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记忆里的夏天能追忆到很久很久以前.
男孩站在面前,两只手背在身后,尖下巴弯眼睛一头干净利落的短发,阳光从实验室高高的玻璃窗打进来,落在他的白衬衫和浅蓝牛仔裤上,浑身都是青春的味道.
"师兄好." 男孩朝着韩庚喊了声好,然后不好意思一样把头低下去,后觉得不好,又抬起来.
"我是金基范." 男孩羞涩地抿嘴,脸上便显出两个浅浅的窝.于是周围一下就炸开锅."唉唉韩庚你上哪找这么可爱一小孩啊""这下总算来了张有质量的绿叶了""啊啊啊小孩你怎么就跟着韩庚呢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是啊是啊跟姐姐我吧""不不跟我"...
韩庚在一旁眯眯笑,觉得一群狐狸把一只小白兔围起来调戏的戏码还挺好玩.
只是抱着手臂看了半响,小白兔脸上除了抿嘴笑还是抿嘴笑.没意思,敢情这小白兔的人生被调戏经验丰富啊..韩庚于是随手拿了篮用过的试管走过去往人手里一塞."今天第一天,从洗器皿开始吧.."
"好.师兄." 小白兔抬起头又是一个抿嘴笑,看着韩庚的眼睛里半点感激或尴尬都没有的.
韩庚一下就大笑起来:"叫我韩庚就可以了." 他拍基范的肩,这小孩有意思.
2.
可金基范还是师兄师兄地叫.
"师兄,培养基好了,今天配十组够不够?""师兄,摇床师姐说她要用不让把温度调低""师兄,怎么这组菌一个都没长出来是不是我培养基配得有问题啊"..
韩庚第一次带做事那么勤恳的小孩,简直是兢兢业业了.他有些头疼,但又有些欣慰.
韩庚越发把金基范往身边留.
3.
硕士论文要作TMYLSD藻的毒性测试,韩庚先让基范把小白鼠给养上.
基范颠颠儿跑去领小白鼠,才去了一趟动物房回来浑身就开始东一片西一片地冒红疹子."啊.啊啊.." 韩庚回来的时候就看一屁孩边往饲养笼上放水加饲料边蹦跶着给自己挠痒痒.
"你对动物毛发过敏你不早说?!" 韩庚盯着基范吃息斯敏."就出疹子吧..还其他什么毛病没有啊?来试试,呼吸通常不?头昏脑胀不?"
"师兄,我没事.真的." 基范老神在在把韩庚递过来的水喝完:"我一直都这样,就出疹子而已,没事的." 他又过去拨弄那一笼小白鼠:"我刚刚称过了,这里头就三只达标,其他两只都还不够重,得再养几天."
"我养,我来养." 韩庚赶紧过去把人划拉到一边."毒素分离你跟着做就成了."
基范不愿意,还是跟着.于是捏着小白鼠等着韩庚给注射毒素的时候还往实验台边上蹭,总觉得身上痒.
韩庚看着基范蹭的那一个欢实劲总觉得自己身上也痒了,这心理带动生理的作用也太明显了吧..韩庚心里有些烦,但又想总不好打击孩子的学习激情啊,也就忍着.
忍着忍着,痒着痒着就愣没发现自己一针毒素都没打进小白鼠腹腔.基范在旁边看着小白鼠肚子就鼓起来一个包就哎呀叫:"师兄你一针就只打在皮层啦!"
韩庚被哎呀得手一抖.小白鼠被手抖得一挣扎.韩庚手指上登时多了道血口子.
"实验用的橡皮手套还是太薄了点啊.." 旁边一女人经过,幽幽叹:"愣着干嘛,打狂犬疫苗去吧你.."
4.
金基范一路都眯着眼,韩庚怎么看怎么想挠人."你笑什么?"
"没." 小孩脸上俩小酒窝.
"被白老鼠咬了打狂犬疫苗是应该的保护措施你觉得好笑咩?"
"不好笑." 小孩用力瘪脸颊:"被小白兔咬了打狂犬疫苗也不好笑(注1)......puhahahaha~~~"
韩庚竖着中指,默默忍住额角绽起的青筋,心想:"哪天我让你咬了我打狂犬疫苗也不好笑!哼!!!"
韩庚正撵基范出去外面等的时候护士过来了."你们俩,哪个要打啊?" 白衣天使把两个纠纠扯扯的小青年上下横竖一阵打量愣没找到哪个身上有个狗嘴印的.
"他,给小白鼠咬了." 基范指韩庚,然后见护士阿姨翻出个白眼看是打算要赶人赶紧又加了句:"这我师兄,他晕针,我等着扶他来着."
