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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我比较迷E伯爵的书
............................ 战争与沙漏 BY E伯爵
“止血带!快!” 我冲一个满脸灰尘的列兵大声吼到,他手忙脚乱地在医务箱里翻了一会儿,傻乎乎地抬起头:“没、没有了,卫生员同志!” “我不是卫生员,小朋友,我是医生!快去给我找吗啡!” 他急急忙忙穿过担架队,冲进了库房。我撕下床单,勒在伤员的大腿上。他膝盖以下被弹片削断了,暗红色的肉像海绵一样翻卷出来,白色的骨渣插在上面,血不停地向外涌。这可怜的人疯狂地扭动着身子,痛苦地大叫。布条儿几次滑落下来,我的双手被弄得全是血,粘乎乎的!我咬牙切齿地喊起来: “看在上帝的份儿上,谁来帮我压住他!” 旁边一个蹲着的小个子丢下手里的工作跑过来,他钢盔上落满了炮灰,脏兮兮的,不过倒非常有劲儿。 从上个月开始,德国人像就像撒豆子一样把一百多万颗炮弹倾泻在了这坐落于伏尔加河畔的城市里,所有的建筑都被炸塌了,碎砖破瓦堵满了每一条街道,居民们寻找地下室藏身,士兵在近郊城外筑起的工事里打退了敌人一次又一次的进攻。医务兵每天都从前线抬下无数血肉模糊的伤员,药品的消耗量惊人,让我怀疑还能不能撑过一个星期。 我们利用一家饭店的酒窖改建成这个临时医院,里面躺满了肢体残缺或者气若游丝的伤患,空气里永远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腐败的恶臭。几盏暗淡的煤油灯挂在四面墙上,呻吟和哀号一直没有中断过,每天都有人咽气,尸体只能草草埋进墓地里,这跟我以前在私人诊所里当外科医生时过的日子比起来,简直是地狱。 拉沃夫·彼得罗维奇,列文·奥博朗斯基和我是这座医院里仅有的三个活着的医生。军队中的医务兵已经有不少在前方的炮火中牺牲,还好共青团培养了几万名姑娘,让她们成为卫生员和护士。不过由于伤员一天比一天多,每个医院的人手从半个月前开始就很短缺,于是我常常像刚才一样使出全身力气来与病人“搏斗”。 用布条勒紧血管之后,断肢的出血量减少了,那个笨手笨脚的列兵也拿着一支针药跑回来。我给这个伤员注射了麻醉剂,让他安静下来,然后简单地为他消了毒,包扎好。 “把他抬走,小朋友。”我满头大汗地对年轻的列兵说,“让他躺在重伤员里面。” “好的,卫生员同志。” 我懒得再去纠正他,只是看着那张失血过多的脸:那是一张多么年轻的脸啊,还带着稚气!但我知道如果再没有药品送来,或许他就像很多人一样死伤口感染和败血症。即使已经见过太多的死亡,我还是忍不住难过。 尽快收拾好感伤的情绪,我对刚才过来帮忙的小个子士兵说了声谢谢。 “哦,这没什么,医生。”伴随着柔和的嗓音,“她”摘下钢盔,“希望我没有让他二度受伤。” 我看到一头漂亮的栗色短发和一双如同泉水般的深蓝色眼睛,虽然脸上沾满了黑色和黄色的灰土,但还是可以看出美丽动人的轮廓;那身染着黑色血污的军服上,依稀能分辨出一块白底红十字的标志。 “你是军医?”我感到很意外,她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 “临时的,我还是医学院的学生。”这姑娘笑了笑,露出白瓷般的牙齿,“我是柳德米拉·托茨卡娅,你可以叫我柳芭。” “你好。”我微微一笑,“亨利·杰拉德,叫我亨利就行了。” “你不是苏联人?”她略显惊讶地打量着我。 “我母亲是,我在这儿长大。” 她主动握住了我的手:“很高兴认识你,我——” “柳芭!”远远的一个声音在叫她,我看到楼梯那儿有个人不停地在挥手,“快,我们该出发了!” 她高声作出回应,然后戴上钢盔:“回头见,亨利。希望我们有机会再聊。”我还没来得回答,她已经像灵活的小鹿一样跑过去了。我感受着手掌上的余温,忍不住露出了微笑。
