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逃离北上广,逃离大都市,来到二线城市、中小城市,似乎已形成一股小小的潮流。这不仅存在于文化人、名流、有钱人之中——为的是找个清静之地修养身心,闭关创作,或者享受生活;也存在于为生存打拼的年轻人和城市白领中——为了调节身心,也为了寻找创业和工作机会。
中国十座宜居小城 本刊编辑部 “小城之春”看似已经到来,实则背后有很多问题悬而未决,我们所给出的概念和评选,与其说是对实然的一种描述,不如说是对应然的一种期望 从2008年初到2009年底,知名作家、公共知识分子余世存过了一段“隐名”、“私人”的生活——他从北京跑到了两千多公里外的云南大理,一座20多万人口的中小城市,过了近两年的半隐居生活。 “一是为了治病,一是为了写书。”谈及逃离北京的原因,余世存说。要完成这两个目标,北京都不是一个好地方,寒冷的气候不利于他的风湿病,而北京喧嚷的环境也不利于他创作。“在北京几乎每天都有饭局,为了聚会,有时不得不在路上堵上三四个小时,见面之后,接触的又多是一些垃圾信息。”余世存曾在很多场合说过自己有当代的都市病,比如抑郁症、亚健康,“我们是被城市异化太深的一批人。” 在大理市郊,余世存租了一套民房,一年9000元的租金,带有一个院子和一块菜地,躺在床上就可以看到洱海。“每天睡觉到自然醒”,看书,写作,种菜,晒太阳。“一天晒的阳光,比在北京一年都多。”两年中,他的风湿病,好了很多。 余世存发现,自己并不孤独,越来越多的都市人选择在大理定居,其中有作家三毛的老师、杜聿明的高中同学、孙中山的重外孙,还有不少画家、导演、文化人,也不乏成功的生意人、退休官员。 近两年的大理生活,他最大的变化是“去北京化”,“对人生的态度更纯正了”。“以前以为离京就会感到‘失重’,现在一点这想法都没有了,北京的生活对我再没有吸引力,我完全可以接受在一个山清水秀的中小城市长期定居。”虽然最近他因为出书及家庭变化的原因再度回到北京,但再次离开北京几乎是必然的。 余世存还接触到长住大理的一批外国人,“他们比我还穷,在他们国家就是靠政府救济金生活的,但是他们活得比我要舒展、要快乐。”按余世存的描述,他自己比房东要穷,但他比房东活得要快乐。 回归小城 逃离北上广,逃离大都市,来到二线城市、中小城市,似乎已形成一股小小的潮流。这不仅存在于文化人、名流、有钱人之中——为的是找个清静之地修养身心,闭关创作,或者享受生活;也存在于为生存打拼的年轻人和城市白领中——为了调节身心,也为了寻找创业和工作机会。 两个月前,28岁的倪静(化名)刚把北京的房子卖掉,打算回老家四川自贡生活。“北京的生活太不接地气,供房也太累。”倪静在北京一家媒体做记者,跑的是最高法、最高检的线。这个领域高得有点虚无飘渺,与她的兴趣、生活没有任何交集。她不喜欢北京的另一个原因是生活节奏太快,城市太大,“朋友见个面都要提前一个星期约”。北京的生活让倪静有“螺丝钉的感觉”,朋友虽多,却多属浅尝辄止,她对北京没有感情。 节奏慢,离父母近,这是倪静喜欢小城自贡的地方,这种环境也有利于自己文学创作的兴趣。倪静的想法得到了老公的支持。她先生是位大学教师,家乡在浙江台州,两人计划在两边老家各住一段时间。 