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嘱附言
精神分裂,被两种风格拷打,
一种是雇佣文人帮闲的散文,我用它
来流亡。跋涉在月光下弯刀一样延伸数里的海滩,
我晒着月亮,让它烤着,
直到蜕去了
自爱这大海般的生命。
要改变你的语言,先得改变你的生命。
我无法纠正过去的错误。
浪花厌倦了天涯,自远方归来。
海鸥用生硬的舌头在搁浅的
渐渐腐烂的独木舟上方尖叫。
它们是夏洛特维尔的一片带有毒喙的云。
从前我以为,只要爱国就行,
但现在即使想这样,食槽里也没有我的位子。
我看到最聪明的人在腐朽成走狗,
仅仅为了一点残羹。
我已快到中年,
烤焦的皮肤
纸屑一样从手臂上脱落,薄得跟葱皮一样,
像皮尔·君特的谜语。
心里空无一物,甚至没有
对死的厌恶。我认识很多死者,
跟他们都很熟悉,性格也都相投,
连他们怎么死的我都了如指掌。当身上着火了,
肉体也就不怕地下的炉门,
不怕太阳留下的那个炼狱或者火坑了,
更不怕这个在云中出没的弯刀一样的月亮
把这片海滩烤成一页白纸。
它全部的冷漠不过是另一种狂怒。
仲夏,多巴哥
宽阔的,太阳石的海滩。
白炽的热力。
碧蓝的河流。
一座小桥,
烤焦的棕榈的黄叶子
自夏日困倦的房屋边伸出,
整个八月都在瞌睡。
我所拥有的日子,
以及失去的日子,
日子就像女儿渐渐长大,
不再守着我的臂弯。
————————————————
宽广的太阳石海滩。
白的热
绿的河。
一座桥
烤黄的椰树
从夏眠的房子
睡过整个八月。
我保有的日子,
我失却的日子,
日子像女儿们一样,长大了,
离开了我环抱的臂膀。
波兰骑手
侧影画中,青灰马“死神”驮着少年提多,
沿着寸寸燃烬的白昼走进黑森林;
目力不再的父亲心中的爱子
正像丢勒的骑士跨着罗辛南特战马;
但少年愉人的英姿无法掩饰马蹄的失步。
勇士转过身去,朝着父亲
再次投去确信而坚定的目光,
这匹继承来的驽马准确无误地
驰向充满象征的森林,它时刻呼唤着
猛龙扈从的骑士赶赴那里长眠。
但骑术在暗暗嘉许着骑手,
这青灰而面无血色的战马虽然早已通体僵绝,
却仍以不死的姿态托起自己的凶手,
它清澈的目光静待着下一时代的解读。
欧洲地图
如同列奥那多的观点
风景开启在一滴水上
或者龙蹲伏在斑迹之中,
我那剥落的墙在明灿的空气中
用纹理来绘制欧洲地图。
在它被刻划的窗台上
一只啤酒罐的镀金边缘
如同沿卡纳莱托湖的黄昏而闪烁,
或者如同那个岩石嶙峋的隐居处
那里,形容枯槁的杰罗姆在光芒的斗室中
祈祷他的王国延伸到
远方的城市。
光芒创造寂静。在他的光环中
万物都是一只裂纹的咖啡杯,
一条分开的面包,一只形成凹纹的瓮
成为它们自身,如同在夏尔丹①的画作中,
或者在弗美尔②那啤酒般明亮的画作中,
并不是我们怜悯的物品。
其中并不是泪水的通谕,
并不是艺术。只是把事物
看成其本质的礼物,被一种它们不能
从其中移开的黑暗分为两半。
死于大火的城市
那个煽情的布道者刚刚扫荡了一切,除了教堂上的天空,
我便在油灯下记述一个城市如何死于大火;
在蜡烛被烟熏得泪水充沛的目光下,我
想用比石蜡更多的话语,讲述铅丝一样崩断的信仰。
整整一天,我在乱石般的传说间走动,
街边的每一堵墙都像骗子一样让我吃惊;
被群鸟震撼的天空如此喧闹,所有的云都像
被劫的包裹,尽管是在火中,还那样白。
在基督走过的浓烟滚滚的海面上,我问,为什么
当他木质的世界不再管用时,人会哭得像一根蜡烛?