只要是人就会疲倦;炮口可以不断地发射炮弹,士兵却得休息。 所以这天晚上,接连不断的枪声、飞机的轰鸣声、炸弹的爆炸声终于全部都消失了。伤员们难得片刻的平静,很多都渐渐入睡了。我走出地下室,伸了伸腰。 地面上全是废墟,对面那只剩一半的红砖墙下还呼拉呼拉地窜着火苗。一些负责警戒的士兵坐在工事里,背靠着机关枪分享热腾腾的土豆汤。 我在火堆旁边的半截石头上坐了下来,很快感觉到站了一整天的双脚隐隐发痛。 月亮很圆很亮,看不见几颗星星。我剥着指甲上干涸的血块儿,盘算着是不是该再向尼古拉上校提一提药品的事,许多重伤员必须尽快转移到后方去,趁着德国人还没完全封锁,或许能从伏尔加河走…… “亨利!”肩膀上突然被人拍了一下,我惊诧地转过头。 “柳芭,是你!” 女孩儿笑嘻嘻地站在我身后,摘下了钢盔,月亮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了一层银光。 “你看上去很累!”她在我身边坐下来,火光映得她的脸红通通的。 “哦,是有一点儿。”我的眼圈发黑,一看就知道很久没合眼了,“你也知道,现在大家都差不多。我猜你也一定刚刚有空吧,姑娘。扶着伤兵在废墟里穿梭是滋味也不好受。” 但她摇摇头,突然神秘地一笑:“啊,也不能这么说,偶尔还是有些意外的收获。” “收获?” 她在厚重的军大衣里掏了一会儿,得意地举起一个小东西:“今天路过邮局旁边的废墟时我摔了一跤,刚好看到它躺在一块木头下面,就在我眼前不到十公分远的地方。” 我从快乐的女孩手上接过这个“礼物”:原来是一个小巧精致的沙漏,不到20公分,黄铜铸成了牢固的支架,上面镂刻着胖嘟嘟的小天使们,吹着喇叭,可爱极了;厚实的两个半球形玻璃里边有许多金黄色的沙砾。我把沙漏高高举起来,从腰部下泻的沙砾连成细细的直线,月光透过玻璃照过来,把它们变成了美丽的银丝。 “真漂亮!”我把沙漏还给它,“没想到那幢被炸得粉碎的房子里还能剩下这样的东西。我以为德国人的炸弹已经毁了一切呢!” “怎么可能?”她的口气十分笃定;“他们很快就会被打败的!” “你怎么知道?” 这天真的小姑娘! 我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半包香烟,拣起一根燃烧的木柴点着:“战争才持续了两个月,看看这座城市,都变成什么样子了?没有一幢房子是完整的,每天死的人数都数不过来。没有援军,没有药品,食物短缺……我甚至不知道这样下去还能撑多久……” “亨利!”她低声打断了我的话,握住我的手,“你在害怕吗?” 我愣住了,很快自嘲地笑了笑:“不知道,可能是因为我太累了……” 柳芭注视着我,她的面容在火光中异常清晰:“你不用害怕!相信我,我们一定会赢的!知道吗?我向上帝祈祷过,德国鬼子很快就会滚回去!” 她真是太可爱了! “那么你有没有跟上帝说别拖得太久?” 她细细的眉毛皱了皱,突然摇摇手里的沙漏:“啊,对了!我说最好是当我把这个翻转一百下,这场战役就结束。” 我们不约而同地大笑起来。 我的心情好了很多:“那么你一定不介意我和你一起记数吧!” “十分乐意!”她俏皮地歪了歪头,这一瞬间我觉得她美得像个天使,一股热乎乎的东西流过我的心脏。 “……柳芭,”我缓缓靠近她,低声说到,“我可以……吻吻你吗?“ 女孩儿静静地想了想,终于点点头笑了:“好的……”
