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季节
王天宁
(本文发表在 《读友(上半月刊)》 2012年01期)
我费力地把行李搬上我爸停在原地等我的车,天开始下起蒙蒙的小雨,灰色的云一大团挤在一起。我的伞被压在行李箱最底层。我该庆幸,这场不合时宜的雨只会让我的头发湿哒哒地黏在一起,不至于太狼狈。
父亲执意送我去长途汽车站。他专心开车,我坐在后座看一本看到半截的小说。我透过后视镜看到他眉头紧锁,空调“呼呼”地吹着我的腿,我被冷得激起一身鸡皮疙瘩。这会儿雨越来越大,雨刷划开一小块清楚的视野。
“你冷吗?”父亲问我。
“怎么会。”我平静地回答,却情不自禁打了个冷战。
许是察觉到,父亲调高了空调的温度,一会儿索性关了。沉闷的车厢里只有我们的呼吸声,雨水“哒哒”地打着车顶。
这不是我第一次独自旅行,近的北京、上海,远的凤凰、丽江,无一不是我拖拽着行李一个人去一个人回。这次情况的特殊,在于我要去的黄岛将迎来入夏以来的第一场台风。他与母亲心心念着我的安全,所以我一提出要去黄岛的要求,就迎来他们近乎粗暴的反对。
可暴雨中的海,正是我多年来希冀看到的情景。海水与狂风对峙,雪白的泡沫摔碎在礁石上。漆黑的乌云扯着天幕与海的尽头融在一起。
我近乎偏执的决定,不惜与他们争吵。早饭时母亲再次央求我不要去,我不耐地把筷子摔在碗边。父亲一声不吭,狠狠把玻璃杯掷在地上,牛奶迸溅一地。
只要我们三个人坐在一起,就不能保持心平气和。这是我们独特的交流方式,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我在玄关换鞋时听到母亲长长的叹息,父亲在楼下不停地按车喇叭。
远远,看见长途汽车站的影,父亲递给我一张纸条,“这是我在黄岛的朋友的联系方式,有困难和他们联系。”
“还有,”父亲把车稳稳地停在路边,脸转过来郑重的面对我,“早点回来。”
长途汽车驶出我所居住的城市,雨渐渐变小了。
电视里在播放一部老旧的动作喜剧片,车厢里间歇爆发出笑声。坐在我旁边的男人在笔记本电脑上打字,不时抬起头来瞄一眼电视。我戴上耳机,手里的小说正看到精彩处。
男人与我攀谈,告诉我他是黄岛人,建议我去青旅住宿。他口中的青旅,正是我早先预定好的那一家。
汽车到达黄岛的时候,雨完全停了,云彩像撕裂的伤口,白色的阳光从中间投下来。男人坐公交往东走,我的目的地在西边。他帮我把行李从长途汽车上搬下来,挥手与我说再见。
长途汽车站位于黄岛最繁华的商业区,一幢幢高楼矗立在马路两旁。楼前种满茂盛的行道树,整齐划一的绿影子在路面上摇晃。这城市与任何一座发达的城市无差。偶尔,能看到卖水上用品的地摊。
温吞的天性使然,我拉着行李箱随走随看,直到接到青旅的前台催促的电话。我问了旅馆的详细地址,坐公交车转站,又仔细询问了路人,终于在预定时间内赶到。
青旅的门脸很小,夹在林林总总的各国料理店中间。老板的年龄与我父亲相当,他看过我的身份证,询问我在哪上学。我假装成熟,谎称在我生活的城市最有名的大学里读英语专业。
不想老板一脸兴奋地说他女儿也在那个大学,与我读同一专业,想继续询问细节问题。我担心露馅,慌慌张张地去找我的房间。
青旅只有两层,过道狭窄得像是学生宿舍。我的房间刚被退下来,女服务生正在打扫。她把吸尘器长长的插头拽出我的房间,我顺便帮了把手。她对我说:“你有什么麻烦可以直接找前台。”
看她的样子,我猜测她是趁暑假打零工的学生。
Y对我说过:“大海在哪儿,世界的中心就在哪儿。”