在城里,树叶是纸,而山丘是迭起的信仰;
对一个整日闲逛的男孩来说,每一片叶子都是一次绿色的
呼吸,把我以为早就僵冷了的爱重建一次,
祝福着死亡,还有这火的洗礼。
流亡
风一般的头发,对着黎明
而戴着头巾,你从驾驶舱
观看成群的迁移者
响彻甲板。只有烟囱
在吼叫,那从犁过的水道中
徒劳而啄的鸥鸟
知道你未曾来过
英格兰;你在家里。
甚至连她的恶劣气候
也是诗。你那伤痕累累的
皮箱装着那对她的
话语的契约,
但是,在牛群的码头上,那演练过的
平静意味着要从她的寒意中
牛犊一般颤抖的人群中标注你。
决不要再次回家,
因为这就是家!窗户
把历史翻阅成学校的
谣曲节拍,然而火车
却很快就把它的诗改变成狭窄的
你不能进入的、收缩的、眼睛的散文,
变成煤气灶,敲铃的学生中心,
变成弄脏的冰冷床单。
一天夜里,在稀粘液的眼睛的窗户边
你的记忆与堆积而起的冬天之页
保持步调一致,
直到春天,春天慢慢举起
心,碎裂成散文
和你遗忘的太阳
宣扬于手推车上。
大地在你想起她之际
开始注目,
苍鹭,如同鸥鸟,聚向
那撒过盐的田垄,
那吼叫的烟状小公牛
搅动它那藤的大海,
一个世界在曲身的草丛
和一个适于曲身的
稻谷的词语之间开始穿越
你的钢笔之眼。
而现在,某个卡在
公路的圆括号中的
措词悄然声明
它的标题,和旗帜的
一条赭色的踪迹和克拉的棚屋
对第一章而开启,
小公牛紧张的悠闲被反映
在一页清晰的散文中,
一片森林被压缩在蓝色的煤里,
或者燃烧在石墨之火中,
你的墨水一页接一页无形地
滋养犁过的村庄
那里,烟之长笛
和《罗摩衍那》①的
脆弱之页的拨旺的泥粪之火。
箭矢般的金属公路
通往虚无之处,
塔布拉手鼓和西塔琴引伸,
路径如同一条肮脏的束缚物展开,
贮藏的电影用半个国家
不能阅读的语言斜眼一瞥。
然而,当干燥的风使那
其竹旗杆对哈奴曼②躬身的旗帜
猎猎作响,当被贬低的黄铜
在一个布结中的动产包裹般
颤抖着置于
剥落着的庙宇之楣上,
当众神捣槌他的钟
当烟雾为你失落的印度
而扭动其蓝色之臂,
打谷的老人们,
有着稀粘液的眼睛,停顿,
他们的褐色凝视沾着谷壳,
他们的丧失被惹怒于
把乡间唤向它自己的黑色奉献、
从深深之藤的海洋中
召唤溺死者的电影车的
生硬呜咽。致印度母亲的颂歌
卖淫一般出售其谎言。
你的记忆走过它那被轻声低语
说到的路径,如同闪忽,破碎,
星期六如同一部廉价影片急速推过。
_____
注①古代印度著名史诗之一。
②注①中的主人公,众神猴之王。
明天,明天
我记得那些我从未真切见过的
城市。有着银色静脉的威尼斯,带着
太妃般扭曲的塔尖的列宁格勒。巴黎。很快
印象派们会把阴影画成阳光。
哦!还有蛇环一样渐渐松开的海德拉巴的小巷
对爱过的人,天地就像荒岛;
它令人眼光蒙蔽,经验狭窄。
虽然精神快意,但心智却变得肮脏。
肉体在亵迹点点的衣被下浪费自己,
用杂志开阔着世界观。
门外有一个世界,但这多么让人心烦,
当你背着行囊站在冷冷的楼梯上
看黎明染红了砖墙,而在你开始后悔之前
你叫的出租车就带着一声笛响,
灵车一样缓缓停靠在你的路边,而你钻进车里。
海的葡萄
那倚靠在光芒上的帆,
厌倦了岛屿,
一艘在加勒比海上迎风换抢行驶返家的
纵帆船,可能是奥德修斯,
在爱琴海上驶向家乡;
那父亲和丈夫的
渴望,在多瘤的酸葡萄下,就像
在每只鸥鸟的大声鸣叫中听见
瑙西卡①的名字的通奸者。
这没有给人带来和平。迷幻与
职责之间的古代战争
永不会结束,自从特洛伊
