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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二麻子的瓜甜极了。艳明为了解下馋偷了他大掖在柜底的几张毛票,大大方方请了我们一顿甜瓜宴,结果挨了揍,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就像他那个披着头巾、马上就要上轿出嫁的姐。艳红回门后的第二天,艳明他大还举着布鞋到处追打忤逆不肖子。那几天,我们的好伙伴艳明是在东藏西躲和胆颤心惊中度过的。 艳明他大之所以如此生气,一是因为家里的毛票确实不多,二是因为艳明的这次举动实乃惯犯所为,活该重罪重罚。 那年的 在俺家秋收白菜冬藏地瓜的地窖子里,我们几个小铁杆哥们儿召开了一次紧急会议,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艳明之所以直到如今还见不得天日是因为他大的穷追猛打,他大之所以穷追猛打他这个唯一的儿子是因为艳明偷了家里不多的一点零钱,艳明之所以偷钱是因为他像我们一样口馋,而我们之所以口馋恰恰是因为我们没钱吃不到瓜而黄二麻子的瓜确实又很……甜千言万语一句话:这事全怪黄二麻子和他可望而不可及的瓜!伙伴们为穷究到了根底而兴奋异常,地窖子里的议论开始沸沸扬扬。最后我们的意见又达到了完全的统一:偷自家的钱再去买别家的瓜,中间环节太复杂,容易案发被人识破,所以不如走一回刀刃踩一次钢丝,直接去偷黄二麻子的瓜…… 计议已定,大家推举我为首领,星期六中午率众去偷袭邻村黄二麻子的瓜园。 我们之所以把作案时间定在星期六中午是因为那天中午放学后,我们班大扫除,回家时间可拖后到黄二麻子回家吃饭而由其年仅八岁的孙女看守瓜园。 人被逼急了的时候比狗还狠。阴室密谋的那些天我们对瓜的感觉不再是垂涎欲滴,而更像是仇恨。星期五的晚上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只肥硕的大猪领着一群疯狂的小猪冲进了邻村黄二麻子的甜瓜园,狂吃滥嚼不说还东突西拱,好像《三国演义》里哪位威风八面、十万方阵不惧的将帅良才。黄二麻子弓着麻虾似的驼背就像死了娘的孩子哭丧着脸站在园畔,倒腾着细长如麻杆的两条瘦腿仿如非洲某个野蛮部落的土著居民在跳祭拜图腾的舞蹈,嘶哑的叫喊声就跟被顽皮孩子掏了热蛋捅了巢窠的野鸦子一样呱呱不停……最后现实的笑声将梦中的瓜打落了一地,唤醒了恍惚中的我。 天已大亮。 我一骨碌爬起来接连换了七八双土制布鞋,最后找到最跟脚的一双,这才背起书包,抱起俺娘亲手卷好的一根牛腿般粗壮的大煎饼,雄纠纠气昴昴地踏上了上学的征程。 在村口集合的时候我发现大家跟我的心情如出一辙。艳明甚至没经过他大的同意就自作主张地穿上他他姐出嫁时他娘才给他买的一双蓝色球鞋。金小那个半熟期中考试语文数学两门功课加一块才得45大分,这次“拼”得连书包都没背,说是为了好轻装上阵……我被伙伴们的大义之举深深感动了,当时就发誓说:“这次行动要是不成功的话,我他娘的就不再是你们的头了,你想跟谁就跟谁,另立山头也行”壮得跟头熊似的小超马上振臂高呼:“不成英雄,就成狗熊!”这话是小超跟他当村长的爹学的。去年秋天催交公粮的时候,小超他爹就是这样振臂一呼之后,跟死活不交公粮的赖皮兼破鞋胡三寡妇扭成一团的。现在这话又薪火相传地从小超口中喷薄而出,同样具有一股强大得令人不可抗拒的感染力。所有的小听众都忍禁不住地随声附合并稀稀落落地鼓起巴掌来。 