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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突然感觉,无论如何也该抽点空为自己的天空做点粉饰了。于是,将这篇往年的拙作贴上来,权当滥竽充数吧!--对不起,这是一篇旧作!腾腾爸食言了!) . .
血皮鞋
是在一个饭局上,恰当地说,是在一个庆功的饭局上,大家大吃大嚼高声喧哗着。因为破了一个难破的案子,多日来压在肩头的沉甸甸的担子忽然不见了,绷在心里的那根紧张的弦儿也忽然松弛了,同志们的情绪从几天前的低谷深处获得了强烈的反弹。大家回忆着,议论着,总结着,嘘叹着,最后都把话题和目光的焦点集中到了一直默不声息地微笑着注视着同志们的刑警队长身上。 队长不亏是队长,这个案子之所以能破之所以破得这么快,至少有一半功劳应该系在您身上——现在看来,您在侦破过程中做出的几个出人意料的推测和判断都是完全正确的,它们成就了几个重要的转折点,推动着侦破工作一节一节地、不停地、快速地前进,从山穷水复到峰回路转,从身陷迷潭到雾去木现,一直到疑犯落网、我们大开庆功宴…… 同志们你一言我一语地冲队长恭维着,说到最后得意处,饭桌旁齐声爆发出声震屋瓦的轰笑。 我坐在同志们中间,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一个个张牙舞爪的热闹情态。以我对同志们和他们队长的了解,我知道这种齐声叫好的恭维完全发自内心,它们百分之百真诚,没有一点儿虚假。所以说这种恭维其实不是一种恭维,而是一种尊敬,一种激赏,一种直陈,一种真情,一种火热的生活锻造出的一种彼此了解彼此信任彼此叹服的牢靠的感情——在恭维者与被恭维者之间,一个发自内心地愿意恭维,一个确确实实地值得恭维。 队长破过许多比这棘手得多的案子,这个案子算什么,不值一提!看见队长在齐声喝彩中还保持着初始时的从容和微笑,就有人冒不识丁地这样喊。 是啊是啊!大家继续应声虫似地同声附和。 队长脸上还是挂着那种镇定的、平静的微笑,但目光在瞥向大家的时候不易察觉地一黯,接着我听见他不紧不慢地说:案子是没有难易之分的,在我的眼里它们都是一样的,所以无论参加侦破什么案子,我都告诉自己,要尽百分之百的努力!所以这么多年来,我确实破过不少案子,而且有许多案子也确实破得富于戏剧性,甚至堪称经典…… 队长讲到这儿的时候我暗暗吃了一惊,因为我知道这位刑警队长一向处世低调,讲话温和平顺,人前马后极少有“顺杆爬”式的自吹自擂——他的谦虚哪儿去了?被胜利的喜悦取而代之了吗? 可能是我太过敏感——其他人的情绪反而更加高涨,他们七嘴八舌地冲队长大声喊:讲一个——讲一个你印象最深刻的侦破故事! 队长手里正剥着一只虾。他不慌不忙地一点一点地剥完那只虾,蘸一点醋,放进嘴里,慢吞吞地嚼着,同时拈一张餐巾纸,一下一下地擦着手——给我的感觉,这是一种故作高深的神态。 以前我多次采访过这位队长,我知道其实他是一个谈吐不俗、很擅于讲故事的家伙——这样的人在讲故事之前,往往要不动声色地而又精心预谋地设几个悬念,把听众的热情和好奇心充分地调动起来。这样他在讲故事的时候你才能尤其聚精会神专心致致,在他抖“包袱”的时候你才能尤其心领神会粲然一笑。 我好像忽然明白了他先前的“故作高深”和“自吹自擂”了。 果然,队长略一思索,说:行,给你们讲一个! 好!大家齐声喝彩,短暂的掌声之后餐桌旁出现了一种期待的静默。 队长上身趴到桌子上,一手支颐,脸微仰,两眼斜看屋顶一角,是一种回忆的样子。然后,他就开始了他的故事: 是一个春天,在一所乡镇重点中学的家属楼附近,发生了一起杀人案。这所学校的一名高二学生——一个成绩很优秀、极有希望在第二年走重点大学的学生——被人杀死了。尸体就俯卧在家属楼下的水泥地面上,头部被某种钝器猛击十余下,脑浆迸裂,鲜血四溅。发现尸体的是一位退休老教师,当天晚饭后他照例出来散步,刚走上水泥地面就发现了这名学生。