叹息它最后的火焰起,
对海的流浪者或那在岸上穿着凉鞋
踽踽返家的人来说毫无二致,
盲目巨人的大圆石隆起水槽
从它的地隆中,那伟大的六韵步诗行
得出疲竭的拍岸浪花的结论。
经典著作可以慰籍。然而不够。
拳
紧握着我心脏的那只拳头
稍稍松开;我大口呼吸
这份明快轻松,但它又再次
握住。我何曾没有爱过
这爱的痛苦?但这次它超出了
爱而达到疯狂。它有着
疯子一样的钳握;这是在嚎叫着坠入
深渊前,死死扣住
非理性的悬崖。
心啊,就这样紧紧地扣住。
这样,至少你还能活着。
**********************************
握紧我心房的拳
稍稍放松,我喘息着
光明;但它重又
握紧。我何曾不爱
爱的痛苦?但这已超出了
爱而达到了疯狂。这是
狂人的死抓,这是在
嚎叫着落入深渊之前
紧抓一块突出的非理性岩石。
心,抓紧吧。这样至少能活。
拳头
紧攥我心的拳头
稍松一点,我得以喘出
光明;但它重又
攥紧。我何曾不爱
爱的痛苦?可是这已超过
爱而达到疯狂。这有如
疯子的紧攥,这是
在号叫着堕入深渊之前,
紧抓着无理性的突出岩石。
那就抓牢,心。这样至少你活着。
(1976年)
爱之后的爱
总有那么一天,
你会满心欢喜地
在你自己的门前,
自己的镜中,欢迎你的到来,
彼此微笑致意,
并且说:这儿请坐;请吃。
你会重新爱上这个曾经是你的陌生人。
给他酒喝,给他饭吃。把你的心
还给它自己,还给这个爱了你一生,
被你因别人而忽视
却一直用心记着你的陌生人。
把你的情书从架上拿下来,
还有那些照片、绝望的小纸条,
从镜中揭下你自己的影子。
坐下来。享用你的一生。
爱复爱
有朝一日,
你会心情振奋,
欢迎自己来到
自己门前,进入自己的影子,
彼此报以微笑,
说:坐这儿。吃吧。
你将再度爱上那曾是你自己的陌生人。
给酒。给面包。把你的心还给
它自己,还给那爱了你一辈子的
陌生人;你忽视他,
而去注意别人;他深知你。
从书架上取下情书、
照片、绝望的笔记本,
从镜子上剥下你自己的影像。
坐,饱餐你的生命吧!
(1976年)
沃尔科特诗选-仲夏
——第四首
仲夏打着猫的呵欠在我身旁伸着懒腰。
唇片上沾满灰尘的树木,在它的熔炉里渐渐熔化
的轿车。炎热使得流浪的杂种狗踉跄而行。
议会大厦被重新漆成了玫瑰色,而环绕
伍德弗德广场的围栏仍是正在锈去的血的颜色。
卡萨罗萨达,阿根廷的心境,
在阳台上浅吟低唱。单调的火红色灌木林
用中国杂货店上空鸟状的表意文字
拭刷着潮湿的云层。烤箱般着巷道令人窒息。
在拜尔蒙,忧伤的裁缝盯着破旧的缝纫机,
将六月和七月紧密无隙地缝合在一起。
人们等待仲夏的闪电就像全副武装的哨兵
在倦怠中等待来福枪震耳的枪声。
而我是被它的灰尘、它的平淡,
被给它的流放填满恐惧的信心,
被黄昏时分带着蒙尘的橘色光晖的山峦,
甚至被臭气熏天的港口上空
像警车灯一样转动的领航灯所养大。至少,
惊骇是本地特有的。像木莲花的淫荡的气息。
整个夜晚,一场革命的吠叫像哭号的饿狼。
月亮闪得像一颗丢失的扭扣。
码头上黄色的钠的光芒随后登场。
在街上,在昏暗的窗户下,碗碟碰得叮当作响。
夜晚是友善的,未来像明天任何一个地方
的太阳一样凶狠毒辣。我能够理解
博尔赫斯对布宜诺斯艾利斯盲目的爱:
一个人怎样去感受在他手中膨胀的城市的街道。
——第XXV首
太阳把我的脸膛烧成了赤陶。
脸把太阳窑的热度一直带进屋。
但我珍惜脸的皱纹犹如蓝水波。