"是不是啊一大小伙儿晕针?" 护士阿姨边做准备动作边拿眼睨韩庚.
"是是,他就白长一高个.."
"臭小子,谁告你我晕针?哥哥我啊!!!!!!!!!" 韩庚半句话没说完给护士阿姨一针溅血都给扎回去了..
"呵呵呵呵,师兄你要坚强.." 金基范一边掰韩庚往死里扼自己手腕的指头一边嘿嘿笑.
"啊啊啊啊啊~~~~"
于是那个夏天就被韩庚这样给啊过去了.
后来过了很久韩庚问基范:"我让人摁着扎针你怎么就那么开心呢?" 小孩阴阴弯起一个嘴角:"谁让你打的是屁股呢.."
5.
然后便是基范本科的第一个假期.
第一年放假,没经验,听着系里头的师兄师姐说"你这小孩怎么还不去买票啊迟了火车票都没了难道你要打飞的回去不成"才慌慌忙忙奔杀到车站.于x市火车站节前学生潮的people moutain people sea中沉浮半日,好容易苟延到售票窗前却只买到一张年三十回程的票(~TAT~)...小屁孩一路郁闷回学校.
宿舍里同学们开始陆续撤退,金基范心里渐渐憋屈.
随着最后一个同宿扛着大箱小包哼着"我要回家"回眸一笑"白白兄弟咱明年见",金基范最终与四面土墙八张空床于静寂中相对,真真人去楼空四周零落处处萧索..
金基范死撑硬抗的精气神终于在学校的食堂一个个关闭了最后吃个饭都要奔到半里外的那一天哗啦一下塌方了.
金基范跑到校门外不远处的小吃街."老板,上啤酒."
人生失意须尽欢,欢尽方忘身心伤;人生失意要喝酒,酒喝到醉万事休...= =...
那晚韩庚是与ABCD等等等一众烟酒生作假期前最后一次醉生梦死吃完川菜吃烧烤吃完烧烤唱卡拉的转战来着.然后中间因为那个"只能买十万的肾"(注2)拐进那家小破店解决三急问题.
这是命运的安排啊,韩庚后来感叹.居然昏花着醉眼却也能在月朦胧鸟朦胧之间一眼catch到那张仿若弃宠般皱巴于墙角的小脸..
"嘿,你们!先走.哥哥随后跟上." 韩庚打发狐朋狗友先走.
"喂,怎么一个人在这啊?不放假了么怎么还不回家?" 韩庚后来说他是出于学长的责任感出于人道主义以及出于对祖国未来栋梁的由衷担忧,而绝不是出于如某当事人所说的什么一早就起了勾搭未成年美少男的坏心歹意才去认领的孤儿的..
可是,谁知道呢..
6.
韩庚到数久之后都感叹.
韩庚撑着基范于夜半在空阔X大校园踉跄.
"这tm的什么狗屁世界!" 金基范一反平日的恬静:"我要回家!我要回家!!!你们都不让我回家!你们是坏人!坏人!!!"
"好好,回家,就回家." 韩庚觉得自己脖子上跟挂了个有自主意识会自行移动的千斤的秤砣似的..于是方才的酒醒了..现在的头昏了,眼前串串的金星..可还挣扎:"我不是坏人.."
"金基范你真的.." 韩庚到数久之后都感叹."平时看不出来有那么沉..累死哥哥我了.."
7.
金基范管你累不累,他只管自己嚎个够,还不时找个大树滴滴猫尿."我要回家..呜呜..妈妈..呜呜..我想你.."
韩庚于是趁机在一旁擦汗,然后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基范住哪栋宿舍要把他往哪里送都不晓得.热汗出完出冷汗.."这下这个烫手山芋该扔哪啊???" 韩庚遥望自己在半山腰的宿舍一口鲜血欲喷难抑(注3).
最终忍着肉痛去开房.
等到把已经嚎完闹完的小祖宗洗洗涮涮好了拖上床扔着睡着的时候已经是完全精疲力尽了,大冬天的一身淋漓,却还残喘着硬是把自己也洗涮干净.(没办法,轻微洁癖.是专业精神病来着.)
终于也躺平了,精神却疲惫过头,亢奋了,如何辗转睡不着.
耳边传来小孩子熟睡了以后细细的磨牙的声音..韩庚忍不住扭过头去看,小朋友大概仍在哀怨,抱着被子蹙紧眉头一脸委屈,可是嘴巴不停在动,咯吱咯吱,咯吱咯吱,结果那哀怨便完全成了小孩儿要糖吃没糖吃的愁闷..呵呵,韩庚弯起嘴角.