当时天已经黑了,地上的脑浆和鲜血,他由于紧张没有注意到,他还以为是学生得了什么急症忽然仆倒在地上呢,于是慌慌地往附近一家小医院打了个电话——那个医院很负责,立即派了一位经验丰富的医生乘车赶到了现场。当这名医生发现这个孩子显然已经断气,就回头走了。这时,我们的人马恰巧在老教师随后的报警中迅速地赶到。控制现场、驱散人群、勘查、尸检、走访……侦破工作有条不紊地开展起来,各种各样的信息情报不断地汇集到我这儿来。而且在现场勘查的过程中,尤其让人振奋的是,我们一位侦察员在离尸体二十来米的地方,发现了一只带血迹的皮鞋!这只皮鞋还非常新,我端详了一下鞋底,根据它的磨损情况,我断定它顶多被主人穿了两个月。经过鉴定,这只鞋上所沾的血,就是死者的!根据这条线索,我们果然在尸体附近也很快提取到了一只鞋印,经过比对,正是这只鞋子留下的。那么是否可以这样推断,这只鞋是杀人凶手作案后逃跑时,由于极度慌乱,不小心跑丢的呢?当然,目前掌握的一切证据显示,我们这种推论应该是成立的。而且经过排查,我们也没发现其它更让人振奋的线索,这只皮鞋的重要性就完全地突显出来了。一帮十几个大老爷们儿就捧着这只皮鞋细细地端详、绞尽脑汁地琢磨起来。 这是一只名牌皮鞋,价格不很便宜;42码;鞋面保养很好,擦得锃亮;鞋垫很有特色,因为一眼就能看出来那是人工制作的——当地农村姑娘有用花碎布和彩线衲制这种鞋垫的习俗——鞋垫上绣着好像别有深意的“地久天长”几个字样……结合案情,根据这只皮鞋,我们尽最大努力尽可能精准地为犯罪嫌疑人画了一副“像”——个头一米七左右;体重一百四十斤;年龄应该不超过三十岁,可能是刚介绍到对象或刚结完婚;经济状况较好;家住附近农村;为人阴险狠毒,似有前科;熟悉地形,对死者的生活规律有所了解…… 通过一只皮鞋能让我们知道杀人凶手这么多情况,这是很让我们振奋的。当时我感觉着,条件这么好,这案子用不多长时间就会干净利索地破掉。但是没想到按图索骥地排查起来,我们逐渐地发现事实完全没有我们预料得那么乐观。我们从死者的亲朋好友开始,在那个乡镇苦苦排查了整整一个月,没有发现任何有价值线索。基于这种情况,我们又进一步扩大了排查范围,对附近几个乡镇也进行了细而又细、详而又详的排查,结果——也很让人失望……咦,这是怎么回事?难道皮鞋上的血迹鉴定错了吗?重新鉴定——对呀?难道现场发现的那枚脚印不是这只鞋子留下的吗?重新比对——是呀?难道我们根据这只鞋子所作的推断有误吗?重新思考——合理呀?难道我们的排查有疏露吗?重新排查——还是没发现嫌疑人! 奇了,这只皮鞋难道是天外来物? 整个侦破工作陷入了当初谁都没预料到的僵局。 没办法,我只好决定暂时搁置这只皮鞋,另辟蹊径,从其它途径想想办法,比如走访死者生前的老师和同学,看看还有没有其它线索可挖……更富于戏剧性的事情发生了!在我们找到死者的老师和同学谈话的时候——我们已经多次找过他们了——死者生前最要好的一个同学,突然向我们承认,人是他杀的! 他为什么杀人呢?因为他们的关系出现了裂痕,死者一天之内多次对他进行威胁和恐吓——动机说起来很可笑,但在那个孩子眼里看来,这是他处理这种矛盾惟一可行的方式了…… 他为什么突然自动承认杀人事实了呢?因为几个月来,他一直处于巨大的惊恐中,而且他发现他的惊恐肯定被老师同学知觉了,所以当我们的侦察员第七次找到他谈话时,内忧外困终于将他逼入崩溃的绝境…… 这个结果让我难以置信——岂止是我?同志们都感到难以置信——凶手原来是个不满十六岁的孩子!身高不足一米六!体重不过一百斤!据他供述,作案时,他穿的还是一双回力牌运动鞋!那么新的问题就来了——我们手中的这只皮鞋到底是谁的呢? 案子破了,我们却陷入了巨大的怀疑中——我们甚至怀疑这个孩子的供述本身就是一个陷阱!也许背后还有更大的阴谋…… 队长讲到这里,忽然停顿下来。他手里捏着一根筷子,不停地转动着,好像陷入了当初的犹豫、不解和怀疑中去了。 那只鞋到底是谁的呢?有人终于忍禁不住地问——小声地问,似乎又怕打断队长的思路。 是那位医生的!队长抬起头来,猛然说。 医生的?大家一愣,不解。 对!