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在梦里，枕边的手机忽然响了。惺松着睡眼，瞥了下来电号码，下意识中的铃声也忽然大作，身体不由自主地像弹簧似地一跃而起。

一边接电话一边穿衣服。

一个孩子掉到了水池里，一群警察——我的战友——正在全力打捞抢救！

已经干了五年的宣传警察，职业的敏感告诉我，这里面肯定有“料子”可挖，同时职业的经验告诉我，通知我的时间有点晚了，打捞的过程我未必赶得上！这矛盾的两面进一步激发了我的职业神圣感，我脚下的步子自然而然地就甩成了流星行云。

两分钟之后，我从家门一溜小跑地赶到了指定地点。摄像机、录音机、采访话筒、照相机，甚至纸和笔，一应采访器械完全收拾齐全、具备妥当——所以小车载着我们一路疾驰而去。

我先看到了局长的车子迎面赶过。紧接着又看到一辆伸着长长的巨大的机械臂的消防车不徐不缓地赶过。

我说坏了坏了坏了，我们来迟一步，你看人家都已经撤了。我扭头看看身后的车子倏忽远逝，不等同行的伙计答话，立马就说不知道孩子是死是活？如果能救活就好了，皆大欢喜，如果没救过来那就太糟了。青天白日的大中午，人间却多了一场无可挽回的大悲剧！我还说不对不对，事情也许没有那么糟，也许我们的同志及时赶到，一下子就把那孩子捞上来了呢？是谁出的警?巡警队那帮哥儿吗？太好了，在抢救落水儿童这方面他们有经验，去年他们不就抢救过一个孩子吗？我回头四顾，车子里没有一点回音，就继续自说自话，我说——着重地、有点自我安慰性质地说：也许孩子现在已经安全脱险了呢……

我的这句话还没说完，车子里终于忍俊不住地爆起了一阵猛笑。原本挺沉闷的气氛霎间土崩瓦解。我的紧张我的严肃起到了适得其反的效果。我一不小心把大家关注的焦点从那落水孩子牵引到了自己身上。

他们说你干嘛那么紧张干嘛如此专注孩子的死活——好像你紧张和专注得已经过了头，带了点神经质的味道？

我立即沉默不语，噤若寒蝉。

我知道过去一段痛苦难禁、不堪回首的经历又像针一样扎进我深沉的内心，忧伤、哀恸、无助、颓丧等等一切灰色的情绪又像泛滥的黄河水一样，从尘封的记忆深处决堤而出，一泻千里，滔滔不绝，如天马行空，横冲直撞……脆弱易感的心灵霎间幻化成兵燹不断的混乱世界。

我的幼时好友，跟我一块儿放羊、一块儿凫水、一块儿摸鱼、一块儿偷瓜的阿星，举着一张痛苦、委屈、愤怒的脸，冲我瞪着充血的双眼，大声地有力地尖锐地叫喊：你为什么不救我？你为什么不救我？你是会游泳的啊？

我说阿星啊阿星，你不要逼我，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下池子去了，可你挣扎的样子吓坏了我，我试图抓住你，可你差点把我也拽到水底去，我呛了一口水，我吓得赶紧上了岸，我还小啊，我没力气救你啊，我只好上了岸——你是怎么了？你为什么双腿忽然抽筋了呢？你不是也一惯熟谙水性的吗？——你知道我潜水不好的，况且既便我潜水好，凭我八岁年龄的柔弱之躯也是无力将你从冰冷的池水中成功地拖上岸呵……

阿星说你为什么不上岸喊人？在我的耳边好像只有你的哭声——你那么撕心裂肺，可你为什么不喊人？只要你叫来一个人，一伸援手，我就能活了，我的生命也就不会在七岁那年就划上句号了，也许现在我就能像你一样穿上警服，扛着摄像机照相机什么的到处人模狗样了！

我的眼泪一下子像自来水那样哗哗而下。我说阿星啊阿星——我的好哥们儿呀我的好兄弟，你听我说你误会我了你委屈死我了——我叫了，我撕心裂肺地叫，我喊快来人啊快来人啊，阿星落水了阿星落水了，你们快来啊……他们来了，许多的村人来了——他们看着你在水池中央挣扎，在水面上像一只活泼的鱼一上一下，可他们就是没人下水。是水很深吗？也许！是水很凉吗？也许！——可我认为这都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你落水的池子——这个池子早已因为每年淹死一个人而久负盛名。在村人们中间有一个十分宿命十分混帐的说法：自从这个池子淹死了第一个人，池水下就有了一个淹死鬼，他必须拽下一个替死鬼，自己才能离开冰凉的池底去投胎转世，所以这个池子注定是每年都要淹死一个人的——前年淹死了在池边割草的阿兵，去年滑进了在池边放牛的老倌，今年——今年看来，当然就是你阿星了！既然每年都要死一个人是颠扑不破的规则，又何必要救你呢——救了你，总是要牺牲另一个人的啊？所以他们都漠然地看着你，任凭你一上一下、渐渐不支、慢慢沉没，任凭我又跳又叫、又哭又喊、双手拍着屁股，像一只马上就要被面前张着血盆大口、吐着卷地长舌的狼狗一口吞掉的雏鸟儿，扇着两只柔嫩的翅膀，惊恐而又无奈……