我把那个漂亮的沙漏放在医院堆放药品的墙角,每当柳芭有空就会来翻动一次,然后在墙上刻下一个数字,有时甚至连我也会这么做。那个晚上几乎算得上游戏的谈话似乎成了我们共同的约定,当我们偶尔碰见的时候,她会飞快地冲我笑笑,朝放沙漏的地方偏偏头。这个动作能有效地让满身血污的我稍稍缓过一点儿劲儿,打起精神继续那些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抢救工作。 战争仍然在继续,城里的形势也一天比一天艰难。我们早已经模糊了工作和休息的界限,只知道尽量挽救那些伤兵,和死神争夺他们。沙漏依旧安静地呆在墙角,但因为太忙柳芭和我翻动它的时间间隔越来越长了,好在墙上那些数字的增长虽然缓慢却没停止过。 从“1”到“28”用了整整一个月,但是从那以后到“30”却只有几天。 而这个时候,德国人也突破了我们的防线,进入了市区阵地。 士兵们开始了巷战,和敌人争夺学院大街、火车站、普希金大街、专家大厦等等每一寸土地。我和同志们忙着把伤兵们转移倒比较安全的团指挥部里,临走时我把墙角的那个小东西揣进怀里,同时留意了一下那个新刻上去的数字“32”。 我不能否认我这个时候最担心的人是那个有着栗色头发的姑娘,她现在是不是正被密集的炮火包围着,或者和那些共青团员一样抬着担架躲在破烂的砖墙后面,寻找突围的机会。但我更害怕的是她已经躺在某个地方,没有了呼吸——这个情形想一想都让我心脏刺痛。 炸弹的震动让指挥部墙上的灰土不停地往下掉,我几次迷了眼。就在恍惚中我好象看到那个矮小的身影从外面背进一个比她高出很多的士兵,当医生赶过去的时候她又急冲冲地跑出这里。 争夺市中心的战斗整整持续了一个星期,在这期间所有的人几乎都忘记了休息,实在是困极了靠着墙都能睡着,往往不到十分钟又被惊醒。 但值得庆幸的是,尽管在德国人强大的攻势下,我也不时能看到我勇敢的姑娘救回一个个伤员。当那天晚上她再次短暂地出现在医院里时,我朝她笑了笑,比出一个“36”的手势。
经过近卫军两个营的殊死肉搏,102高地——也就是马马耶夫冈——回到了我们手里,这个市区的制高点终于暂时保证了我们的安全。医院周围的炮声越来越小了,我一头倒在行军床上就睡着了,直到一只温柔的手抚摩我的脸才慢慢醒了过来。 柳芭憔悴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亨利,你怎么样?” “啊,我很好。”她的样子让我心疼极了,我握住她冰冷的手,打量着她又脏又瘦的小脸,“你的气色真糟糕,有多久没睡了?” “我不知道,两天吧……可能是三天……”她的眼睛布满了血丝。 我把床让给她,找出水和面包:“你得补充体力,来,躺上来……别这么看着我,我已经吃过了,而且睡了很久!” 她终于听了我的话,慢慢地吃着小半块面包,然后问到:“我的小礼物在哪儿呢?” 我笑嘻嘻地指着墙根下:“已经到‘39’了,还有61下咯!” 柳芭把沙漏举起来,好象很高兴:“我们等不了多久了!你看,我们能夺回马马耶夫冈,也就能夺回整个城市!接下来还会让德国鬼子一败涂地!” 我看着她一下子变得神采奕奕的脸,心头紧了一下。 “告诉我,柳芭。”我温柔地望着她:“如果战争结束了,你想干什么?” “也许是继续读书。”她的眼睛里充满了热切的期待,“我想完成学业,和你一样当个医生,我们能成为最好的搭档。” “太好了,我也这么想!”我轻轻地拉起她的手吻了吻,“那么你更应该保护自己,好好的保护自己,即使……即使不勇敢也没有关系。答应我,别出事!” 她深蓝色的眼睛里仿佛溢满了月光一样温暖的东西,然后点点头,躺了下来。我坐在她身边,把沙漏放在床头,金黄色的沙砾无声地在玻璃半球中落下来,非常好看。
这个月底,全城还没有完全被占领,战斗重心转移到北部工厂区,但是德国人丢在市区的最后一颗炮弹却好死不死地毁了我们的医院。整个东北角都坍塌了,很多伤员来不及跑就被砸死了,我和其他人忙着抬出幸存者,然后再来清理废墟。 当药品和器械都找到以后,我用木棒撬开压在行军床上的水泥块儿,用手摸索着下面的东西,大约5分钟以后才把那个小小的沙漏找到——感谢上帝,如果它碎了,柳芭不知道会失望成什么样子呢! 所以当天晚上,当我用小锡盆热着越来越稀薄的土豆汤,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这姑娘笑得非常高兴。 “看来这不光是幸运的问题啊,亨利!”她再次笃定地告诉我,“上帝也想让我们来见证他的信用!