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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喝得不多,但头脑已经有点眩晕了。 瞥瞥脚下的两只空啤酒瓶,在心里自己给自己撇了下嘴:这哪是我的酒量啊? 我说,我啊,心底其实还隐隐地澎湃着一种激情,这种激情是打小培养的,或者说是与生俱来的……我觉得现在的我,好颓丧,好沉沦……小时候我梦想成龙,可我现在只是一条混迹于泥土之中、在垃圾中挣扎的臭虫…… 天地生材有限,不宜妄自菲薄。 可是,我谈到伤心事了嘛。 ` `
听众,是我的两个初中同学。 男的叫赵展,女的叫张晓。 除此之外,还有两个爷们儿。一个叫郝宇,我中专时代结交的挚友。一个叫程――程什么来者?初次见面,张晓介绍了,但我没记住――他是张晓的丈夫。 起因是张晓想喊老同学吃一顿饭,吃着吃着谈起了我和赵展都非常熟悉的张晓的弟弟张依章。张依章现在到日本留学读“博”了。然后大家感叹张依章的锦绣前程,感叹老同学的人生差距。再然后,张晓和赵展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对我说:成杰啊,你当初要是不上中专,而上了高中,那你现在恐怕会比我们知道的任何一个同学都更有出息吧…… 这是由衷地感叹。 完全出自好意。 可是这句感叹一下子将我带进了无尽的黑暗。 我就像一个快乐的天使,自由遨翔在老友重逢的喜悦中,突然间,我赖以凭风的翅膀被无情地折断了,我毫无准备地、更毫无办法地,从自由的喜悦的天空,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海水里,沉啊沉啊最后终于不可避免地沉到了不仅冰冷而且黑暗的海底。 郁闷。 痛苦。 压抑。 窒息。 当这一切油盐酱醋全齐了的时候,我的意识开始呈现出一种濒死状态的模糊。 于是,我顺坡滚驴地向他们讲述起了我记忆深刻的两个小故事――两件小事。 第一件事情,是我上中专三年级的时候,暑假归来,走到县重点高中――县一中门口,恰巧碰见一中的几位老师和同学在校门口向路人散发传单。我接过来一看,原来是我初中时代的一位姓陈的女同学考上了中国人民大学,校方这是在向“全县人民”报告“重大喜讯”呢。 我说,你们知道吗?看到这张传单,知晓这则喜讯,我当时的心情是什么样子的吗? 说实话,我高兴。 说实话,我痛苦。 说实话,我骄傲。 说实话,我嫉妒。 这就叫五味杂陈吧? 那一夜,我就是在一中的操场上度过的――我坐在操场观众席的阶梯上,注视着学校教学楼的灯光一盏盏地亮起,然后一盏盏地熄灭,最后沉默在巨大凝重的黑幕中,我的心,也被一刀一刀地割碎,心中的血,也就一滴一滴地流尽。 我哭了。 泪流干了。 张着嘴,但是嘶哑的喉咙发不出一点声。 这就是最让人恐惧的无声的痛哭吧? 自从那天以后,每次走过县一中校门,我的心都会疼上一阵。 有时候一两秒钟。 有时候三五分钟。 有时候整整一天。 有时候十天半月。 直到现在。 第二件事情,就是我中专毕业的那年,离校归来,就在一中学校门前的那条中心街上,我又意外地碰到了另外一位初中同学。他姓褚,在初中前两年当过我们班长。第三年在我们升级毕业班的时候,他留级了。啊,我算了算,正好,我上完四年中专的时候,他恰巧也高中毕业了。 他考上梦寐以求的大学了吗? 这位老班长兴高采烈地向我炫耀了他的大学录取通知书――北京陆军军官大学。 老班长笑逐颜开,手舞足蹈。 我感觉,我笑了,但很勉强。 我的嘴角有一条肌肉似乎还哆嗦了一下。 现在想来,我的笑一定像哭。 我记得,我也说了一大通祝福的话。 可是,很生硬。 有点儿语无伦次。 我想,当初我的神态,一定非常的狼狈…… . ![]() . .
行了行了! 郝宇拍着我的背打断我。 老哥们了,你看他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关心和劝慰。 他说:都十多年前的事了,还提它干嘛? 赵展和张晓也反应过来,一迭声地安慰我说:是啊是啊,你现在不是很好吗?二十来岁就入了省作协,出了两本书,还混了个派出所长干――多少大学生,又能怎样呢? 啊,天,这番话岂知又将我拖入了更深的痛苦之中! 有衣有食有妻有儿,这是一个多么庸俗而低级的愿望?可是就是这种低级的庸俗的愿望却成了我中专时代最大的最奢侈的愿望! 今天,我有衣服穿了吗? 有了,间或还能穿件价格昂贵的了。 今天,我有饭食吃了吗? 有了,间或还能吃碗燕窝鱼翅什么的了。 今天,我有媳妇了吗? 有了,正宗的已经三代远离农村的城里的花媳妇。 今天,我有儿子了吗? 有了,虎头虎脑的,帅气超过了我当初的想像。 我中专时代所有的愿望、最大的愿望都实现了,可这又能怎样? 事实终究改变不了它庸俗而低级的真面目。 比如今天。 当我想起伤心往事的时候,却又自然而然地想起旧日的抱负和豪情。 想起以前天马行空、睥视天下的日子,想起现如今为一碗粥、一枚硬币而绞尽脑汁、尔虞我诈的生活,那种心理上的落差岂是一个“大”字所能了得? 一个人如果只知道低头扒饭而不会抽空思考一下自身的体重问题,那么这个人几乎与猪无异! 一个人如果只知道低头拉车而不知抬头问路,那么这个人几乎与牛无异! 一个人如果只知道低头读书而不知抬头观察社会,那么这个人几乎与木头无异! 一个人如果只知道低头钻营于个人的狭小的空间里,而不知道抬头看天,思考一些超然身外的东西,那么这个人与匍匐在大地上的蜥蜴又有什么两样? 人,自称万物之长。 人,如果没有这种凌驾的豪气,人如何称得上万物之长? 啊,凌驾――对,凌驾,就是一个爷们儿应该有的志向,应该有的豪气呵! . .
我的志向在哪里? 就这样默默无闻、谨小慎微地苦熬日月,终其一生熬个副科级? 我的豪气在哪里? 就这样老婆孩子热炕头,看看书,读读文,净写一些插科打诨、无关风月、无关痛痒的庸碌小文? . .
郝宇问:你还想怎样? 我喝了口啤酒,咬牙切齿地说:如果生命能够重来,我还会义无反顾地去选择读高中、上大学那一条路――一条完全不同于现在的、全新的路! 郝宇默然。 .. . ![]() .
四个小时之后,我醒酒了。 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听墙上的空调咝咝不息。 我想起了酒桌上发生的事、说过的话,忽然又一次地悲从中来。 一个大老爷们儿,就像一个女人那样盘膝坐起,抱着膝,下巴压在膝盖上。 而且还像一个失恋的女人,阁泪汪汪。 我知道,我再也走不回过去了。 雄心勃勃的初中生活、少年时代,已经有如黄鹤东去、再不复返了。 我还生活在大地上,天空离我还是如此遥远。 我必须小心翼翼地穿行在荆棘丛生的大地上,留心地、细致地去寻找那条属于我自己的通往高岗的道路。 高岗,也许是一个离天空更近一点的地方吧? 那么,在高岗之上看天――天空会是一种什么样子呢?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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