蚊蚋围着锯齿形的仙人掌钻孔,
熔炉烧得夹竹桃的刀叶全部卷刃,
一根圆木,涂满了狂乱的符号。
一座石屋在台阶上等。白的门廊在烧。
告诉你海涛带给我的许诺吧:
你将见到透明的海伦走过,宛如
阳光下的烛焰,沙地上的轻烟,
朦胧而无影。我的手掌被纤绳
切割,我拉这条船拉了四十多年。
我的爱奥尼亚是烧焦的草的味道,
是烧焦的桶把在八月里吱嘎叫向铁锈的群岛;
我爱的诗行里保留着全部节和疤。
我等了整个昏晕的下午,热得没法思想,
这陆中之海的缪斯还在等待命名,
而绷紧的地平线从这咸而暗的房里
什么也捉不到。椅子出汗。纸弄皱地板。
一只蜥蜴在墙上喘气。海像锌一样闪亮。
这时在门亮里:不是胜利女神在解凉鞋,
是个姑娘在拍脚上的沙,一手抚摸着门框。
这个星期天的一课
夏天的草愈长愈旺的悠闲
连同癫狂的蝴蝶那脆弱的风筝
要求着简单赞扬的柠檬水,
其韵律轻柔胜过我吊床的摇动,
仪式也不烦人,就像一个
黑女佣一边甩着衣物一边唱着
新教赞美诗的简朴音调——
既然我悠闲地躺着,什么也不想——
或者它们本当如此,直到我听见
两个小孩猎捕黄色翅膀的叫喊,
以有关罪恶的思想破坏了我的安息日。
姐弟们,拿着一根普通的别针,
像严肃的昆虫学家一样皱着眉。
那小外科医生刺穿那双细小的眼睛。
胖墩墩蹲着,像只蟑螂在祷告,
她尖叫着扯出它的内脏。
课都是一样的。女佣让
两个神童离开他们对科学的兴趣。
那女孩,身穿柠檬色连衣裙,开始尖叫,
当那受了伤、蹒跚的东西试图飞走时。
她自己就是一个凝聚着光的东西,
柔弱得好像这蓝色的八月空气中的一朵花,
不曾被弄污以至于往后悲伤难言。
心智自身在恐惧中向内摇荡,
从正常的迹象逐渐摇向眩晕。
残忍之性的遗传到处都是,
到处都是扯破的夏天的连衣裙,
长久的回顾——看选择在何处诞生,
当夏天的草随镰刀的设计摇摆时。
(1962年)
布里克街,夏
适于散文和柠檬,适于裸体和懒散,
适于想象中的回归的永久悠闲,
适于稀罕的笛子和赤脚,以及床单凌乱的
八月的卧室和星期天的盐,啊,小提琴的夏天。
我把夏天的黄昏挤压在一起时,那是
一个月的街道手风琴和压尘的
洒水车,小影子弃我而逃逸。
那是布里克街上时开时关的音乐,《我的意大利》,
你好,安东尼奥,还有在纸张的溪流中
扯破玫瑰色天空的儿童的嬉水喧闹;
那时引你到无水之处的鼻孔中的暮色
和沿垃圾遍地的街道而下的水的气息,
还有在脑海中采集岛屿和柠檬。
那里是赫得森河,像冒着火焰的海。
我要在这夏天的暑热中把你脱光,
要是你来了就大笑着揩拭你潮湿的皮肉。
岸·格林纳达
——为水手罗伯特·海德作
在你坚定地抛锚之处,
蓝色山丘隆起、涌向积云的
被风吹折的甘蔗都听不见;
像迟滞的、无缝的海洋一样,
只一动就折叠了你下到其中的草丛,
层层涌起的大海——
你憎恶它的壮美——
从声音之中攀爬而出。
它的情绪对你来说不包含
神话,它是货物和被度量的
星星的工地;
你以水手的不经意的确定
选择靠岸之处,
平静得就像那
你包藏有其心脏的种族;
你的死是航海日志里的一则,
你的受难保持着那些人
强抑的缄默,
他们的仪式绝非公开,
不愿强加于人、惹人反感。
深沉的朋友,请教我学会
如此安详、如此靠岸、
那些与我们的结尾
押韵的精致的墓志铭
如此带有嘲笑的宽容。
(1969年)
大众人物
透过一颗布满疥癣的巨大狮头
一个黑人职员咆哮着。
接着,一只金丝雀扣着一个男人,
一面扇屏,招摇着它的椭圆形镶珠宝的眼睛;
多棒的隐喻!