对了,咱们记到哪儿了?” “42,快了。”我回答到,“听说这个月拖拉机厂的工人们装配了二百多辆坦克,即使弹片横飞他们还坚持工作!真是英雄!” “所以我们一定会赢!只要我们坚持下去!” “是啊……”我附合着她,把小锡盆从篝火架子上取下来,“好了,快吃吧!” “你呢?”她疑惑地望着我,“我没看见你吃!” “早就吃过了!”我面不改色心不跳地撒谎,“我是医生,不像你一天都跑来跑去地,我的配额很充足,而且能定时开饭!” 她的脸红了一下,伸手接过去。我望着她一点点地吃着那些少得可怜的晚餐,觉得胃部的饥饿以惊人的速度消退了。食物确实越来越少,马上就要入冬了,可是配给却在递减!我这个大男人都时常感到力不从心,她这样的小姑娘怎么能有体力在火线上奔波!即使把我所有的食物都给她也不行,我真担心有一天她会晕倒在某个角落。 “亨利!”她轻轻地叫了我一声,唤回发呆的我,“你怎么了?” “没什么。”我舒展开不知不觉皱起的眉,“对了,我听说有援军又要过来了,还带来了弹药和粮食!” “是有这样的传闻,但是没有具体的时间,而且德国人的飞机就在伏尔加河上空盘旋,一看见运兵船就扔炸弹,他们即使要增援也很冒险!” 她又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口汤,把锡盆塞到我手里:“来,你也喝点儿,我一个人吃多没意思呀。露出高兴的表情给我看吧,就当是我第二份晚餐。”
援军没有来,天气却越来越冷了!到了十一月份,这里开始下雪,河上结起了一片片的薄冰。食物几乎快完了,伤员的死亡率也大幅上升。德国人和我们一样逮老鼠和鸟类果腹,用干稻草填充人造革的靴子,他们受不了西伯利亚的寒流,这对我们而言是个好消息。 但是城里开始陆续有人饿死,而柳芭,我可怜的姑娘,越来越瘦了。她漂亮的栗色头发失去了光泽,颧骨突了出来,脸色蜡黄,钢盔在头上显得很大。但她依然那么爱笑,每次看到我都会首先露出可爱的笑容,在没有人看到的那一瞬间飞快地在我脸上吻一下,然后又冲我比出一个新的数字。 我们用谁也不明白的方式在相互鼓励着,支撑着,等待胜利,而那个小小的沙漏就一直放在最安全的角落里,作为她的也可以说是我的希望。我们相互交换的数字慢慢爬上了60,然后是70、80,最后是90…… 这一天清晨,很久没有响起的激烈炮声和轰鸣声远远的传来,地面的震动比以往还要剧烈!拉沃夫·彼得洛维奇从外面冲进来兴奋地告诉我们:援军来了! 车队开过结冰的河面,送来了很多士兵,还有粮食、弹药!德国人的飞机丢下炸弹毁了不少的车辆,但是更多的则源源不断地进入城市。 城里的人开始接应车队,用机枪和高射炮掩护他们,伤员被最快地送来!人们紧张却兴奋地忙碌着,似乎都隐约感觉到这场战役已经接近尾声了,胜利女神窈窕的背影在硝烟中清晰可见。 我打起全副精神处理那些被炮弹炸伤的人,他们焦黑的伤口和翻飞的血肉在我的眼里几乎已经无法产生任何刺激,呻吟充满了我的耳朵,我可以完全不受影响。但是当一个瘦小的身子被抬到我面前的时候,我能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一瞬间被撕裂了—— 钢盔下的小脸沾满了黑色的灰,嘴唇变成了白色,双眼紧紧闭着,血从腰部涌出来,在灰色的棉外套上浸开一大滩触目惊心的印记。她毫无生气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蜡像! “柳芭!柳芭!上帝啊!”我捧起她的头,手都在发抖,“睁开眼睛,求你了!看看我,是我啊!” “杰拉德医生!”我的耳旁传来了其他人的大叫,有人把我拉开,然后我看到人们解开了她的衣服,为她止血—— 在她的腰上有一个大口子,一看就知道是被炮弹的碎片削开的,温热的血液泊泊地淌着,让我手脚冰冷。我被一种从未有过的恐惧笼罩了,呆呆地看着他们的抢救。 柳芭!柳芭!别这样! 我挣扎着上前,抢过卫生员手里的棉花和纱布堵住伤口,死死压住,尽量减少出血。 