……

你怎么了？！车里的同事惊恐万状地看着我。

我猛一睁开眼，车内明亮的光线一下子让我清醒过来。我知道我又不自觉地陷入到那个多年以来在我梦中在我脑中在我独自一人时的精神中无数次地反复出现过的狂想中了。

我慌忙地擦一下眼泪，说没事没事。我吸着鼻子，转脸朝狐疑万分的同事，强挤一丝虚假无比的微笑。

怎么，还这么多愁善感？我们当警察的可是见惯生死啊。科长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沉默，不语。我想你知道什么呢？如果你有我这样的经历，你又会怎样呢？

车子已经驶下了平坦的公路，开始在凹凸不平的泥路上颠波。此后我镇定心情，极力跟脑海中的阿星再见。当我终于克服掉了心底的悸动而重归平静之后，车子赶到了抢救现场。

巡警队几个熟稔的哥儿和另几个陌生的男青年抖抖索索地站在一个土塘子边的田地上，正牙齿咯咯响地往还没来得及揩干净泥和水的身子上套警服。旁边一窝一窝地站着好几十个群众，正窃窃私语着，小声啁哳着——他们在谈论什么呢？是赞扬、感叹，还是惋惜？

白搭了，恐怕白搭了！带队的沈队长一边穿衣服，一边给我们讲：孩子捞上来了，现在送医院里去了——就是不知道怎样了。但我觉得是白搭了——我给他做人工呼吸的时候，一对嘴，我一嘴泥和沙，都是从他嘴里吸出来的——我忙活了有半分钟，他一点儿反应没有……

我摸了，脉搏停止了跳动，心跳也不见了。另一个哥儿接口说。

我看了看旁边那个其貌不扬的塘子，我很讶然：看样子水不深嘛！

哪儿呀！一个不认识的男青年——也半身水半身泥，一看就知道是个参加了抢救行动的见义勇为者——接口解释说：侬，你看远处那座砖窑，烧砖制坯就打这儿挖的土，看起来水不深，其实有七八米呢！小新就以为水不深，在这儿趟水玩呐，一不小心滑了下去……

水深不是淹死人的原因！巡警陈哥订正说：是救得不及时——我们来这儿时，那孩子已经掉水里半个多小时了！

为什么会这样？我打破沙锅问到底——陈哥说话的时候我的心一咯登，我感觉到多年前的悲剧似乎又重新进行了上演，或者说，悲剧又有了新的版本。

果然，陈哥说：抢救得晚，责任不在我们——我们是用最快的速度赶到这儿的，关键是他们报警报得晚。孩子落水了，塘子边有两个小孩在哭着叫喊，窑场里的人都闻讯跑来了，可大家就是没一个人愿意下水——可能是怕水深？也可能是怕水冷？后来到底是窑场王场长打电话报的警……

我是不会游泳的呀——不然我一定跳水救人的！人群中有一个矮胖子慌忙辩解。

你们呢？你们是干什么的？我问那几个刚穿好衣服的陌生人——他们下水救人了。

他们是我的工人。矮胖子说。他们起先不敢下水哇——你们警察真是好样的哇！只几分钟就赶到了这儿，这几位大哥好身手哇，二话没说，一头就扎进了水里——现在几月份呢？四月初一吧，水是冷的，洗手感觉不到凉了，可全身泡水里就不是闹着玩的啦！他们几个受了感动，就也下水了……

噢，是这样？我喃喃自语，猛然又问：人命关天呵，你们为什么不先救孩子？

矮胖子觉得我在无理找茬，鼓着眼盯着我不作声。

我懒得理他，我扭头问那些群众：你们呢？你们为什么不救人？

他们一窝窝地站着，漠着脸对着我。短暂的沉默过后，有人喊：我们在等着你们来嘛！

我拷！陈哥小声地啐道。

这也是我的心声。我转过头，又看了看土塘子里的水面——塘子周围布满了各种各样杂乱难辨的脚印，可以想像当时众人围观时的壮观景象，但现在水面已经平静，正寂寂地对着这些繁乱的脚印，意味深长地沉默着。

这个塘子里是不是经常淹死人？我转了几转，随便逮着一个年长的围观者，看似无意地询问。

是啊，几乎年年淹死一个——真是作孽啊，哪儿不好去，到这儿玩？！

啊——天呐，还有必要在这块让人窒息的荒郊野地里逗留吗？

我对我的同事们说，我们去医院吧？

我们赶到了医院。急救室里的哭声响彻全院。孩子的父亲哭晕在午后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清醒的间隙，看到了穿着警服但警容不整的沈队长——他似乎认识沈队长——他就抓住了沈队长的手，用世上最凄历的声腔喊：沈队长啊——沈队长……

沈队长已经尽力了，但没有救活他的儿子。沈队长俯着身子，惭愧地低着头。沈队长的鼻涕拉了一根长长的细线，几乎垂到地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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