倪静毕业于名牌大学,毕业后分别在广州、北京的知名媒体工作,回自贡后,有什么好的工作呢?“我完全可以接受像《自贡日报》这样的单位,”倪静说,“我能接受自己‘往低处走’。”生活本来有无数的可能性,但在世俗的眼光与大一统的思维习惯中,中国的年轻人似乎只有生活在大城市、买房买车往高处爬才算成功,完全忽略个人的幸福感受,多数过得不幸福。 一项名为“中国中产家庭幸福指数”的调查显示,在开展调查的10个地区中,北京、上海、深圳、浙江4个地区家庭幸福指数均在合格线以下。住房压力大、工作压力大、交通状况不佳、缺少与家人相处的时间,这些都是影响受访者幸福感的重要因素。 另据某杂志与网站的联合调查,超过67%的人认为二线城市的综合幸福指数会高过一线城市。目前,“逃离北上广”已成为网络上的热门话题,而且相当部分城市白领已经付诸行动。 “这种现象是一种进步,”城市营销专家王志纲说。从人类社会发展来看,都要经历这样的过程——巨型城市化、高度城市化后再逆城市化,这是一个趋势。王志纲举例说,日本上世纪60年代经济高度发展,东京办了奥运会,跟现在的中国很像。当时东京也跟我们现在的大城市很像,日本几乎所有年轻人的梦想,就是去东京,东京人口急速膨胀,造成了许多社会问题。后来,伴随着高速公路、高速铁路的发展,一部分人迁出了东京,有许多人在东京上班,但家在两三百公里外,东京周围形成了一个城市带,在东京两小时车程内,聚集了四五千万人口。 在欧洲和美国,上世纪四五十年代也出现过这种情况。只有8%的美国人生活在人口超过100万的城市,88%的人生活在人口不到50万的中小城市。 “大城市立足不容易。一个人在大城市可能算不了什么,在中小城市就是一条龙了,还是作为人才引进。”王志纲举例说,他以前在广州工作的一些下属,后来到陕西发展,开始在西安,再到延安、汉中、榆林这些二三线城市,发展得相当不错。“如果他们到了北上广,就不一定站得住脚了,这叫深度竞争,优胜劣汰。而且我发现他们的家庭比较稳固,他们在大城市比较自卑,但他们在二三线城市算是人才,老丈人以他们为荣。他们发展的空间可能不如北上广,但在一线城市有很多弊端,什么压力、精神、健康、夫妻感情啊,种种问题都出现了。” “伴随着交通的发达,特别是高速列车、高速公路的建设,形成城市网、城市群,加上网络的发达、汽车时代的到来,可以让小城市分摊很多的机会。”王志纲说,像苏格兰爱丁堡的一个小镇,就跟广州的祈福新村(广州一个有10万左右人口的社区)这么大,但聚集了上万的金融人才,他们就在酒吧里聊天、工作,既免去了交通堵塞、空气污染之忧,又不影响工作。另一个例子是伦敦,“在英国很多有作为的人,住在距离伦敦两小时车程——一两百公里甚至四五百公里的地方”。王志纲说,住在市区的要么是所谓的超级暴发户,就像俄罗斯、中国的那些富豪,要么就是超级穷人,比如乞丐。 小城的局限 “北京与自贡肯定有很大不同和差距,但现在已经好了很多。”倪静说。比如自贡没有好的书店,但现在什么都可以在网上买,不过就没办法要看演出了。另外,小城市人际关系紧密,这增进了亲密感,但也会减少一些个人隐私,“大城市里,一个姑娘30岁没出嫁没人管你,在自贡这种地方就是天大的事了。” 余世存在肯定年轻人应该有勇气去小地方发展的同时,也承认当前小城市在就业机会、公共设施、政府服务、官员素质、文化环境、法制、市场健全方面与大城市存在较大差距。