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文章 |
 汗水掉到地上，噗哧一声，就没了踪影。 这是一年中最热的一天，这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刻。太阳这斗鸡走狗的泼皮无赖，无耻地吐着疯狗一样的舌头，恨不得一口把整个世界吃掉。 不过不用担心了，我马上就要告别这个世界了。我受够了！ 我骑车走在乡村的泥道儿上，心死如灰。抱定了告别这个世界的念头。 我从小到大成绩一直那么好！哪个知道我的老师和同学不承认这一点？这完全是一个铁定的事实，如旭日必然从东方升起、夕阳必然从西天上滑进深渊一样。可是我的运气又是那么不好！我多么渴望考上重点高中－－那是我的梦想我的天堂，我多么鄙弃初中中专－－我一直以为那是留级生们的难民营，可是我却以六分之差与重点高中、我梦想的天堂擦肩而过，阴差阳错地接到了委培中专的录取通知书！ 我捏着委培中专的录取通知书，我就捏着了绝望、痛楚、嫉恨、怨愤和耻辱！ 中专，而且还是委培！一个那么骄傲那么自信的人，一下子就变成了一个这么萎顿这么消沉的人。 原先看起来那么精明强干的父亲也变得一筹莫展。他和母亲在我面前极少唉声叹气，可我知道，他们在内心一定哀声连连。我让他们失望了，对不起。但我讨厌这满屋子里飘荡着的虚假。我在内心里无数次地抽着自己耳光，虽然表面上我看起来也已经很平静了。 我一连七天躺在床上，屏声静息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我想到了我的一位大师哥。胖嘟嘟、白生生的，很和气的一个人。没考上学，喝药死了。那天晚上我们在教室外的一棵大树下乘凉，他一个人懒懒地走进热得如蒸笼一样的宿舍。第二天我们就发现了他僵硬了的尸体。他床下掖着一张纸条，上面用漂亮的行书记载着他的遗言。他说：死了好啊，一了百了。 大师哥去世已经一年多了，彻底摆脱了俗世的烦恼，他在天堂一定生活得很好。 我于是在岑寂的夜晚飘移到了湖畔。湖水很清亮，轻轻地，柔柔地，象月光似地流淌。我从高高的堤岸上一头扑进了她的胸膛。我的身体在下坠的空中感到了呼呼的风响。我瞑着眼睛，好象听到裂帛般的尖响。我的身体象刀子一样扎进了水面，同时遗失了全部的重量。我象一块轻盈的木板顽固地漂浮在水和月交融的界面上。 我会游泳！我的身体不听我的使唤了！ 一个人连死都死不成，这是一个天大的笑话。一个人连阎王爷都恶心地不想收留，这绝对是一个天大的耻辱！我气愤地跑回家，在潮湿的大衣橱底部拽出了一条厚厚的条绒裤子。我又来到了湖边，用麻绳紧紧地扎住两个裤角。然后，我在月亮下仔细地寻找－－我象寓言里那只聪明的小乌鸦一样，仔细地在寂寂的湖边寻找着小石头，一颗颗地把它们放进我的裤裆。 好了，我的身体有了足够的重量，我可以跳了－－这时候，不远处却传来了女人嘻嘻哈哈的谈笑声。这个地方，是村里女人洗澡的地方！ 我跳下去，很可能被她们马上发现，救上来。我死不了，而且还为村民增加更多的谈资和笑料。 如果我死了，这些女人一定不敢再到这个地方洗澡。她们会觉得这个地方的水下时刻地潜伏着一个我。在她们心里，我该是一个多么可恶的鬼啊！一个人死后还要留下长久的骂名，这也非常不好…… 那一次，我象一个失败的贼一样偷偷地溜掉。 我发誓，我一定要亲手把自己杀掉！所以今天我出了家门，走上了这条不归道。 从我们家走七里土路，就能走上著名的104国道。顺着104国道再往东南走七里，就能抵达我在镇子里的母校。客车、货车、小轿车……104国道上有那么多各种各样的车。想死还不容易吗？ 我一定会有许多一了百了的机会。 为了让自己更痛快更干脆地死掉，我在心里给自己暗定了一条规矩：如果有迎面驶来的运煤大货车，我就用我的头去碰敲碰敲。 太阳那么毒！汗水那么多，滴到地上立马就变成了一道水汽，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进入国道之后抬头看了看太阳。我心想老兄你别嘲笑我了，再恶毒的嘲笑和狂谑也没用了。因为我就要死了，冥王地府笃定一丝不苟地把你阻挡住，你再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我骑着车子慢慢地向前走，心里想着自己过去的一生，乱七八糟地不得安宁。六岁的时候，我得过一次胆道蛔虫，住了半个月的院。