好在中午的课全是“混混课”,一节美术,一节音乐,一节自习,一节体育。放学之后除了我们几个扫除的值日生,其他的同学呼啦一声全鸟似的跑散了。小超本不该值日,却自告奋勇地顶替了史小兰。史小兰恣得屁溜的,在一帮胡猜乱思的小女生的簇拥下快乐无比地也回家了。 这一次我们的扫除破天荒地仔细而安静。原因很简单,我们想把时间拖延得像老太太磕核仁那般慢条斯理的缓慢。 逃了三节课去搞侦察的金小最后气喘吁吁地跑进教室向我报告了最新敌情动态:黄二麻子回家吃饭一会儿了,他那个爱骂人的小孙女正在地里揪瓜吃呐! 扫帚、黑板擦、抹布冰雹般落了一地,干了一半的扫除虎头蛇尾地草草结束。六个浪荡的少先队员闪着六条矫健的身躯飞也似地向黄二麻子的瓜园冲去。 黄二麻子的瓜园座落在微山湖畔的一块淤滩上。前些年运河清淤造就的这块半泥半沙的河滩却成了黄二麻子那个驼背老儿的风水宝地。极佳的土质把一个个一掐一包水的嫩瓜扭儿滋养得光鲜鲜、明亮亮,几乎可与天上的日月相争辉,馋得十里八村的乡民平白无故流了许多委屈的涎水。 我们赶到瓜园的时候,黄二麻子的孙女正坐在园埂上啃瓜呐,我一挥手,原本站在她身后成一线的阵列就放射性地散开,大家屏声静气、蹑手蹑脚呈扇形地向瓜园挺进,好在那个小妮子全身心地沉浸在一种甜蜜的享受中而完全忽略了现实的存在。我们每人都摘了好几个瓜蛋子来,她还傻子似地浑然不觉哩。此情此景使我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我昨晚做的那个美妙甜蜜的梦…… 就在我和我的小兄弟满心欢喜的时候,黄二麻子神兵天将似的站在了我们身后。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细想想,人真他妈的不是什么好玩艺儿,净搞一些低级动物的举动不说,还常常沾沾自喜洋洋得意。 我们一边注意那个傻乎乎的小妮子,一边快乐地揪着成熟或不成熟的瓜儿,没想到此时此刻的黄二麻子正在身后咬牙切齿浑身发抖。 “贼种”!清平世界一声断喝总显得不合时宜,晴天中的一声霹雳吓坏了所有沉于现状的好人。 熊似的小超首先不笨拙地发觉出危险,比那声“贼种”还响亮的一声大叫之后,抱着几个瓜蛋儿,三步并作两步地就窜到了微山湖大堤上,接下去的几件事情是同时发生的:黄二麻子操着一根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桑木杆子麻虾似地赶来;他那个年仅八岁却练得一副泼妇好口才的孙女张口就来了一段流传甚广脍炙人口的骂词;我和我率领的那帮哥们儿呼啦一声也都跳上了大堤,并且飞快向我们村跑去。 人不可貌相——不假。麻虾似的黄二麻子跑起来却跟旋风一般。他的身影就跟他的叫喊一样挥之不去地紧随在我们身后。 心跳越来越糟糕,脚步越来越沉重,金小、艳明一边跑一边发出了凄惨的哭喊。我在仓惶逃窜中表现出了临危不惧、沉着应战的大将风范—我想这样下去不好,上次俺娘从俺家菜园里就是这样跟在一头母猪身后走进胡三寡妇家最终引来一场撕头发抠指甲的摔跤大战的。 想着想着我便放慢了脚步,磨蹭到队伍的最后之后,干脆就停止了脚步,转过身,四平八稳地站定在大堤顶上那条狭窄的小道上,拦路虎般瞧着离我最多十步远的黄二麻子笑。 “好你个小妻侄,胆子还不小哪!”就在黄二麻子一边气急败坏的破口大骂,一边伸出干枯的双手来抓我衣襟的紧急关口,一只拳头大小的瓜扭儿攻势凌厉地从我手中飞出,最终在黄二麻子的大脸膛子上炸开了花。这满怀心机的意外一击使黄二麻子头重脚轻地倒在地上之后,又死驴般地滚到了堤下。 我成功地扔出一颗手榴弹后,拍拍双手上的灰尘,怀着凯旋的幸福快乐之情赶上了我的队伍。 