多么别出心裁、精雕细琢的奇想!
赫克托·曼尼克斯,圣胡安自来水厂职员,进入了一头狮子;
博伊西,两只金色的芒果挂在胸前跳动着,摇摇摆摆,
好像克丽奥帕特拉乘舟沿河而下,造作着仪态。
“一起来吧”,他们喊。“天哪,孩子,你不会跳舞?”
可是在那旋风的光彩照射下的某处,
一个孩子,扮成蝙蝠模样,瘫软在地,啜泣着。
而我在跳舞,瞧,吊在一具老旧的绞架上,
我被鞭打的身体摇摆着,一个节拍器!
像一只大蝙蝠坠落在木棉树的阴影里,
我的狂躁,我的狂躁是可怕的镇静。
在你们悔罪的早晨,
有颗头颅必定用骨灰擦拭它的记忆,
有个心灵必定蹲下在你们的尘土中号叫,
有只手必定爬行着重新收集你们的垃圾,
有个人必定写作你们的诗歌。
(1969年)
新世界
那么在伊甸园之后
还有什么新奇之物吗?
哦,有的,第一串汗滴
使亚当敬畏。
自那以来,他整个肉体
便只好浸泡在咸咸的汗水中,
以感受季节的更替、
恐惧和丰收;
快乐尽管来之不易,
但那至少属于他自己。
蛇呢?它不会锈死在
树木盘错的枝丫上。
蛇羡慕劳作,
它不会让他孤独。
他们俩会看着桤木的
叶子变成银白色,
看着栎木染黄十月。
所有的东西都能变成金钱。
所以当亚当乘坐方舟
被放逐到我们新的伊甸园,
那被创造的蛇,也盘身舟中
给他做伴;上帝希望如此。
亚当心生一念。
他和蛇共同承担
伊甸园的丧失,应该有所获得
于是他们创造了新世界。它看上去还不错。
××××××××××××××××××××
那么在伊甸园之后,
还有一次惊奇吗?
喔是的,亚当对
第一颗汗珠的敬畏。
此后,浑身上下
都得播种盐粒,
去感受季节的边缘、
恐惧和收获、
难得的,但至少
属于自己的欢乐。
那蛇呢?它不会锈
在它的树杈上。
那蛇羡慕劳动,
它不会丢下他不管。
二者都会眼看叶子
给白杨镀银,
橡树染黄十月,
一切都在变钱。
所以在亚当钻在方舟的肚子里,
被放逐到我们的新伊甸园之时,
那身缠万贯的蛇也蜷缩在那里
跟他做伴;那时决意的。
亚当有一个主意。
他与那蛇将把伊甸园
之损失当做利益来分享。
所以二者造就了新世界。它看起来挺好。
朴可曼尼
埃及的灵光下,牧人在忏悔着,
阿比西尼亚汗水从腋下和眼窝
滚滚地向下流淌着,
丝毫不为肤色更黑的上帝所注意。
姐妹们狂叫着,撩起了裙摆,
那里驻留着肉欲的欢乐,
兄弟们敲打着干瘪的黄瓜,
它们的种子乃不能尝吃的禁果。
对贫穷的懊悔,对上帝的热爱
如一团火苗般窜上;准备盛宴吧,
现在,每根魔杖都已变软,
被忘却的爱情,犹如一对交媾的野兽。
旗帜和人群上方,羔羊悬挂在
科普特十字架上,血流淌着,
犹大狮子怒声吼叫着,
前去扼杀圣灵降临节的欲火。
人们在欢庆着圣餐,
伴着竹笛的音乐,人们狂饮着,
宽恕这些狂放的迷途者吧,
他们的生活是在赞颂生命中的死亡。
现在,毫无理智的野兽撞到墙上,
肉体上的狂欢就是死亡,
现在,蛆蛹向上卷曲着,
在呼吸的罅隙之间爬行。
灯芯剪短些,闭上眼睛!
