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的存在（下）

那么，神，是否存在呢？

哎，这是多么难以解答的问题。

我们不妨再细化一下，先来考虑人格神的存在。诚如我们在一开始就说过的，从逻辑上，我们没有直接的办法去证明一个人格神的存在，因为它——倘若它存在——它的一切行为结果都可以被科学用完全回避掉它的方式进行解读；相应地，我们也无法证明它的不存在，因为我们似乎无法通过逻辑来证明在“人格神存在”这一前提下可以推导出与前提或已知事实相悖谬的结论。

这种情况下，到底是否应该相信人格神的存在呢？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安拉、耶和华、如来佛祖、玉皇大帝这一类的家伙，是统统不存在的。以基督教为例。可以假想一个人，他的宗教信仰会由于他的出身而不同。而圣经上上帝要求信徒在自己之外不允许信仰别的神（我还真是从来没见过这么蛮横的神！）；同时，历史上由于信仰不同而产生的杀人案（罗马教廷的异端裁判所可以说是臭名昭著）更是数不胜数。一个人倘若出生于一个伊斯兰家庭便会因此而不信基督，那么他便要受到上帝的处罚。亦即，一个人因为自己不能改变的事实而受到惩罚：这是多么的荒谬。世上宗教，莫不如是。由此我们相信，不论是那种宗教，所宣扬的神都是一个幻觉与假象，不足取信。

然而这就能够解决我们的困惑么？我们还是不知道一个人格神到底是否存在；我们还是不知道，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某个位置的异次元空间里，是否有一个洞察一切，掌控一切的神明在默默的注视着我们。又或者，我们是不是应该这样想，这个神——倘有——是一个真正宽容的神，它宽容到允许我们不相信它的存在，宽容到把选择的权利交给了我们。那么，我们是该好好利用这个权利，经过自己的思索，决定是否相信在这个世界上，人类并不孤独。

而至于我，我愿意相信它的存在，但我选择相信它不存在。

现在让我们回到第一个问题那里，我们已经讨论过人格神是否存在的问题。现在，让我们来讨论科学神的存在性。

科学神，我指的是一个终极的定理，一个普适的体系，一个自洽地存在于宇宙每个角落，统治着整个宇宙的真理。我们可以这样想以帮助理解这个问题：相对论是否能够适用于整个宇宙时空内的任何一个角落（无论宏观与微观）而不遇到任何的例外？倘若能，那么相对论就是那个终极的定理，因为它可以解释一切；而倘若不能，那便不是那个科学神。我们现在面对的问题便是，这个科学神是否存在，即，是否存在一个客观真理，能够解释万事万物（比如统一量子力学与相对论）？

这个问题的讨论让我想起了沙利西斯之翼同学曾经的关于经验主义与理性主义的一段思考（原文在这里，建议先读他的文章）。事实上，正是这篇文章给我提示了思路。然而我要说，在我看来，沙利同学的观点更多地具有方法论的意义，即，在令科学、技术等等不断发展的过程中，“理性主义与经验主义究竟哪个才真正揭示了知识的本源”这个问题并不那么重要。而对于这问题本身，沙利同学（包括其后来写的《科学的方法》中）并没有给出明确的解答。然而，如果我们把思维集中在寻找知识的本源与真相的话，我们就无法回避它了。

可是，我没有那么狂妄。就我现在的知识，我是无法对这个问题做出判定的，我也没有办法搞清楚我到底是一个所谓“经验主义者”呢，还是一个“理性主义者”。因为我们毕竟不可能在尚不能确定“有没有真相”的情况下就说“我们总有一天会发现真相”云云。我如今只能把我遇到的一些困惑写出来，留待日后思考（注：顺序并无特别讲究）。这也算是跟大家的一点交流，希望大家也能说点什么，说不得可以启发我一下下。

1、我们假定理性主义是正确的，那么，我们是不是有可能确知那个真理到底是什么？

2、我们继续假定理性主义正确，同时假设人类的才智有限（天哪，当然是有限的）以至于直到人类灭亡那一天人类仍旧没有把它正确地表述出来，那么，人类（在灭亡的时候）是否会认为（倘若人们还能闲得有时间认为）所谓的“绝对真理”是不存在的？——即使乐观地仍旧坚持理性主义，却也又有什么意义呢？我们毕竟没有找到那个科学神哪。照这个情景思考下去，会不会陷入不可知论？

3、仍旧假设理性主义正确，同时假设人类竟然可以把那个终极真理表达出来。可表达出来之后，人类的科学研究之路该怎么走？是否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由于那种真理已经被发现，剩下的问题便只有应用的方法了。那么，那个时候的人们会不会在事实上沦为一群匠人？而不再有像牛顿、爱因斯坦、麦克斯韦这些富有创造力的天才出现？这岂不是说，正是由于人类的进步，使得人类之中不再出现天才？

4、关于所谓“不断逼近真理”。我们首先假定的确有那样一个真理可以给我们逼近。然而，既然是不断逼近，那个真理便是一种极限。既然是极限，便是不可达到的。简单举例，1.999……毕竟不是2，也永远达不到2。所以，我们的理论永远不可能完全揭示那个真理。而且，我们既然永远无法达到那个终极真理，便也不能够证明那个终极真理的存在，就好像1.999……无法描述2一样。——这是不是又成了不可知论了？

5、我们再来假定经验主义才真正触及了知识的本源。经验主义者坚持“一切观念都是思维从感官经验的感性内容中归纳、概括、抽象出来的”，显然，这个“归纳、概括、抽象”的工作由人类完成。问题来了：倘若人类的大脑构造与运行方式（前提是仍旧是一群智慧生物）不是现在这个样子，那么人类所进行的所谓“归纳、抽象、概括”的结果是否会有所不同？倘若不同，那么就是人类本身决定了人类的知识内容，那我们所掌握的知识还是可靠的么？倘若相同，那经验主义岂不是反过来证明了理性主义？

6、二者真的可以割裂开来讨论么？

问题先到此暂时结束吧。我还要补充几句其他的话：

正如我曾对沙利同学说过的那样，由于我所生在的这个国家的特殊情况，我们大多人都更加倾向（也仅仅是倾向）于理性主义。我犹自记得，政治老师曾经讲过绝对真理是存在的，而人类一直在无限逼近它。（原文我可不记得，我政治学得并不见好。）这与政治书上另一个观点——即所谓事物无限可分论——成为我对政治里的哲学教学不满的两大原因。我们的哲学、科学教育在事实上是一种专制的灌输式教育。我们从小到大能够受到的正规的哲学教育只有一个马克思主义（还不是原汁原味的），我们的所有哲学与科学知识都是马克变形思的一言堂。这还不算最糟，真正糟糕的要算从来没有人为广大学生培养独立思考的能力。而培养独立思考能力的一个方法，就是在教育过程中杜绝一言堂，避免学生只接受一种或一类理论。这就造成了我在写这篇文章时遇到了许多本可避免的困难。——简单举个例子，我对经验主义的思考深度不比对理性主义的，因为在我受过的教育里，从来没有人告诉我世界上除了理性主义以外还有一个经验主义。

似乎该做一个小结。对神是否存在这个问题我们讨论了这么多，到现在似乎仍旧什么结论也得不出来。我想，说不定这个问题就像思考死一样，永远难以得到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然而人类究竟既是不爱满足同时又是善于自我安慰的动物，我们会前仆后继地思考下去。也许我们会什么也得不到（不可知论？），然而自我安慰的话：知道自己一无所知总归要比不知道这一点强一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