黄岛是一座三面环海的岛屿,海岸线狭长。沿青旅座落的街道往纵深走,在最逼仄处眼前豁然开朗。那种感觉,如同汽车穿过长长的隧道,在昏暗的灯光中,最前方出口的光亮会照痛你的眼睛。
还未看到大海,就听到海的声音,海水有力量地撞击着海岸,一下一下,沉闷而沙哑。时不时有海鸥掠过头顶,在两侧楼房的夹缝中一闪而过。海水的湿咸味道沾得满街都是,墙壁上还有海水蒸发后留下的盐分,在阳光底下闪闪发光。
黄褐色的沙粒,在街道的尽头便开始延伸。沙滩像是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潮湿的土壤混迹在沙子中间。沙滩经过太阳一天的蒸烤,变得干燥滚烫。
沙滩的远处架着烧烤的摊子,轻烟袅袅。瞭望台上杵着孤零零的望远镜,救生员光着膀子与远近摊主打牌。一顶顶帐篷和遮阳伞,稳稳地支在沙滩上,如同颜色多样的花朵飘在黄色的大海里。
几个高大的鬼佬在太阳底下一字排开晒日光浴,白色的皮肤反射阳光格外显眼,游人们见怪不怪。小孩子们在浪前嬉戏,大人们把身子埋进潮湿的沙子里,手里的啤酒杯清脆地碰在一起。
我攀上一块杵在海中的巨大礁石,即使在涨潮,海水也不会迸溅到我身上。我张开双臂用力呼喊,声音撞击蓝色的大海,轰隆的潮汐干脆利落地把它带走。
面对海,毕竟与面对上海的东方明珠、凤凰的老街感觉不同。虽然潮水在我脚下的礁石爆裂开,巨大的声响使沙滩上的游客不得不趴在对方耳朵上说话。但这一刻,我是指海水隆隆作响的这一刻,我的内心无比平静。
我想对Y说,我就在这儿,世界的中心在我脚下。
回青旅的路上,月光洒得满地都是。
我该庆幸老板把旅店建在离海不远的地方。下午给我打扫房间的女服务生正在前台为新来的背包客登记。大厅里充足的冷气让我禁不住打了个冷颤。正往二层走,背包客一言不发地跟过来,我这才发现这是一个年轻的男孩子,从样貌看年龄甚至比我还小。与他瘦弱身体极不相称的是他的背包,高过他头顶,宽过他肩膀,衬衫被背包拉出皱褶,却依然能看出肩胛骨突兀的形状。
不用说,这是一个常年奔波旅途上的人。
背包客住在我的隔壁。我正准备泡面的时候他敲响我的门。“一起去吃顿饭吧。”亲切如同与多年老友重逢般的笑容。走廊里静悄悄的,他脚上旅馆提供的一次性拖鞋,软绵绵地陷进暗红色的地毯里。
背包客叫koko。
我们在青旅对面的露天烧烤摊找了座位坐下。海鲜端上来的时候,一瓶啤酒已喝掉一半。我们迅速熟络,谈天说地并没有出现冷场。koko上到高一就不念书了,一个人,一个背包,去过很多地方。他曾经在中越边境迷过路,半夜赶路的司机没有一个愿意为他停车,他在黑夜中步行,终于在黎明到来之前找到旅馆,满脚的泡像是一枚枚光荣的勋章;他曾在夏天坐绿皮火车去过漠河,发现中国的最北端并不比他在南方的家乡凉快多少;甚至一个人去西藏,在高原因为缺氧差点死掉。
“你呢?”他晃着杯中的啤酒,饶有兴致地盯着我。
相比他的生活,我的日子实在乏善可陈。我告诉他我当学生当了十二年,并且不知道还要继续当多少年,我偶尔写一点东西,算是一个写手,这次来黄岛,顶着父母巨大的压力。
不比他,不比他。
koko司空见惯一般笑了一下。我继续喝酒。
时间稍晚一些,烧烤摊旁边的音响开始播放轻柔的Jazz,鬼佬们举着酒杯在我们旁边穿梭。几个高大的白人在酒桌旁围成一圈,说着我听不懂的语言。
海浪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持续轰鸣着。是错觉吧,沸沸扬扬的水汽不知从哪个方向飘来,沾到我的脸上。
Koko凑近我,“多数鬼佬都是自由主义者,半年工作,半年旅行。”
“和你一样?”