枯萎的肢体上涂上油膏!
月亮上的水域已经干涸,
这是对身体和牢作的嘲弄。
直至阿马格登血染田野,
远处的巴比伦一片碧绿,
直至肮脏的圣滚教者感觉到
淫荡之人在繁殖着幽灵。
直至那黑色外形成为白色天使,
每只眼睛都充满着天堂的景象。
高高地在头顶上方,夜间的
乌鸦在巡视着永恒。
(1962年)
星期天的柠檬
被遗弃的柠檬,在
你们的土碗中,紧抱
阳光,贴住你们的苦肉;
在这赤裸的星期天,
让柠檬的闪耀
做你们的甲胄,
让你们不屈的光
弹离苹果的盾牌——
它们真得像蜡做的;
与这女人对有别的
水果的星期天的回忆
分享你们的酸性沉默,
直到借助凝神静虑,
你们长成,准备应付任何
情况的一个兜鍪的方阵、
蜜蜂在其中纯粹为甜蜜
而死的六边形城池,
你们的灯笼成为这光滑
桌面上最后离去者,
在这个星期天;其要求
多过蜡烛的信仰,
多过戴盔的征服者——
他们像蜜蜂般死去,在她
金色的脑袋里增殖记忆;
随着下午暗淡
成深蓝色,让你们的灯笼
在这渐黑的土碗中
盛着,静物,但是一种生物,
超越了眼泪或露水的
欢乐,是欢快的、因傍晚
而潮湿的霓虹灯,模糊着
这睡卧的女人的形体——
一枚柠檬,一个没有火苗的灯笼。
(1976年)
岛屿
——赠玛格丽特
仅仅提及它们的名字是日记作者的
散文,把你造成一个名字,
给喜欢旅客同样赞赏
他们的床铺和海滩的读者们;
可是只有我们在其中爱过,
岛屿才存在。我寻求——
就像气候寻求其风格——写作
脆硬如沙砾、明亮如阳光、
寒冷如翻卷的浪花、普通
如一杯岛上的淡水的诗句;
然而,像个日记作者,此后
我品尝它们总是有盐的房间
(你的身体搅动揉皱的床单
起褶的海),其中的镜子失去
我们挤在一起、睡眠的形象,
就像爱情曾希望使用的词语
与海浪的页面一道删除。
所以,像个沙上的日记作者,
我记下你光顾特定岛屿
而带来的和平:走下
狭窄的楼梯,顶着夜浪的
喧嚣去点灯,一只手
护着跳动的灯罩,
或只是刮鱼鳞做晚餐,
葱头、狗鱼、面包、红啮龟;
记下每个吻上的咸涩的海味儿,
以及你如何就着月光被迫
用大部分时间来研究海浪不屈
不挠的耐性,尽管那像是种浪费。
(1962年)
终结
我居于水上,
独自。无妻无子。
我绕过种种可能
归结于此:
一幢矮房傍着苍茫海水,
窗户永远敞开,
朝着滞流的海。我们并未选择这些,
而是我们即自己所造就。
我们受苦,岁月流逝,
我们丢弃货物却摆脱不了
对家累的需要。爱是一块石头
定在苍茫海水之下的
海床上。现在,我于诗
一无所求,除了真诚的感情,
不求怜悯、名誉、慰籍。静默的妻,
我们可以坐看苍茫海水,
在被平庸和垃圾
冲刷的生活中
活得像岩石。
我将有意忘却感情,
忘却我的天赋。这比
混日子更可贵、更难能。
(1976年)
群岛
在这行诗的末尾,雨将开始。
在雨的边缘,一片帆影。
慢慢地,帆望不见群岛了;
整个民族对港湾的信仰
驶进雾中。
十年战争结束。
海伦的秀发,一团乌云。
特洛伊,一个白灰坑
