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伤时唱首歌
王天宁
傍晚回家要穿过一条长长的巷道。这是横亘在我童年记忆里不美好的记忆。忘了什么缘由,我需自己回家。很晚的时候,华灯初上。巷角有一家小音像店,那天放着激烈的摇滚。我捂紧耳朵跑进巷子,噪音被我抛在身后。后来声音越来越小,直至听不见,我完全步入到浓重的黑暗中。两边高墙把天空分割得支离破碎,我抬起头只看见狭长的一小片。
我开始害怕,脑子里出现大片大片不知所谓的场景。但路还要走下去,前进不得后退不了,只能慢慢走。我开始唱歌。这是能给我勇气,维持我不趴下的唯一方式。
我不记得唱了什么。但是声音发抖,紧粘住两边潮湿的墙壁,发抖的歌声。
后来到家了。忘不了夜色浓重,忘不了黑暗。害怕时还是想唱歌。
想起来了。那次我要玩具,我妈不给我买。一直到巷子口,我扯着她的手不停哭。她把我的手指从她手里一点一点掰下来,甩到一边。然后对我说:“你自己,回家吧。”
她便离开了。自己走进黑暗的巷子。把我一人,丢在暴躁的音响店门口。
我只能唱着歌走完让我心怀恐惧的路。这段记忆最终纠结在心底成无法释怀的情感。害怕一个人,害怕自己被丢下。
不知怎么想起往事。我已长到不惧怕走任何夜路的年纪。
家门口挂着低瓦数的小灯泡。光芒照向我时,微微眯起眼睛。四下的摆设影子黑暗,我小心跨过雨后积水的小水洼。
我妈把菜摆在桌上,见我进来,招呼一声“快吃饭”,说罢自己动起筷子。我推了推鼻梁上汗津津的眼镜,拉开凳子,坐在她身边。
头顶的吊灯闪烁不定,夹菜时竟夹空了。我望向侧面镜子里的自己:潦草的短发,在灯光下眉骨突出的影子盖住眼睛,有些发黄的白衬衫,夹空后静止的手,因为坐在小凳子上背部弧度弯得厉害。
是这样不光彩的自己。神情木纳,不爱说话,闲时只会唱歌的自己。
——你明天啊,一定要把气息把握好。千万别唱不上去,或把音唱劈了。你爸费这么大劲,请领导吃饭,不就想让你考上艺术生,进好学校嘛。今天又请人家喝酒,老喝,胃都坏了。
我妈把菜添进我碗里,望向我的眼睛。又说:“你啊,得空再练练。美声可不是那么好唱的。”
我点点头,把脸朝向碗底。
新生活。
新生活。
我对自己说。慢慢握紧拳头。
我终于完美的唱出最后一个颤音。余光里,我妈紧紧攥住我爸的手。考官正对着我,神情很激动,简直要喜极而泣了。
他忽然大踏步走在我面前,把手搭在我肩上:“孩子,你天赋很高。好好练,以后能在这方面有作为。”
他的言下之意必是我考上了。我忽然感觉特别激动,连四肢都无处安放。从窗子斜照进来的阳光,在我面前,散发出一层一层柔和的光芒。
我忽然想到昨晚镜子里的自己,木纳潦草的自己。曾经因为黑暗的巷子结下郁症,总是害怕被丢下的自己。我想和从前不一样,我想改变自己。
高中有庞大的教学楼,夜晚时匍匐在空旷的地面上,像耀武扬威的巨大怪兽。教室里灯光苍白,黑板很大,密麻写满不知名的化学式。胖胖的化学老师敲敲黑板,要学生把内容都记下来。开书本、记笔记的声音就一片井然。
虽然很不情愿,但这里面有一个我。
我照葫芦画瓢,还是不能把复杂的符号写美观。周围人都低着头,极认真的样子。我揉了揉充血的眼睛,忽然感到四下格外拥挤。似乎是我来错了地方。我本不属于这里。
然后我想起长长的巷子,那里很黑。我一个人小心地走着,唱起歌。因为害怕,声音发抖,但还是唱着,坚持唱。
原来我可以在明如白昼的教室里想起黑暗,想起长长的巷子。并且能害怕,真切的感受恐惧。
看来我真的被丢下了。
至今我仍觉得来这所学校是个错误。
就像我第一次来学校。那天我穿了我崭新的衬衫,书包也刚刷过。因为家境拮据,这些都是我央求爸妈好久才得来的。
毕竟高中是起点。我渴盼改变。不招人喜欢的自己,衣服很旧爱驼背,没有学生气的自己,在新环境中,能够改变吧。
坐定后好奇的向四周打量。教师还没来,同学之间互不熟识,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后座的男生忽然拍我背,我以为他想和我认识,就摆好一张笑脸迎上去。可他忽然说:“听说你是艺术生?”