这造成中小城市,特别是内地的中小城市无法吸引年轻人。“地方越来越空洞化,留不住人才。”他说,“二三线城市只是创业(包括文化人创造产品)、休闲的地方(包括养老),年轻人需要都市生活的洗礼、培训,都市化和现代性过程是必由之路。” 这可以说是中国与西方后工业化国家发展阶段的不同。“欧美国家基本上在七八十年前就完成了城市化的过程,目前三大差别——城乡差别、工农差别、脑力劳动与体力劳动的差别基本消失。”王志纲说。在他看来,这是欧美中小城市、乡村有吸引力的一个根本原因。像瑞士人非常喜欢住在乡村,不愿往日内瓦这样的大城市跑,根本不像中国,凡是有点知识文化的都想到北京、上海、广州。很多年轻人也住在乡村,从小生活在镇上,小学中学,读技校,大学都不上,要么当滑雪教练,要么做滑具店的管理员,或为游客提供其他服务。“我问过那边二三十个年轻人,他们从来没出过欧洲,过得很愉快,美国许多小城也是这样,很多青年一辈子都呆在家乡。” 在王志纲看来,宜业与宜居一样重要,如果一个城市工作机会不多,它终究也会不“宜居”。 “在美国,人们不像中国人一样热衷于大城市,小城市与大城市之间的教育水平、医疗保障、工作机会、公共服务都相差无几,不像中国两者间的差别那么大。”曾在夏威夷大学求学两年的高嵩说,比如美国总统奥巴马就读的中学,在夏威夷这样一个海外小州中,却是全美最好的中学之一,很能说明问题。 在选择城市发展方面,高嵩把自己的经历称为“报复性消费”。33岁那年,也就是2003年前,他基本上没离开过贵阳,他在贵阳出生、成长、小学、中学、大学,还工作了12年……在贵阳当地媒体是风云人物,生活优渥。但接下来7年,他居住的城市分别经历了上海、檀香山、广州、北京……经历出国留学和几次变换工作,高嵩目前因为工作原因又回到了贵阳,但有很大一块业务在北京,时常往北京跑。他坦言在精神上更亲近北京,朋友也多在北京,不过交通与网络的便利拉近了大家的距离,使得在哪个城市生活已不那么重要。“唯一不同可能是我与朋友面对面的机会少了。但实际上,你在同一个城市见面的机会也没想象的那么多。” 两个城市当然有很大差别。贵阳城市小,节奏慢,更宜居一些。但在高嵩眼中,贵阳这些年也发生了很大变化,染上了大城市的毛病,人口越来越多,汽车大量增加,空气质量下降。 一部分人离开了,更多的人也许会进来。有论者认为,尽管未来北上广一线城市的生活、工作压力有增无减,更多的人还是会选择挤进来。不是这些人抗压能力更强或者对自己的身心健康毫不在意,而是因为区域经济发展严重失衡、各种资源过度向一线城市集中,那些在小地方受制于机会稀缺、关系至上的人们,势必将源源不断地涌向大城市。 面对一线城市过于激烈的社会竞争及过大的生活压力,移居到其他更宜居的中小城市或许是一种很不错的选择。但是,在我们的整个社会状况得到根本性改变之前,生活压力损害年轻人身心健康的状况其实无处不在。大城市有大的难处,小城市也有小的烦恼,有时候,终究无处可逃。 小城之春,看似已经到来,但实则背后有很多悬而未决的问题。在中国,它尤其体现在一个大的制度背景下,城市化进程中资源分配的严重不均。大城市、特别是少数几个一线城市享受了过多的政策优惠、财富与对人才的关照,而中小城市则普遍存在供给不足的问题,一个健康的城市发展格局并未形成。