在雨濛濛的海边。
雨丝绷紧如竖琴的弦。
一个云蒙着眼的人拨起雨丝
弹出了《奥德塞》的第一行诗。
***************************************
这个句子的尽头,雨会开始飘下。
雨的边线上,是一张帆。
慢慢的,群岛自帆的视野消失;
一个种族对港口的信仰
也驶入了迷雾。
十年的仗打完了。
海伦的头发是一片乌云,
而特洛伊已是烟雨茫茫的海边
一只盛满白灰的火坑。
细雨渐密,像竖琴的丝弦。
一个目光阴沉的男子用手指扣住雨丝,
把《奥德赛》的第一行轻轻拨响。
港口
黄昏中划船回家的渔夫们
并不在意他们穿过的静谧,
我呢,既然感情已溺毙,就不该再要求
你平静的双手所给予的安全的暮霭。
而夜晚,古老谎言的敦促者,
在守卫驼背山峦的群星的眨眼示意下,
也应听不见秘密的出走;时光熟识
那酷烈而诡谲的海洋,而爱筑起垣墙。
可是此时目睹我在一片比任何情话
都残酷的海面上向外航行的其他人
会在我内心看到我在一场古老的骗局中
逆行开拓新水域的航程所制造的宁静;
免于思想之危险者可以安全地爬上大轮船,
听有关溺死在群星附近的玩水者的小道消息。
灯瀑
在灯瀑的最近处,
像孩子们一样,像飞蛾扑火的比喻,
在海边科尔曼嗡嗡响的喷嘴,
供我们宁静的家庭合唱队定音用的音叉,
好像德比的约瑟夫·赖特的天文学讲座,
给老年人周围抛下一个个祝福的圆圈。
我从不厌倦海洋的争吵、
它的静默、它的生涩嗓音,
还有这些半燃的风中的树叶,越舞越高:
“欢乐吧,欢乐……”
可是有一条老鱼,原始
虚构作品中在海面下疾游的
巨怪,老得都翻不起一朵水花,
却把我钓着了!
把我拖过白日梦,拖过黑噩梦,
拖到那么深处,那里没有灯光闪烁,
只有浮游生物漂流的磷光星星。
我用它的衰老的眼睛看,
它的目光死绿、灰蓝,
而我在别处,遥远得一如
我将离开你们那么远,而我现在看得见你们,
亲爱的家人、亲爱的朋友,借着这平静的光亮,
大海从不曾熄灭的
灯笼的光环。
你们的声音蜷缩在我的耳壳里。
整天你们都看着
那海岩像一架织机
织着它的白羊毛,完全是珀涅罗珀!
煤炭点燃了,天空闪亮,一个烤炉。
心被仔细地放进心里,
就像面包。
这就是揪着我们对失败的恐惧拖拽我们的
火,天国的炉门。
夜里,我们听见了
森林,树叶的海洋,在淹没她的孩子们,
依然,我们属于此地。那时维纳斯。我们尚未迷失。
和你们一样,我从前也偏爱
那萤火虫星星似的小
灯,埋没着,一个问题,
给大路上亮晃晃增多的甲虫们。
(1965年)
安娜
依然梦见,依然思恋,
在阴雨连绵的早晨,你的脸蛋变成
无名女生的脸蛋,莫非一种惩罚,
既然有时,你屈尊微笑,
既然微笑的嘴角已挂有宽恕。
在姐妹们的围攻中,你是一件
使她们感到欣慰的奖赏,她们的指控如荆棘
将你团团困住,
安娜,你犯了什么弥天大错,制造了什么伤痕?
雨季滂沱而至,
半年的时光已退去。时光的背脊仍在疼痛。
小雨也疲惫不堪。
二十年
另一场战争已结束,贝壳在哪儿?