他的声音不小,前排的学生都把目光递过来。我吃不准他的意图,笑容一下僵在脸上。他又问一遍,确保我听见,目光盯牢我的脸。
我只好说是。然后他就笑了,笑容很怪。小声重复了两句:“艺术生。”
我不知所措,只好随他一起干笑。
教师点名时,在我这停顿了一下。她抬起头,很有意味的看我两眼。我怕她再问出“你是不是艺术生”之类的话,连忙把眼帘垂下。
几天前的夜晚,和初中同学聊天。他忽然打字说:“我听说啊,你要读的那所重点高中,艺术生没一点地位,会很受歧视啊。”
我呆了半天,心虚的回复:“别胡说。”
过了一会儿,心底不踏实,又小心翼翼地询问:“不是吧?”
——这情景忽然冒出来。我很不安。只希望他别一语成谶。
十点时下晚自习。楼道里一片嘈杂,很黑,看不见路,摸着扶手向下走。
有三两男女生大叫着借过,冲下楼梯,在平地上嘻嘻哈哈的打闹。
本不该对黑暗畏惧,但我只能在黑暗中一点一点向下挪,四下很快没人了,静得出奇。我心里忽然一惊,把步子迈得很大,三层台阶一步跨下去。慌慌张张的,书包里的书好像掉了,但我无心捡,一心只向宿舍跑。
无可奈何,又很丢脸。我也不知自己在逃什么。
失眠时的夜,等别人睡熟后,拿Mp3出来听。
声音不敢开大,怕影响别人。夜晚很安静,我睡在靠窗的位置,一抬眼能看见操场上明亮的白炽灯。星星总是稀少,偶尔能在狭小的视野内看见月亮。若月亮一点点变圆,变成胖乎乎的样子,我就很安心。
很久没练声了。歌曲开始时总想起艺术考试前的晚上,我妈在闪烁不定的灯光下,往我碗里添菜。因为座位很低,她需站起来。而后,她注视着我的眼睛说:“你啊,得空再练练。美声可不是那么好唱的。”
我生活在她看不见的世界里。我一直期盼改变,要自己不再是从前的自己。在崭新的环境中,却一点点萎缩下去,不光明不磊落的,辜负父母期望的,变成了另一个我,不是自己所期望的,更不是从前的自己。
一直唱到副歌,大段明快的钢琴伴奏。歌词很好,我只能在心里不停哼唱。
——我把唱过的歌拥在怀里/只在夜晚/他们照亮我的梦境
不小心弄出声响,邻床男生迷迷糊糊的问我在干嘛。
“听歌啊。”我说。他看不见我的表情,但我把献媚堆在脸上,讨好的把Mp3递过去,小声问他:“你听不听?”
“算了吧。”他摆摆手,翻身躺了过去。
但我看到他的手,有些发愣。不知怎么特想握住。
或许在这里,我只是少了一双可以握住的手。若失望时,心底的自卑淤积太满,又找不到突破口,这手可以放在我肩上,或把我的手握住,我相信自己不会这么糟糕。
偏偏少了一双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