在村口啃着甜蜜的瓜,心情一半是忐忑不安,一半是幸福无比。解了口福的艳明忽然驴似地嚎了起来,热泪纷纷仿如雨倾天瓢。他把左脚一伸大家全回过神来,这家伙的新球鞋跑掉了一只。 为了那只倒霉的新球鞋,六个少先队员的意见发生了严重的分歧。艳明没了这只鞋,他大会打死他的,所以提议原路返回去寻找他那只宝贵的鞋。我和金小赞同,而村长的大头儿子小超和另两个没心没肺的家伙却死活不肯同意。这样我们就打了起来。我把小超的那两个跟屁虫打翻在地,而金小却被小超揍了个屁滚尿流。小超看了我一眼知趣地拉着他那两个哭哭啼啼的残兵败将跑回了村子。 我和金小把吃剩的瓜藏到村口的苇地里,然后和艳明一块开始寻找那只让人欢喜让人忧的宝贝球鞋。 一直赶到当初黄二麻子挨手榴弹的地方了,还不见鞋的踪影。我让艳明好好想想倒底是在哪儿丢的,那家伙木木地让了一会儿,忽然驴似地一声大沸。 “完啦,我想起来啦,鞋就丢在瓜园里。” 啊——?! 我和金小面面相觑:天公怎么如此不遂人愿? 金小又气又笑地骂艳明:“你这个大笨蛋!怎么现在才想起来?早知道这样我他娘的才不跟你白跑这一趟呢!” 金小骂得越鲜,艳明哭得越响。 正在我们仨手足无措的时候 ,黄二麻子的孙女远远地举着一只鞋过来了。把鞋远远地扔给就要惊慌四蹿的我们之后,那个喜欢骂人的小妮照例骂一句光鲜鲜的土话,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够味!”艳明抱着从天而降的球鞋破泣为笑,看着那个走起路来一倔一倔的背影非常流氓地说道,“够味”! 那些天无论是在家里还是在学校,我们都一样的害怕和不安。很显然,我们买过黄二麻子的瓜,他笃定认识我们。而他只要 黄二麻子的孙女在学校里见了我们总是两眼勾勾地看,这让我们做贼心虚、惊慌无比。 可是一连四天都风平浪静、安然无事。 到了第五天,黄二麻子的儿子挑了两挑子甜瓜送到学校,老师学生每人分了一个。 又到了一个星期六的时候,老师组织了各班优秀少先队员去黄二麻子的瓜园做义务劳动,这时候我才知道黄二麻子的右腿摔断了,打了石膏正躺家里养病呢。听完老师的这个消息后我心里咯噔一下,喝了蜜灌了酱一样悲喜莫辨。 那些天我总是无精打彩。 后来我注意到艳明和金小也无精打彩,只有小超他们仨兴高采烈,到处传说那天偷瓜情节,还说黄二麻子的腿伤全是因为贺成杰的事。这让我气愤极了,终于有一天,我和艳明、金小一块无是生非地把他揍了一顿才心安理得。 被我们害得爬不起来还还鞋送瓜给我们——黄二麻子的举动让我们摸不着底细。许多年之后我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是有许多平凡的伟人的。用狗类的眼光看人,人当然总是低的。 后来艳明不知怎么地跟黄二麻子的孙女勾搭上了,两人常手拉手地走出校园,去黄二麻子家的瓜园。 就在我写这篇回忆性文章之前的几天,我还回了趟老家,参加了艳明和黄二麻子孙女的婚礼。婚礼简洁而隆重,因为有了金小、小超和我的参加,拜天地时整个新房院落里到处弥漫着冲干天霄的欢笑。我们一块回忆以往,我跟艳明打趣说当初我们是货真价实的偷瓜,而他却是去偷情的。我一再强调艳明说“够味”那句话时的流氓样,新娘听了反而拥得新郎更紧了…… 回城后,我向儿子讲起这段往事,又一再强调当时做错事后的紧张畏罪心理,最后又意味深长地说“偷瓜偷瓜,现在讲起来是笑话,当初那时候——容易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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