我母亲每天费尽心力地哄着我打针、喝药、吃饭。连医生护士都逗我说，你长大了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挣了工资认认真真地孝敬一下母亲。现在看来，我无法孝敬母亲了。七岁的时候，我带着几个小伙伴，调皮地潜进了邻村王二麻子的瓜田，我偷了瓜，而且还用偷来的瓜砸倒了从后面紧紧追赶上来的王二麻子。后来我还是被王二麻子捉住，挨了一顿骂，还受了一顿打。那时候我就发誓，我将来一定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挣许多许多的钱，买好多好多各种各样天南地北的瓜，站着吃坐着吃躺着吃打着滚地吃想怎么吃就怎么吃谁也管不着。但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将成一世空想了…… 我的眼泪忽然象汗水一样丰富。我只好停下车，抬胳膊使劲地抹。  104国道经过我姥姥的村庄。我抬头发现我就在姥姥的村庄旁。呵，已经走过很远一段路了，我为什么没有碰到一辆迎面驶来的运煤大货？ 我低头继续往前走。我听到身后好象有人在叫我，可我没回头。不管他，继续往前走。 我象那只一直朝着东南方向飞翔的孔雀，头也不回地往前蹬车。我一直赶到了镇子里，一直赶到学校，我还是没有碰上一辆迎面驶来的大货车！ 怎么可能？这条国道，车子不是日流量过万吗？ 我掉转车头，一刻不停地往回急驰。我睁着猫头鹰一样警觉犀利的眼睛，突突地往回跑：我不信，一辆也碰不到！ 可我就是一辆也没碰到！ 哈！阎王爷也懒得要我，我在阳间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废物，他认为我到阴间也一定好不到哪儿去。所以他对我嗤之以鼻。他对黑白无常二位叔叔说：你们不要理那个垂头丧气的小废物！ 于是我又站到了我姥姥的村庄旁。 我坐在路边无助地空流了一通眼泪。后来有一辆大车从我身边风驰电掣而过，我突然想：我为什么非要撞迎面而来的车？从背后来的车难道就不能置我于死地吗？唉呀，你可真是一个小废物！ 我起身上车，继续赌气往前走。 都快走出姥姥的村庄了，竟然连后面也不来车了。 天太热了，司机都回家睡大觉了。效率就是生命，时间就是金钱！你们为什么那么懒！ 又有人喊我。把头转向路边店，屋檐下站着我的两位远房老表。老大叫居震，老二叫居章。居章跟我是同班同学，毕业前的那个学期，跟我吵过架。我们谁也不搭理谁了整整一个学期。所以招手喊我的可能是大表哥居震。 我朝大表哥挥挥手，强忍凄惨微微一笑，急匆匆走过。我一直走到通往我们村的岔路口。 我又失败了！ 我就是不信这个邪！我又调转车头，更加快速地行驶起来。 很快又到了我姥姥的村庄。我听见后边有沓沓沓的机动车声。斜眼一瞟，后边来了一辆农用三轮车。 三轮车以很快的速度在离路沿很近的位置上行驶，后边的车斗里堆满了碧绿的大西瓜。可能是那个戴着一副宽大墨镜的司机贪图路边的一点树荫，所以他把车开上了人行道。 我的血一下子沸腾起来。好了，虽然说死在一辆农用三轮车的轮子底下有点不排场不光彩，可到底是能够一死为快啊！ 在三轮车赶上来的一刹那，我不动声色地一掉车把－－天地旋转起来……我想成了，我可以死了－－看，太阳一会儿在我眼前一会儿在我脑后－－它终于不能再嘲笑我了罢。 可是我慢慢地听到有人在惊叫着呼喊，在飞快地奔跑，我还一下子听明白，呼喊的人是我的两个老表，奔跑到我跟前的人－－没错，也是我的那两个远房老表。 天呐，我没死掉。我只是被剐了一下，象孩子手中的钢圈那样，在地上打了一串儿滚。 我清醒了，在两个老表的搀扶下坐了起来，发现全身上下竟然连一根汗毛都没掉！我扶起了车子，车把一正，连车子也纹丝儿未坏！ 三轮车仿佛一个害怕挨打的孩子，突突地跑掉了。 大老表骑上摩托车就要去追。二老表拉住他一脸坏笑：是前朱庄的华贵，这狗日的，不用追，跑不了。  大老表走过来睁着一双铜铃似的大眼睛疑惑重重地问：你来来回回好几趟了，干嘛呢？ 我去镇子里买书，没买到，所以回来。忽然想，没买到书，可是还得买日记本呀，所以我又骑车回来了……我灵机一动，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我刚才撞车的动作自然得天衣无缝，我灵机一动的弥天大谎也细致得纹缝不露。我很轻易地就打消了他的顾虑获得了他的信任。 