《南方人物周刊》盘点的国内这十大宜居中小城市——丹东、扬州、台中、威海、伊宁、潮州、泉州、大理、安康、嘉兴,散布在中国的大江南北,而我们所给出的概念和评选,与其说是对实然的描述,不如说是对应然的期望。 内文导读: 第二页:大理 世内与世外的双向走廊 第三页:潮州 一座很潮的古城 第四页:泉州 寻宝之城 第五页:玲珑水润是扬州 第六页:台中 “谢绝推销”的政府 第七页:丹东 风生水起鸭绿江 第八页:嘉兴 沪杭同城下的宜居梦想 第九页:伊宁 人神共居的西域天府 第十页:安康 藏身黄土高坡的“小江南” 第十一页:威海 框中风景
云南省束河古镇 王效 大理 世内与世外的双向走廊 特约撰稿 雷平阳 入选理由:存在于苍山上的两个极——世外和世内,既是大理的生活常识,也是大理的政治传统。山水静,人烟静,寺庙就是终点,古城和村庄建在终点上,人们生活在终点上。在大理,一切都是庆生的、乐生的 崇圣寺扩建以前,从洱海的东岸往西看,崇圣寺三塔像苍山的门庭,洱海则是水做的广场。我始终觉得,人工建筑包括寺庙、纪念碑和坟墓,都不是神住的地方,而是一种近神的场域。对我来说,1998年是一个近乎疯狂的年头,我曾两次爬上苍山的顶峰。一方面,想知道崇圣寺三塔的门内,雪峰、云朵和杜鹃花之间,是否存在着无止无休的自然之神的集会;另一方面,我想在那个时段我所迷恋的所谓高处,走走,独处几天。在途经金庸小说中写到的韦小宝“归隐处”,我看到了这样一个场景:一座几十丈高的石壁,周围长满了繁茂的乔木杜鹃。在白色的雾海中,这些杜鹃花年年开放,年年都不为人知地,让清风把花粉吹送给冰冷的石壁。为此,那座石壁,犹如红尘,被花粉浸润得像天地间最大的一块黄龙玉…… 从石壁处往上走,不远处就是苍山蜿蜒的峰脊。找块石头坐下,往北望,苍山的北坡,乔木很少,杜鹃的根蔓在地表上,像累累白骨,向上爬行着。可是,往洱海方向看,雾海中的杜鹃船正驶向人间,那人世间半截腰身埋在土中的大理古城,仿佛一个渡口。它时而被阳光照亮,辉煌灿烂,时而隐身在苍山的阴影中,像个城中的隐士。这种存在于苍山上的两个极——世外和世内,既是大理的生活常识,也是大理的政治传统。大理古城中已经找不到大理国的宫殿了,也许就在周边的田野上,那些宫殿曾经存在。它的主人,换了一个又一个,可这一个又一个的段皇帝,往往都是左手拿着刀剑,征讨四方,右手握着佛经,息心崇圣。他们中的多数,都会在某天从皇位上主动走下,穿起袈裟,没身苍山…… 我没在苍山上遇到段皇帝和韦小宝,只遇上了感通寺的担当和尚,他有一首诗名叫《读骚》:“山僧戒饮性偏豪,解愤还须借浊醪;好置一杯于座右,伴余佯醉读《离骚》。”读骚不能无酒,山僧又戒饮,只能置酒在案,佯醉而骚。段皇帝和担当,都是和尚,也都是皇帝,如果从文化与生活的根性上来讲,他们在过去的伟大的时光中,已经给今天的大理居民定下了灵肉双重世界的言行基调。所以,登苍山,我没有找到世外桃源,找到的是一个世内桃源。大理在世内,不在世外。段皇帝走得再远,据说他的继任者抚栏而眺,也能看见他所住寺庙的琉璃瓦、白塔和香烟。 云南的少数民族中,丽江、红河、版纳,有的民族,他们落脚的地方,本已像天国,但他们仍然相信“魂路图”,即人之生乃是为了死。死后,灵魂都必须带着生的荣耀,沿着祖先的来路,返回遥远的北方故里。在大理,一切都是庆生的、乐生的。