在我们那黄铜色的季节摹拟的秋日里,
你的头发却喷出火焰,
你的凝视出没于无数的图片,
时而清晰,时而朦胧,
一切都在寻觅大同世界
与大自然共谋复仇大计
一切都在悄然昭示存在的真实,
在每一线条背后,你的笑声
凝固成无生息的图片。
穿过你的秀发我走进俄罗斯的麦田,
你的双臂垂落,像成熟的梨子,
你诚然是另一片土地,
你是麦田和水坝的安娜,
你是瓢泼冬雨的安娜,
是充满雾蔼和无情列车的安娜,
是战争后方沸腾车站的安娜,
从沼泽边缘,
泥泞不平的浅滩上,消失,
你是清新却突然变得苦涩的诗歌的安娜,
是如今乳房丰美的安娜,
是行踪未卜的大红鹤的安娜,
是残留在针箍上苦盐味的安娜,
是淋浴者微笑中的安娜,
是黑屋子里的安娜,在发臭的贝壳中
托起我的手,让我们向她的乳房起誓,
她的眼睛清澈无比。
你是全部的安娜,承受着全部的道别,
你的胴体有个厌世的驿站,
克雷斯蒂,卡列妮娜,大鼻子,郁悒不乐,
于是从某部小说的书页中我找到了生活
比你真切,已被选为
他命中注定的女主人公,你知道,你知道。
力量
生命将不断把草叶砸进土里。
我羡慕这暴力;
爱情是铁。我羡慕
碎浪和岩石之间的野蛮的交易,
它们之间互相理解。
我甚至可以理解
奔跑的雄狮与惊惧的雌鹿之间的约定,
她眼中含有某种对恐怖的默许。
我将永远不能理解的
是这只野兽,他写下一切
并且自诩为生命的核心。
黑八月
这么多雨水,这么多生活,正如这黑八月
肿胀的天。我的姐妹——太阳
在她的黄房间里抱窝不出。
一切东西都进地狱;山岭冒烟
像口大锅,河流泛滥;可是她
仍然不肯起来止雨。
她躲在房里赏玩古老东西——
我的诗,她的照相薄。哪管雷
像一摞菜盘从天上摔下来
她也不露面。
你不知道吗,我爱你,而对止雨
束手无策?但我正在慢慢学会
爱着阴暗的日子,这冒汽的山,
充满嗡嗡闲话的蚊子的空气,
和啜饮苦药,
所以当你——我的姐妹
重新出现,用你体谅的眼
和繁花的额分开雨的珠帘,
一切都会同往常不一样了,真的
(你看,他们不让我如我所愿地
爱),因为,我的姐妹呀,那时
我将已学会爱黑暗日子同光明日子一样,
爱黑的雨白的山,而从前
我只爱我的幸福和你。
珊瑚
这珊瑚的形状回应着它
掏空的手。它
紧接着的不再是沉重的。犹如浮石,
犹如我凹陷的手掌中你的乳房。
冷似海水,它的乳头粗粝如沙,
它的毛孔,像你的一样,闪着咸咸的汗光。
不在的身体带走它们的重量;
而你光滑的身体,独一无二,
造就一个确切的不在,就像这石头,
用一个渐渐发白的纪念品架
安放在桌上。它挑逗我的手,
要求恋人的手所从未有的感受:
另一个身体的天然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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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株珊瑚的形状与因它而凹陷的
手掌对应。它的
突然的空缺多么沉重。像浮石,
像你的乳房在我手掌的杯中。
海一样的冷,它的乳头粗糙如砂,
它的毛孔像你的一样,闪着咸汗。
空缺的身体撤走了重量,
再没有另一个能像你光润的身体一样
创造出如此精确的空缺,恰似这
珊瑚石,放在案头发白的
纪念品架上。它向我的手挑战
去做一切情人的手从未体验的探寻:
另一个身体的本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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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珊瑚在外形回响着
它那蛀空的手。它那
立即的空缺沉重。如同浮石,
如同你那捧在我双手中的乳房。
海的寒意,它的乳头如同沙子粗糙,
它的毛孔像你的,闪耀着带盐的汗水。
空缺的躯体转移重量,
而你光滑的躯体,不像别的躯体,
创造准确的空缺,如同这块
放在一张放着发白的礼物的
桌子上的石头。它使我的手敢于
要求情侣们的手从不了解的东西:
另一个人的躯体的本质。
(1965年)
西班牙港花园之夜
夜,黑色的夏季,将她的气息简化
为一个村落:她身上带着深不可测的
黑人麝香味,神秘有如汗渍,
她的巷弄充满了脱了壳的牡蛎的气味,
橘黄的煤炭,爪色的火盆。
交易和铃鼓增高了她的热度。
地狱之火抑或妓院:公园街对面
水手们的脸如波浪般涌起,又随着
海上磷光消逝;夜总会
叮当有声像萤火虫穿梭她浓密的发间。
强光刺眼的车灯,震耳欲聋的出租车喇叭,
她自廉价的沥青油光中抬起脸庞
仰望白色星辰,像城市,闪烁的霓虹,
燃烧成为她注定成为的淫妇。
破晓时分一名苦力驾着满载
头部被乱刀截断的椰子的货车踏上归途。
译注:西班牙港为英属西印度群岛千里达之首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