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一阶段,娘经常对我冷笑:你十足像你那个爹.

她是在说我的冷血.我像爹的地方.比如不知道怎么同人亲近,不知道怎么大方说不,还有我有时很小气,不管是经济上还是心境上.

娘反复念叨.

这里头有两层东西

表层是情绪的转嫁.

对爹的失望,对爹的忿恨..这些东西需要出口....后来我自己想是这样.因为都不是致命的毛病,能改,慢慢雕就好了.何况一些时刻所谓冷血不过是当时不知如何表达对一些事情的情绪于是一副面瘫冷血样而已,并不致命.

更深层是以身作则的失败性.

同一般的人插着科打着诨便能说清便能支持便能放弃或者干脆无所谓的事情,与亲近的人一起时反倒变得不能轻易协调.喜欢在小事上争执较劲,喜欢强加自己的意志在对方身上.一方面是在生活上的纵容另一方面则是在思想上的禁锢.完全古老的中国式的近亲相处模式.娘这样对我,我这样对我的苏先生.

这就是在血液里流淌的暴力.

你可以选择任何东西除了亲人以外..

这个说法好像是有些绝对,因为首先你会说有些事情应该是成年了才能选择,不然有些物品有些行为还是在你不可以触碰的范围内,然后你还要有能力,因为选择自由实际是个相对的状态,必须要到一定的层面以后有些有些才能自由..

可是真的就是那么绝对.

即使是个孤儿,他要长成白皮肤还是黑皮肤他会有一双蓝眼睛还是绿眼睛他以后会不会秃头是不是容易得糖尿病是被一对慈善的夫妻养大还是在孤儿院成长这些事情他都是不能自己选择的.

我一直觉得是不是因为有时候我们解释不清楚为什么我就到这个星球来了所以我们有了宗教.然后因为我没有被谁及时地教育应该信仰什么宗教以致于在曾经的后来我无数次地质疑为什么当初会相爱为什么现在会吵架为什么后来要分开为什么最终可以不要我.

其实有些事情不需要为什么.

接受就好.

血缘就是如此.

从我已经脱离了暗恋某某某的时代开始,从我终于遇见了给予我他的姓氏的那个男人开始..

但是就像我给这东东取的名字的意思一样,有些事情是怎么样都没有法子避开的.像在太阳下昂着头勇往直前的时候觉得已经是不存在的东西在有一刻我疲惫了厌倦了低下了头看见在被清清淡淡的月光照着的地下一直跟着我的原来还是那个我一直都极力忽略的过去,我最终决定坐下来好好地同自己谈一谈.

基因有它的顽固性,基因有它的记忆力,从生你的人身上而来的,从养你的人身上而来的,往往在成年之后都还在你的血液里流淌,抽沥不去,溶消不掉.

成长,是自醒,是矛盾,是激战,是淬炼,是妥协,是整合,是接受,是粉饰.

人对待自己,往往最娇纵,也最残酷.

我曾经写过的一篇作文,我的老师很喜欢,转来转去说要拿去发表,我一劲摇头,我怕死,我不要..现在想,老师没有和娘联系,如果说了,娘肯定是会同意的,她必然要觉得那是荣光的事情,可是其实不是.

那个文好像写在高一,题目是什么忘记了,我就大概写了奶奶过世的事情,然后就是伯伯们的分家.写这东西的时候爹娘还没同我说要离婚什么的,我想那样的文字要是放到多公开的地方去我大概要变成阿爹家的罪人.一个小孙女,怎么就敢写奶奶还没出殡她的伯伯们就开始为了分家产争吵的事情呢,这要被多少人指着脊梁说你就是只白眼狼的呀..

可最后我在她们眼里还是变成了白眼狼.

所以我说,人生啊..总是有很多我们解释不清的事情的..所以现在我写,阿爹也还是阿爹,我接受的.因为是分开的,不爱我的,爱着我的,把他们割裂了,我便坦然了.

因为想到这文章,便又想起了躺在床板上的奶奶的脸,很干瘪,不管是之前还是之后,都像蜡像似的.很多人都说她最疼我,是这样的么,我不觉得呀,记忆里关于她的,最深刻的好像就是她抽着烟同我说话的样子,嗡嗡的,我有时候甚至不知道她说什么但我也是嗯啊嗯啊地点头.她睡在很里头的屋子,有个小窗,她不爱开灯,然后我就一边嗯啊嗯啊一边偷偷吊着眼角瞄,烟雾在从那小窗里射进来的光线里缭绕..(我找不到其它形容词,其实没有那么美好的,缭绕这个词原本应该用在很美好的地方的...但是用在这里也不错,超现实的样子.)

不过我知道我吃饭是可以随意吃的.是有人斜眼,可是像蜡像一样的人会动起来,抖抖,夹一筷子菜给我:吃,你吃..

我好像有些跑题,不过没关系,我还是愿意写她的.即使关于她的印象几乎都和烟、酒、很大声的争执有关,但仔细翻找一下,记忆里还是有她笑起来的很像孩子的样子的,总觉得她年轻时会漂亮的.

过来十几天,总收东西,大包裹..下面的小孩子会用觉得这个有点奇怪的眼神看我.

昨天收到信,更是了,连上面的姐姐都是..这真的不是催款函或者缴费单..

有个孩子过来要邮票,我把整个信封都给她.下午过来,信封又放回我桌子上,邮票的地方空了,我拿起来,装进包里.在那之前又看了看,奇怪,你的字迹还是看不出来你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