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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里有个联防队员,专司开车。平时好吃懒做,深得大家厌恶。但厌恶归厌恶,好像谁也没把他太当一回事儿,因为所里还有更为重要的事情需要大家去处理,而且派出所就像一个万花筒,每天好像都会有新的话题产生。 就这样,在大家的漠视下,这位司机师傅越来越懒,越来越滑,发展到最后,变成了越来越奸! 这小子居然打起了汽油的主意。 给车加三十升汽油,发票上他写满五十升;给车加的93号汽油,发票上他写成97号;本来三天加一次汽油的,他偏偏缩短成两天加一次……尤其“引人注目”的是,他一值班,车子总会没有汽油。 刚开始,大家只是奇怪,后来奇怪发展成了怀疑。他再向领导汇报车子没油了,领导就开始不相信了,跑车子里去检查,每次检查油表,油表真还都显示车子少油。 咦,这就怪了,明明昨天车子才刚刚加满油的嘛,怎么才跑了一天的班儿,就把满缸子的油耗干了吗? 按照以前的惯例,加一缸油,至少能撑三五天的呀? 时间一久,次数一多,领导们对油表也都不信任了,产生了怀疑。 跑大修厂一检查,果然,油表坏了:加满了油,油表都不走! 怪不得老是显示车子缺油呢――这还了得? 领导们马上明白怎么回事了,一拍大腿,喝令司机:快去修油表,快去快去! 油表修好了,领导们又放心了。 可是没多久,司机师傅故态复萌、旧技重施:加油的次数又多了,报销的发票又多了。 咦,这又怪了,难道是油表又坏了? 一检查,嘿,油表还真又坏了! 一而再,再而三,让人不厌其烦! 刚开始,大家还骂修车师傅技术太差,骂着骂着大家就明白了,问题不在修车师傅,而在咱眼前的这位开车师傅! 不是车子上的油表老坏,而是眼前的这位司机大哥“良心大大的坏了”――有人动手脚,什么样的油表不坏?! 弄清了事情的真相之后,所里的舆论一下子炸开了锅:开除他,开除他! 类似的呼声不绝于耳,理所当然引起了我们这几个“所领导”的重视。 于是,在一次所务会上,大家开始专题研究这个问题。 “开除他是应该开除他,关键是凭什么开除他?总得抓住点把柄吧?以前那些厌恶也好,怀疑也罢,总归是情感上的东西,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吧?就连咱平时办案拘留个人,都得讲究‘事实清楚,证据充分’呀,怎么开除个人就这么不‘理性’啦?” 有人一站出来这样反对,大家果然噤声:是呀,办什么事都得先找个理由吧?想当初小日本想侵略咱大中国,还得筹划良久,还得先搞个“九一八”事变呢,不为别的,就为师出有名呀。咱这样冒冒失失地宣布开除人家,人家能服吗? 这样一商量,大家普遍认为不能“草率行事”,还是“从长计议”吧。 于是围绕这位司机师傅,我们几位所领导绞尽脑汁,制定了一整套的规章制度:确定了一位专门分管这位司机的副所长;确定了每天记录车程表制度;确定了加油汇报制度;确定了加油必须有正式干警陪同制度;确定了报销油票必须有经手民警、分管领导层层核销制度……思维有多精细,制度就有多精密。 从程序上看,绝对堵死了所有的加油漏洞;从逻辑学上分析,也简直无懈可击! 面对如此一座固若金汤的制度城池,这回可以放心了吧? 唉,说起来惭愧! 制度是好制度,但想完全地坚持下去,真难! 再好的制度也是由人使用的呀:分管的副所长也是人啊,陪同加油的民警也是人啊,是人就会有事情,是人就会有惰性――制度刚建立那会儿,大家还能各司其职,循规守矩,没几天,大家都有点厌烦了:什么事儿呀这是?不就加个小油吗?值当得费这么大周折吗? 这样一想,事情就坏了:司机师傅再要求加油,副所长想,还有陪同他加油的民警呢,民警想,还有分管副所长呢。 如此,两头打了“瞎子”,那位司机师傅照常自己跑去加油了:加三十升,报五十升;加93号的,报97号的…… 于是,绞尽脑汁、挖空心思建立起来的这么好的一套制度,只坚持了一个星期――固若金汤的城池便四门大开了。 您想啊,城墙再厚,再高,城墙上的圆木、滚石再多、再重,城内的守兵再多、再猛,可城门一开,这些又都有什么用呢? 所以,所谓的“制度”,形同虚设。 小小的汽车司机,又生活得有枝有叶、有滋有味起来。 晕! 如此一晃几年。 俺们所那部专为那位司机师傅制定的“制度宝典”,就像俺们所那部车子的油表一样,一会儿好,一会儿坏,好了再坏,坏了再好……地球是一个圆,社会也是一个圆,世事更是一个圆,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周而复始,始而复周,周周始始,始始周周,就像那位搬山愚公的后代,“子子孙孙无穷匮也”! 我写这篇文章的时候,那位司机师傅刚从我办公室里走出去――出警的路上,他突然给我打了个电话,说车子没油了,是不是要加? 我手里有案子,一屋子的人,我不可能丢下手里的案子,撇下这一屋子的人,跑他那儿看看他的车子是不是又真的没了油。 车子没有油了,我能说不加? 我只好胡乱地敷衍两句,让他去加油。 结果出警一回来,他就捧着一张三百元的发票单子找上了我…… 我知道他八成又在作假,但我拿他没有一丁点儿办法。 这让我非常恼火。 处理完案子,送走这一屋子人,我肚子里的恼火还没有消散,但这件事情还是让我陷入了深深的迷思。 为什么一个小小的联防队员,就能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甚至可以说是公然地私贪公帑呢? 是我们不知道吗? 是我们没有管理吗? 是我们没有足够的精力和智慧吗? 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呢? 以前看新闻,经常知道又有某某地某某部门某某领导贪污受贿多少多少钱,心里一直纳闷:这么大的贪官,是怎么成长起来的呢? 以前还一直以为贪官的成长之路,必然是偷偷摸摸、不知不觉的。 现在突然明白了:全错! 我们全错了。 所有的贪官,都是公然地在那里贪污和受贿――虽然好像他在偷偷摸摸,实际上谁是贪官、谁不是贪官,大家谁不是心知肚明呢? 这又哪来的“不知不觉”? 就像这个小联防队员,他什么时候偷偷摸摸,什么时候让你不知不觉了? 他那点小动作,大家不都是一清二楚、明明白白的吗? 既便大家心知肚明,他不还是那样大摇大摆地成长起来了吗? 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
本文压题插图作者: “这个ID真的挺牛”先生 |


“琐事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