的孩子们带到操场上去。孩子们实在是太疲倦了,都不情愿下楼去。有几个几乎是被我们推下去的,自己的步子,也有些缓慢。
等到下楼到操场,余震已经差不多停止了。我又坐到电脑前,开始整理试题。老师们也都再也无心休息,纷纷谈起一些地震的消息。我叹了口气,说道:“不管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就行,不要怕。”
“这是你这几天说得最好的一句话啊!”指导老师说。
我无语了。
或许是因为这几天我一直都很沉默的缘故吧。听他们说哪些多少死亡,多少伤者,多少瘟疫的事情,我都一贯只是听,什么话也不说,仿佛害怕听到那些让人恐惧的消息。虽然我害怕,可是,我还是能够想象,在那一刹那,本来有很多人,和我们一样,正在为着生活坚定地努力。他们,有的在学习,有的在干活,有的在旅店休息,有的正在集市上交易,可是忽然间山崩地裂,在那一刻,他们的生命,就从此定格。我想我的日记应该多为他们写些什么,可是我不想去说大自然的残酷,说命运的无情,说人们之间的血肉之情;虽然这些,都是让我感动的。或许,这场灾难本身,就已经给了我足够的冲击,使我无法言语。我只能告诉自己,遇难者们虽然死了,可他们仍然或者,生命被定格在了那辉煌的一刻;而我虽然活着,却应当怀着一种赴死的精神,做好每一刻的事情,这样,无论生命何时定格,都会是一个完美的自己。
周末了。回到家,一边看着电视里的新闻,一边写下这几句话,给在这个特殊时候的自己,打打气。虽然其间又震了一次,可我并没有停下来。你可以更坚强的,我对自己说,就像杰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