她需要立刻手术,但是我知道这不可能,现在任何人都无能为力!这里什么都没有! 怎么办?天哪! 我的眼泪涌到眼眶里,用力拍拍她的脸:“醒来,姑娘!快醒过来!看在上帝的份儿上,你不能这样死去!你不能丢下我!” 我不停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大约3分钟后,她长长的睫毛闪动了几下。 我狂喜地把她的头抱在臂弯里,注视着逐渐恢复神志的女孩儿。 “……亨利……” “是我,是我!” “我……没死……” “别胡说!”我生气地吼到,“你只是受了点皮肉伤!不要提那个字!” “我……我看到了援军……” “是的!援军!我们很快就会胜利的,德国鬼子马上就会被消灭了!你振作一点!你要看到那一天!我们的约定……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她费力地露出一个苍白的微笑:“……92……” 眼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对,是92!马上就到100了!我们一起去翻个那沙漏,好吗?” 她又笑了,接着闭上眼睛。 “短暂的休克!”拉沃夫·彼得洛维奇命令我,“快点让她躺好。” 我们把她抬到行军床上,我用大衣盖住她的身子,握住她的手抵在额头上! 上帝啊,我从来没有这么虔诚地祈祷:求求您,请不要带走她!请不要带走她!
柳芭是在接应援军的河边受伤的,听她的队友说,一颗炸弹在她十米外爆炸了。她的伤势很重,弹片不光切开了她的左腰,而且感染了整个腹腔。她持续地发烧,昏迷了整整两天。 我失魂落魄地,什么也做不了,只好昼夜守着她,口对口地给她灌进一些热汤。 十一月十九日,她醒来了,我把那个已经满是刮伤的沙漏放在她头边,她异常发亮的蓝眼睛注视下泻的金黄色沙砾,沙哑地问到:“……95?” 我温柔地摇摇头:“是98……我们已经开始组织反攻了。” “太好了……”她再次露出我们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可爱的笑容,“我……说的……没错……战争……很快就要结束了……” “是的,是的!”我趴在床边,努力微笑着,“你说过,等战争结束了你会继续读书,然后和我在一起,我们会在同一家医院工作,我们能成为最好的搭档……” “当然……当然……”她好象很高兴,“我……我可以管住你……你这个粗鲁的……医生……” “管吧,最好是管一辈子!”我吻着她,她炽热的呼吸拂到我脸上,然后又陷入了昏迷。 在第二天的深夜,圆洞形的窗户外面突然闪过异常的红光和白光,照亮了整个夜空!我奔过去,看到十几颗信号弹像美丽的流星飞过! “包围了!我们包围德国人了!他们已经被赶出城了!柳芭!柳芭!”我跑回床边,呼唤着她,“快醒来,快看!我们快要胜利了!柳芭……” 她仍然是静静地躺着,脸颊还是红红的,但那微弱起伏的胸膛却没有丝毫动静。 我用颤抖的手抚摸着她消瘦的脸,又轻轻叫了她几声——仍然没有回应,我用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霎时间脑中一片空白。 她死了,安详得如同沉睡。 我抱起我的姑娘,把头埋进她的脖子,泪水灼烧了双眼。
1942年1月10日,在五千门大炮的轰击中,我们发起了总攻,24日,德国人投降了。 我听到这个消息时,坐在柳芭的墓前郑重地最后一次翻动她的沙漏。阳光让铜铸的支架耀眼得如同黄金,也为沙砾披上更加美丽的光彩,而我则感谢这个年仅19岁的姑娘,在这永生难忘的六个月中,她用她的乐观、坚强和爱支撑我,让我面对艰难的一切。 死去的人已经太多了,而我则会在将来背负着两个人的愿望活下去。 我抬起头,风从我脸旁吹过,头上是晴朗无比的蓝天。 END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