韩庚那一夜就那样和着金基范的磨牙声发呆,发昏,最终慢慢也睡着了.
基范在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被吓了一跳,他在陌生的地方,然后身边有个人.
基范艰难地捧着头坐起身,他的记忆只到"老板,上啤酒",他不记得什么时候他遇见了韩庚,然后把他,或者被他,弄到了这个看起来像旅馆房间的地方来然后一同睡在一张小床上..
"师兄?.." 基范忍着头疼拿手指轻轻去戳韩庚:"韩..师兄..?"
8.
醒来以后一脸困倦的韩庚并没有解释为什么明明还有张床他还要和基范挤在一起.他看起来明显心情不好,难得的低气压.基范念及自己毕竟欠着个走失被认领的人情,便也把疑问沉默在了心底.韩庚身上也有酒气,他大概也喝多了.
不过后来基范后悔了,从韩庚开始拿着路半拾孤这事压榨他的劳动力开始.
"师兄你让我作计数抬蒸馏水扛仪器也就算了,出海采样我是坚决不去不去不去啊啊啊~~~" 金基范就差没抱着韩庚的大腿了.
韩庚显然常见此人间悲剧,一个神龙摆尾把基范踢去收拾上船要用的移液器和各类大小吸嘴:"男子汉臭豆腐怕什么晕船,吐着吐着就习惯啦!"
不过还是买了一堆零食带上船免得只吐不吃到时候把胃弄坏了.
可韩庚实在高估了金基范的三规管.船还没开出去就停岸边等科研组把实验设备装船而已,那一荡一荡的浪已经把基范弄晕呼了."呕~师..呕~~师兄...呕~呜呜呜~~" 基范捧着塑料桶望着韩庚泪汪汪,韩庚装作没看见.
基范一路都听船员讲晕船的笑话.
"我们有次给海岛上的官兵送补给,带了头猪,哇靠还没到一半路呢内猪就抓狂了满船乱窜..结果一时没看住就奔海里去了.."
"呕~呕~~" 不用怀疑,老子要内猪老子也跳海..横竖都是死..基范吐完恨恨一抹嘴,然后往嘴里塞果冻塞饼干塞牛肉条..韩庚在一旁也过来帮忙塞:"吃吃吃,我就不信了,看你吐到啥时候是个完!."
后来基范一个人参加环太平洋的项目,一年在船上呆大半年.他终于不吐,但还是止不住时不时往嘴里塞东西的习惯,边塞边想起从前有个人说看你吐到啥时候是个完,恨不能回到从前.
9.
恨不能回到从前.
可我们并不是只有从前.韩庚那年想了很久,最后把博士统统报到了外校.
"我还打算硕博连读呢.." 基范刚确定能保研,他有些晕呼.
"那就读呗." 韩庚像无所谓一眼耸肩挑眉.
韩庚没能躲过基范在瞬间被刺痛的眼神,心脏骤然收缩了下,他感觉一阵疼痛."喂,你可不要太想念哥哥啊.." 他强忍着去拍基范的肩:"走,虽然没啥不过保了还是省事,庆祝一下去吧."
基范没有动,他定定看着韩庚.
韩庚放下手,他呼出一口气,随意似的朝四周看了看,又转回来,脸上已经是微笑:"走啊,师兄请客!"
基范别过脸,他咬了咬牙,然后就也跟着笑了:"走."
韩庚那晚不得不又扛着只醉酒的小猪去开房.这回这只猪挺老实,不乱窜了,韩庚把人背到了背上.
韩庚永远都忘不了那一晚他脖子上又湿又热的感觉,他从来不曾流过那样灼痛皮肤的汗水.
10.
韩庚要离开学校的时候又去了趟导师家."老师我走了." 他握着老师的手,觉得老师不过半年便瘦削了许多:"您要保重."
临了韩庚给老师早逝的儿子上香:"师兄你在天上要保佑老师身体健康." 镜框里的人静静微笑.韩庚想起了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人,那是一个盛夏的夜晚,学校小操场的昏暗角落,一个男孩与另一个男孩的拥抱.
那是多么震撼的初遇,可后来这个人给了他更加震撼的告别.
从学校教学楼的窗户跳出来,不过六楼,可韩庚最后见到,脸都变了形.他把头朝下,手里抓着他要对那一个人说的许许多多的话,就那么坚决地就栽下来了.
韩庚在离开X城的飞机上一路都对自己说"你没有做错""你没有做错"..那个夏天就这样过去.
11.
然后又过去好几个夏天.一个又一个,韩庚进站又出站,为要不要出去犹豫的时候,博士时的导师邀他进实验组,考虑了,答应了.过去了才发现基范竟然也在组里头.