“不,当然不一样。”koko伸了一个懒腰,“我每一天都在旅行。”
到黄岛的第二天,台风登陆。
我在睡梦中听到风疯狂地抽打着窗户,窗帘被泄进来的风吹得摇晃起来。我裹在被子里,仿佛随一叶扁舟飘在大海上。
我邀请koko去看烈风肆虐的大海,他竟摆手拒绝了我。“我劝你也不要去。你知道吗,虽然我在西藏没死成,可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你的命不是你的,准确说,是你爸妈的。”他正色道。
父母显然看了天气预报,再三发短信、打电话,语气强硬地不许我在这时去海边。“玩够了就早点回家吧。”电话那头是母亲焦虑的声音,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青旅后面是一所幼儿园,因为台风停课一天。象的鼻子作滑梯,蹦蹦床的边缘永远凹下去一圈,秋千上沾满了被风吹下来、潮湿的树叶。
我对koko说:“如果我老妈陪我一起来,她一定会拉着我去看这所幼儿园。其实只要在大街上看到幼儿园,她都会趴到围栏上看半天。童年已经隔了那么远了,我猜她一定在那帮玩闹的小孩中间看到小时候的我。”
台风过后,雨水平静地一直下到下午。
我和koko坐在青旅的大厅里等雨停下来。前台的女服务生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大厅里只有一半灯打开,女服务生与老板百无聊赖地看一档情感类栏目。几个登记住宿的鬼佬头发都是湿漉漉的。
koko指着电视对我说:“这些嘉宾都是演员,节目是事先编排过的,哭戏倒是不错,只是现场打起架来有点假。”
看得入迷的老板显然不能接受koko所谓的事实,立刻辩驳道:“怎么会呢,你看你看,这女生语气多诚恳啊,哭得时候多真实啊。什么叫演戏啊,真是的。”
显然是一个较真的人。
koko不争辩,只笑。趴在我耳边对我小声说:“老板不知道,这个女生是我表姐,艺术学院表演系在读。”
雨停了,koko和我一起去坐轮渡。渡口在台风肆虐后刚刚恢复营业。在蓝色的大海上,两艘巨大的轮渡靠在岸边,随潮水上下起伏。
一种莫名的兴奋悬在我的喉头,我终将来到海的中心。
koko落在我后面,在地摊上挑选明信片。一会儿他从后面追上来,把明信片塞进我手里。
宝蓝色的大海一望无际,米色的帆船漂浮在海天交界的尽头。细微的波浪看起来充满玄秘,像是回忆。甚至,是比回忆更美的东西。
“你这是······”
“来这个渡口坐轮渡,规矩是要寄一张明信片给自己。你现在寄出去,回到家差不多就能收到。”他说完,把矗立在海岸边墨绿色的邮筒指给我看。
我拿起笔:记住你所拥有的,这个蓝色季节。
koko若有所思地盯着我写好的明信片,“《泰坦尼克号》里的超级钻石项链叫‘海洋之心’俗了点,不如,叫‘蓝色季节’好了。”
太阳从次第的云彩中钻出来,平静的海面金黄一片。
我和koko走到墨绿的邮箱前,太阳照着盛满宝蓝色大海的明信片,我把它轻快地投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