还记得医院派来的那位经验丰富的医生吗?就是他的! 怎么会是他的呢? 队长淡淡一笑——那笑里似乎有一点自嘲的凄然的味道。他抿了下嘴,继续说道: 当时如果不弄清这只鞋子的来历,我们谁都不敢给这个案子下结论。我们就反反复复地讯问那个孩子。劝解、鼓励、探询、威慑……绕过来绕过去,无非就是想确证一下他自首的动机。结果越讯问越对岔,这孩子可能没说谎。这样这只鞋子的来历就更加扑朔迷离了!不行,以对死者对疑犯对法律对历史高度负责的态度,我们无论如何也得查清真相——所以围绕这只鞋子,我们又重新开始了调查工作。但是我们排查遍了我们认为的所有的可能到过现场的人,还是一无所获。那些天大家都着急啊,急得都口舌生疮燎火攻心了!正在我们焦头烂额手足无措的时候,那名医生忽然找上门来。他说我听说你们在找一只鞋子的主人?那么你们别找了,那只鞋子是我的——当时我看那孩子已经咽气很久了,就立即坐上医院的车子返回,坐到车子里我才发现鞋子上沾满了血渍,我觉得这太晦气了,就脱下鞋,随手扔出了车外…… 队长讲到这儿,屋子里轰一声笑开来。 原来是这样,哈!有人尖声叫。 队长没笑。队长说,按一般道理说,一个有多年行医经验的老大夫,早就见惯了生死,怎么会因为沾了点人血就犯了忌讳呢——可巧的就是,那天是他的生日,一家人正在饭店里等着给他祝寿呢,所以事实的情况是:不是他犯忌讳,而是他怕他的老娘犯忌讳。那医生扔了鞋后急慌慌地跑商场里又买了双新的,而且在与家人聚餐的时候 绝口不提扔鞋这件事——他怕的就是他的家人犯忌讳……他的鞋垫又是从哪儿来的呢?是他老娘给他缝的——没有什么含意,就是一个母亲给一个儿子缝了双鞋垫——这一点也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没想到绕了这么一大圈子,真相竟然是这么个样子! 大家气也不迭得喘,笑得更欢。 在拍巴掌的时候,有人忽然转过弯儿来了,大声问:不对呀队长同志,这个案子——说起来不算个成功的案子呀——你怎么讲了这么个案子呢? 队长微笑着点点头,说:你们不是让我讲一个印象最深刻的案子吗?这就是我印象最深刻的案子。大凡人们做某件事情,好像成功了才值得总结值得品评值得咀嚼——错!往往是那些失败的东西才能更给人以教益!比如那只皮鞋的故事,当初就给了我极大的震撼。它告诉我生活原比你想象的要丰富,生活中的一点点阴差阳错就足以难倒一个福尔摩 斯先生。所以我们在破案过程中,在假设和推理的时候,要多长个心眼——上升到理论的高度,就是说要学会发散思维——你千万不要被自己的假设和推理紧紧地缚牢!再回头想想我们当初走访群众的时候,那位报案的老先生分明给我们说过他在报案之前,还叫来过一位医生,而且后来我们也有同志走访过那位医生,可我们怎么就没有问一下他鞋子的事情呢?说白了,我们就是被我们的猜想和推理紧紧缚牢了,我们坚信一个医生是不会忌讳人血的,所以我们怎么都没有怀疑到医生的头上!在侦破工作中一个小小的失误就会酿成大错,我们就为我们的一个失误承担了沉重的代价,所以我刚才说,在我眼里,案子是没有难易之分的,意思就是说,在思想上你要对它们一视同仁、一样地重视,绝不能有半点马虎。 大家都非常认真地听队长讲——队长 略一顿,话锋一转,继续说道:事实一再证明,成功的背后往往存在重大的缺撼——那个案子到底是破了,可我们费了多大的劲儿浪费了多少人力物力呀——但是人们往往津津乐道沾沾自喜于成功的结果,对应该引起重视的缺撼却避而不见……这是多么愚蠢啊! 见大家还没完全领会自己的意思,我们这位队长继续向他的听众启发道:比如我们刚破的这个案子,成功的经验是很多——刚才大家总结的都很好——但是也有一些可以总结可以吸取的教训啊,怎么没有人讲? 咦——队长兜了这么大个圈子,怎么表达了这么个意思? 出乎意料,同志们猛然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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