现在生活在昆明的大理女作家钱映紫,一次又一次地向我们重复她父亲一生生活于大理的经验:“城大了,人就小了;城小了,人就大了!”她的父亲,一个建筑工程师,不求城大,活于大理小城,直至仙逝。而这位父亲所求的“大人”,又并非段皇帝那种大,此大,在担当和尚那儿,是从猪狗的粪渣上发现诗意,在平民百姓那儿,只要爱花,就可以用夜壶和痰盂栽种各种花草,摆满庭院。人们为前来剿灭自己而阵亡的唐军将领建庙,也常常将自己身边活着的优秀分子立为“本主”。读圣贤书,拜佛,工山水,练书法,善清谈。不管外人开价多少钱,临街或僻静处的祖屋,很少有人出售。每年的清明节,到祖先的坟上,拜山神地神,祭祖之后,浩浩荡荡的子孙就在坟边,吃肉喝酒,其乐一如一场无忧无虑的野游。 我的经验中,云南众多的旅游胜地,很多地方都以宣传、奇思妙想的概念炒作吸引游客,只有大理,不亢不卑,来的人都是自己想来,自己来了,有的人来了就不走了。所谓“洋人街”,无非是一堆洋人,前前后后地路过这地方,又前前后后放下背包,停下脚步,住了下来。耶稣在的地方一时半会到不了,姑且将肉身安顿在此山水之间,在此曾两度立国的天边息壤。小国静,山水静,人烟静,皆因这儿的段皇帝的脚下,从来也不修筑通往中原和罗马的大道,寺庙就是终点,国家建在终点上,古城和村庄建在终点上,人们生活在终点上。 在人民路的酒吧里吃酒,我常常觉得自己不是那个谪边状元杨升庵,视山水为牢狱,我是酒囊,不知有过去或明天,不知有诗要写,有命要活;在感通寺吃茶,身边松林多云雨,草木叫春,煎水的伙计,吹着口哨,调子是《大悲咒》,转身去了里屋,里面藏着相好…… 在一首名叫《裸体》的诗歌中,我曾经写过,2000年的某夜,在大理古城的街上,我曾看见3个不知来自哪个省的女孩,脱掉裙裾,赤身裸体,在月光下,在清风中,自由地行走或舞蹈。她们甚至无视我的存在,我与之交谈,也没有半点羞涩,让我觉得生活在了伊甸园,而我平常所居住的世界,退到了伊甸园之外的野外。3个外省女孩,到了大理,立地成佛,道成肉身。 12年了,我再没有去爬过苍山。有一次与评论家朱霄华一起去大理,在巍山的乡下,见过一痤小寺,庙堂里立了3尊圣像,左边是耶稣,右边是释迦牟尼,中间是关羽。我们没说什么,相视一笑。另一次,与沉河和庞培两位诗人去大理,在双廊镇,我说大理是世内与世外的双向走廊,他们笑笑。当晚,我们坐在洱海边看星斗,一夜无语。次日,与庞培在洱海裸泳,我被呛了一口,水是甜的。 (本文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
潮州:太平路牌坊街,一位骑单车的老伯拿出手机拍照(宋金峪) 潮州 一座很潮的古城 特约撰稿 雷铎 入选理由:汉族当中,有自己语言、全套独立风俗乃至全套文化符号的,如今只存在于潮汕地区。潮州文化是精细的,有着可以媲美日本的“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夫,而半甜半苦,则是潮州深入骨髓的特质 潮州,一座很潮的小城。 我很佩服宜春,据说他们的广告语是“一座‘叫春’的城市”,潮州不春,勉强套用,就叫了这个题目。但也似乎不勉强,潮州,的确很“潮”。 一、 潮州是潮州人的故国; 二、 在北回归线上,三季如春,很宜人; 三、 很潮流。 