"啊,怎么了?" 基范被人在后面戳了几下才从显微镜前抬起头来:"哦,韩..韩庚.好久不见,呵呵."
男孩弯着眼.韩庚看不出久别重逢的讶异和欢喜,他先进组,谁会再来不至于不知道.不过初见面,便浅浅薄薄能觉出一层膜...再也触不到往日那颗鲜活欢乐的心了.."有个人..为我的心建了座玻璃房." 他想起曾经的一段时间QQ上基范的签名.
韩庚只能微笑:"可不是么,好久不见.."
12.
接风,投入实验,写报告,参加各类大小研讨会..韩庚很快发现自己之前对一些人和物是多虑了.再多的客观诱因或场景要求,都胜不过主观的刻意回避及视而不见.韩庚和金基范如今,不过见面点头问声好,无多.
"韩庚,昨天电泳出来效果不是很好,你看看是不是再做一组?" 基范过来说话,他现在叫韩庚的名字不可谓不顺溜.
"要等下周,过两天要去出去开个会." 韩庚翻了翻笔记本:"而且我和管仪器的老师也是定下周."
"好." 基范转身,没走开,站了片刻又回头:"我申请了,下学期去法国." 然后真的走开,留下韩庚一个人,忍不住便要对自己露出个奇怪的笑容.这个算不算报复的一种?呵呵..
韩庚波澜不惊,实验,记录,成文.
放弃者有没有权利再拾起?..那么久以来在脑海中嘲笑的声音"你做错了""你做错了"始终挥之不去.真理掌握在少数人手中,可道德规范掌握在大多数人手中.韩庚发现自己花了那么久的时间不过证明自己是个怯弱者.
13.
又是仲夏夜.
大家聚会给基范践行.韩庚觉得自己才是主角.他同每一个要来给基范敬酒的人干杯,他搂着基范对众人大笑."这小孩很好""我带出来的""你看你看现在可是出息了"..
基范的导师脸色古怪.
基范微笑不语.他看着韩庚的眼神像是一种包容.
"金基范!" 韩庚歪歪斜斜:"你小子,也背哥哥我一回啊!" 不管同不同意,巴上去再说."你对我这师兄都没想法了你啊..当初跟一小跟屁虫似的,成天师兄师兄,镇日问这问那..现在好了,翅膀硬了.."
基范哪里抗得住他,只好扶住墙边,强撑着人挂在肩膀.天色昏暗,稀疏有路人经过,从一旁看就是两同性躲于一角歪腻.于是有人卫道:"什么世道啊这是.."
"什么什么世道?" 基范扶着韩庚,在路人面前站直.
"什么什么世道?.." 基范的声音沉着镇定.韩庚从醉眼中迷蒙望去,他在晕黄路灯下绰约的侧面如同不过问人"你觉得天气不好么""你看这双鞋不合脚么"般平淡..其实这世界很多事情都不是我们以为的那样复杂.
韩庚慢慢收拢基范悄然滑入他掌心的五指.他终于把脸埋在基范的肩膀.
14.
基范离开亲爱的祖国的时候行李特别简单,一箱一背包,跟就是去法国看铁塔游卢浮宫似的.
"再见,师兄." 基范回头挥手.
阳光透过机场高高的玻璃洒在他身上,白衬衫,蓝牛仔,弯弯的眼睛,浅浅的酒窝,时光蓦然回转,没有伤害,不曾挣扎.韩庚微笑着红了眼眶.
从机场出来后韩庚去学校的信箱取了信.那是从法国来的邀请函.他得回家了,家里有好些资料要填,然后要寄出去,然后等面试.,然后准备过去要用的东西..那又是另一个夏天的故事了.
人生有许多个夏天.以后,都是你和我的夏天.
【完】
注1:韩庚比较悲惨,本科进来给兔子做解剖,同组的同学麻醉没做好,兔子一口啃他手上,于是打狂犬疫苗去.后来硕士论文做xx藻的毒素,又给小白鼠啃了一口在手上,再次打狂犬疫苗去.话说这概率在他们生命科学院实在不算大.
注2:韩庚一众狐朋狗友爱喝酒会抽烟,所谓研究生其实烟酒生.上了酒桌就胡天胡地乱侃,那天说到来日要是没钱可以去卖肾,然后就探讨谁的肾值钱,十万二十万四十万的等级.怎么定谁的肾值钱呢?..大家喝酒,然后憋着,看谁先去放水谁的就最不值钱.韩庚第一个去.于是他的肾只能卖十万(= =..正常的换肾手术一个器官是二十万..)
注3:X大硕士生宿舍在山顶上,每次上山爬数久,累毙.要扛着人上去绝对是不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