大老表拍着我身上的土，居章在一边斜着眼，撇着嘴，很不乐意地玩虚套：这大热天的，歇会吧。 我说，不了，抬腿上车，继续往前走。 没走多远，居章骑着一辆破自行车咣铛咣铛追了上来。他坏笑着喊我：老弟，你等等我。我也到镇子里办点事儿。 懒得理他。 可是他倒满不在乎起来，骑车紧紧跟着我，还满嘴的胡扯八道。一会儿对我说张解放参军去了，一会儿又说李广海年底就要结婚了。这两个家伙，真他妈牛X！他拉稀一样阻挡不住地吐着脏话。还不等我搭话，紧接着又下流地问：你想闫梅吗？ 这哪归哪儿呀？我是来自杀的，不是来跟你扯蛋的！我在心里狠狠地恨道。 我说：你不要理我好吗？ 他歪着头，很无知地问：为什么？难道你还记恨我？ 我干脆直言不讳：是啊是啊，我讨厌死你了，你赶快滚蛋。 他嘿嘿笑，很无耻地说：老表，别那么小心眼儿好不好？就算那次是我不对好不好？我向你道歉我向你赔不是成不成呐？人家老辈人不是说了吗，一辈子同学三辈子亲，况且我们本来就是老表？这叫亲上加亲呢！他嘿嘿笑的样子很丑，他总是不自觉地切着满口特大号的牙。 他这算是向我求饶和解吗？他要是有这样的胸怀，我还用一个学期都不理他吗？我不耐烦不客气地打断他：好好好，我原谅你了，你走吧。 既然好了，为什么还要撵我走？他继往开来，依旧嘻皮涎脸地笑。 行行行，你跟着我也行，可你别老是在我这边，你到我这边好吗？ 他老是在我靠近路中央的一边不紧不慢地前行，始终挑衅地跟我保持着平行。 怎么了，这样不好吗？他还是笑－－笑、笑、笑，再笑我打死你！ 这样不好！我答道。同时心里一转，口风有些松：你到这边好不好，我可是为你着想啊，这边有树凉影。 谢谢，谢谢。他在车鞍上脸朝我，不停地躬着腰，浑身地油里油气，满嘴的油腔滑调：可我是哥你是弟，我更得为你着想啊。 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只软硬不吃的癞皮狗。 不管他了！我猛地骑快－－他也猛地骑快；我猛地一慢－－他也猛地一慢。他就跟调节器一样灵敏，但他是如此下流，而且不可救药！ 嘻嘻，你要跟我比车技吗？他开怀大笑。 总不能让我在临死之前再揍你一顿吧。我心里想。表面上强忍着。我希望我能象绅士一样安安静静的死，难道连这一点都办不到吗？ 我在镇子里兜了一个大大的圈子。他总是有借口始终紧贴着我。我只好再踅回来。 这家伙肯定是为了我一学期没理他的事儿，刻意对我进行恶毒的报复。 我已经累了，很累了，但我心底的火气却在滋滋地不停地往上冒－－有许多次，因为他橡皮糖似地粘着，我丧失了轻生的机会。 为了尽快摆脱这位臭狗屎一样的远房老表，我决定虚晃一招，假装回家。 自行车驶下了国道，顺着巅簸的土路一直达到了小村口。 我停下车，满眼怒火地仇视着他咬牙切齿：你再敢跟着我，我就揍你！ 好，好！他干笑着，抬手拍了拍我的车把：你回家吧，死了多不好！ 谁都无法确知我当时心中的感受。就连我自己也无法准确描述－－只在一刹之间，我的整个身心都僵硬了。我的那种无以复加的惊讶使我处在极度的不安和尴尬中。我好象被人揭掉了面具和画皮。眼泪一下子冲眶而出。 我怔怔地看着他，嗓子沙沙地、涩涩地吐不出一个字－－我知道心里打翻了五味瓶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了。我很想说一点什么呢，可我什么也说不出口。 他笑着，满脸的油亮，说：你为什么要死呢？死了对我姑姑姑父多不好？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和李广海吧。我这么小就得跟父兄学厨艺，李广海这么小就得听爸爸妈妈的话，跟一个黄毛丫头去结婚生子…… 我无地自容得难以形容，低头看着地，好象在寻找一条可以藏身的缝隙。 他又笑笑，最后一次拍拍我的车把，再也没说什么，扭头上车走了。 －－那天我在村头蹲了好长时间，然后骑车回家了。
. （文章压题插图作者：这个ID真的挺牛先生
其他插图均来自互联网） .  上篇文章：静下心来好读书 . . 特别推荐：
1、现在流行装嫩
.2、我比崔永元郁闷 3、我也要封杀央视！ 4、安全套不好卖了 7、没有时间去伤心 11、死的为什么不是王朔？ . . (最后，欢迎大家进入“我是腾腾爸吧”，加入腾腾爸的QQ群......)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