只说一和三。 中国有56个民族,有人说潮州人是“第57个民族”,因为汉族当中,有自己语言、全套独立风俗乃至全套文化符号的,只存在于潮州(潮汕地区)。作家王朔跟我说过,上世纪80年代他到潮汕,想做些买卖,不料那感觉“和到了异域没什么区别”;再早一点,1950年代,林彪统帅的四野从东北打到潮汕,南下军官被潮州美女迷住了,许多人复员、转业、离退休以后,不回北方老家,而在潮州“叶落归根”,但几十年下来,他们还是没有学会说这里的“少数民族”语言。 潮州人最引以为骄傲的一句广告语,是“地球上凡是有潮水的地方,就有潮州人”。潮州人散落在这个星球上每个有华人的角落,和宁波人、温州人,乃至犹太人、吉普赛人一样著名,上善若水,到处流动。潮人在海外有钱得出名,最有钱的首推李嘉诚,而最有才的首推国学大师饶宗颐,这二位都是正宗的潮州城里人。 再说说潮州人的“潮流”:上世纪80年代,你在潮州街上走,清一色的带国徽的“凤凰”自行车(最贵的);90年代,则是清一色的“大白鲨”摩托;2000年以后,则几乎是清一色的凌志轿车。这是一种虚荣,当然,也是一种考究。 还是上个世纪的事:1969年,黄永胜、吴法宪的太太为了拍林彪的马屁,为林彪的儿子林立果“选妃子”,他们跑遍中国,发现潮州女孩穿着最入时,气质最淑女,人也漂亮(广州军区歌舞团的女演员,十之六七来自潮汕地区),他们最后在街上发现一个骑自行车的绝色美女,跟踪了半天,等那女孩下车,才发现她的腿有点瘸,只好叹一口气作罢。我曾经筹备过一本《中国美女地形图》,关于潮州,引用的依据俗语是:“到粤不到潮,白白走一遭。” 一座龙凤媾合的小城 “媾合”这个词似乎不太好听,植物学上叫“接粉”,动物学上叫“交配”,网络用语叫“合体”。“媾合”其实极雅,比如,天人合一就叫“媾合”:和谐地达到天衣无缝、一阴一阳互补结合,是之谓也。 潮州古城简称凤城,城市有凤山,更大的风水山则是因出茶叶而名闻天下的凤凰山,潮州的市花是凤凰花(定市花的时候汕头管辖潮州,所以凤凰花现在是汕头的市花)。那么,“龙凤配”的龙是谁? 龙是华夏。 据考,龙最早的雏形是蛇:神蛇,主要来自黄帝部落,即北方汉族的发祥地;凤最早的雏形是野鸡:一种最漂亮而高贵的鸟,学名叫“雉”,雉凤的图腾主要来自炎帝部落,即南方汉族的发祥地。龙凤配谓之“炎黄”。 人种学专家研究潮州人的DNA配方,发现潮州人七成属于北方汉族血统,三成属于与马来人关系密切的南方百越民族的血统。潮州人的祖先多数是唐宋时期因为北方战乱或饥荒,从黄河流域经河南、湖北,在福建停留后再沿海岸线南下,在潮汕大地定居的。 潮州至今保留着许多北方汉族最正宗的文化因子,例如汉族古语言古音韵之学——在古体诗和对联中最为关键的平仄和古韵,现代汉语已经很难体现,用潮州话来念则明明白白清清楚楚。 潮州的风俗极好玩,南北兼容。比如已经被批准为中国非物质文化遗产的“英歌舞”、“布马舞”,都源自北方。 而最热闹、最好看的,是每年八乡六里的游神赛会。这是比春节更热闹更隆重的节目,游神的乡里,万人空巷,两三天内炮竹震耳,鼓乐喧天,人声鼎沸,香烟缭绕。化装游行的队伍里面,最有趣的是少女乐队:少女们全都浓妆繁佩、眼戴墨镜。为什么要戴墨镜?据说是来源于上世纪华侨从东南亚和赤道海邦带回来的风俗:那里天气太热,有身份的男女喜欢戴墨镜,久而久之,在潮汕就相演成俗。 印度哲学教授奥修说,日本是一个“把一切变成庆祝的民族”,在中国,潮人也是“把一切变成庆祝的族群”。追根寻源,这许许多多的节日,一半源自中原古俗,一些源自百越古风,还有一小些则源自潮州侨民侨居带回的异邦风情。 一座感伤怀旧的小城 潮州可能是中国最怀旧的小城之一,有几分陶醉又有几分伤感。小城里有一条石牌坊古街,那些牌坊解放后全打碎了,现在环环相扣的一二十座石牌楼是新修的,但上面的“状元”、“榜眼”、探花”之类的匾额,夸张地诉说着“海滨邹鲁”的历史江湖地位。 潮州人最怀念的古人叫韩愈。当年,韩刺史反对皇帝在京城大费国帑,“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八千里路迢遥过来,只当了8个月的地方首脑,却为潮州人留下了永不消失的怀念,潮州的江山,也为这个河南人改了姓氏,江叫“韩江”,山叫“韩山”,韩江上的千年古桥,则用韩愈的侄子韩湘子命名。 潮州人还怀念另一个古人,叫“宋帝昺”。严格说来,昺不是宋朝真正的皇帝,因为他丢了江山才跑到潮州海边来,但也许因为他是潮州大地上开天辟地以来来过的最大的“官”,所以潮州人对宋帝昺感情也格外深厚:南澳岛上有皇宋官兵饮人饮马的“宋井”遗物,凤凰山上则有据说是宋帝昺丢弃的拐杖落地生根后长成的“宋茶”,那棵古茶树至今仍是凤凰单枞中的“茶王”。名驰天下的潮州菜中最有名的,则是宋帝昺落难时在山民家吃的番薯叶做的汤羹——因为救君有功,这道汤羹被命名为“护国菜”。 被贬的韩愈,落难的宋帝,成了潮州人最宝贵的记忆。 潮州古八景,也怀旧得伤感:凤凰时雨、北阁佛灯、西湖鱼筏、鳄渡(韩愈祭鳄鱼的地方)秋风……无不透着濛濛的伤感。即便在人口密集的居民区,也能看见淡淡忧伤的人们静静品茶,别处已难一见的人力三轮车,车夫敲着老式车铃,滑行般穿梭于坊间,充满怀旧感,像极了上世纪初的老电影。 把风俗变成庆祝是欢愉的,把历史变成凭吊是伤感的。欢愉太甜,甜只上脸;伤感微苦,苦会人心。“一阴一阳之谓道”,半甜半苦,这就是潮州深入骨髓的特质。 一座餐可色秀的小城 秀色可餐,反着读,是“餐可色秀”:一切吃的东西,都可以美美地秀上一番。这个词形容的,便是以精细闻名的潮菜了。 其实,潮州不独潮菜精细,潮州的一切都是精细的,有着可以媲美日本的“螺蛳壳里做道场”的功夫:“潮州厝,皇宫起”(潮州房子,有皇家气息);潮州木雕,要贴金箔上金漆(据说清朝每次紫禁城修葺,都要从潮州调木匠);潮绣,要堆金线堆银线,讲究得不得了;潮州石雕,以细到比筷子更小比牙签略粗的圆雕透雕著称,代表了中国石雕最精细的工艺;潮州工夫茶,其繁复程序连日本茶道也要拱手称臣……这些都不细说,单说“餐可色秀”。 潮菜讲究五个字:色、香、味、形、名;讲究五搭配:菜、饭(粥)、点、酱、茶;讲究五颜色:红、黄、黑、白、青;讲究五美味:咸、甜、苦、酸、涩;讲究五制法:煎、炒、氽、炸、蒸……潮菜的烹饪工艺和餐桌礼仪,可谓一言难尽。 作家金敬迈对潮菜情有独钟,他说:我试过,一颗潮州牛肉丸,摔到地上弹跳28次才停下来。能把牛肉丸做成“乒乓球”的,不就是“优秀民族”么? (本文来源:南方人物周刊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