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年月日,黄生手捧《庄子》,遨游于无为之思,逍遥于迷幻之境。时值仲秋,三伏已退,严冬未至,秋高气爽,渐觉暖气袭人,神思摇荡,愦愦然而有昏睡之想。
正迷蒙间,忽闻“啪”地一声,黄生觉有物袭头,乃惊起四顾,无他,惟见一老者童颜鹤发、容态可掬,手持一戒尺立于前。生羞恼,诘之曰:“尔何许人,何故坏我好梦也?”
老者微微一笑:“憨人,吾乃庄周也!”
生闻其名,初愕然,继而坦然。以其既能游天地宇宙,复能化为彩蝶,则天地于其如一毫,古今于其如一瞬也,周之本领固非凡人之所能测。于是黄生正色作揖,问曰:“长者何事而至此?”
周曰:“近觉百无聊赖,欲寻一同好暂游古今,闻生颇志于古,故来相邀,不知其可乎?”生喜曰:“喏!”
于是庄周撮口而啸,顷之,见一五彩云从天而降,有字题其前,曰“华夏文明”。周以手引生,二人纵身上跃,便腾驾彩云,直上青天。未几,彩云已至一金殿前。生正欲发问,忽闻殿中有人高呼:“皇帝轮流做,明年到我家。”然犹未见其人。庄周莞然,顾生而曰:“此乃孙行者闹天宫也。”
话未毕,见一毛猴跳出殿外,手舞金棒,正与天将大战。一时间,只见电光挟雷霆共舞,金殿与玉瓦俱碎。生性不好斗,见此场景,急与周逸去。
彩云渐行渐急,转瞬之间,已至江南一清秀之地。入眼处,远有青山数匝与彩霞相抹;近见青苗油油,绿水淙淙,其依傍之处,有房屋数栊,错次林立,以长廊委婉相连,皆白墙青瓦紫窗棂,山与水,水与屋,交错辉映,令人有出尘之想。正伫立流观,闻一屋中琵琶声起,又有女子唱诗曰:
“惟有楼前流水,应念我,终日凝眸。凝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生闻其辞,甚熟稔,欲入见其人,然周不许,催生速去。生惊怪,问周曰:“觉其声辞甚悲,此谁也?”
周不顾而答曰:“千古一伤心女郎也!”生然后乃知其为李氏清照。于是想其为人,口诵其诗,觉哀音袅绕,令人泫然,因不复言谈。
冥默良久,又至一地,见其男子皆宽衣博带,著粉施脂,或持如意,或把麈尾,群聚而坐,娓娓而谈。中有一年少,独处座首,风神非常。生乃大怪,问曰:“此何世也,其风俗一异以至于此乎?”
周摇头轻叹,应声答曰:“此乃晋世也,有其才人而无其时运。见座首之年少乎?乃世人所谓清谈亡国者也。”生闻周言,悚然自思:“持身不谨,竟留千古骂名,不亦可悲乎!”
正思想间,彩云又行,一路经过,见未央之雄壮,骊山之巍峨,崑岡之珍禽,蓝田之暖玉。然皆浮光掠影,未暇淹留久观也。
又不知时过多久,忽见两老者临河垂钓,然皆不著丝纶针钩。生又大怪之,乃按下云头,径造其前,正欲发问,见其中一人为庄周也,掉头寻望,则惟五彩云在,而前之庄周已亡矣。
于是黄生拱手而言:“与先生游,眼界大开,胜读十年之书,然昔读先生之书,常有一疑问久存胸臆,今欲就教于先生,可乎?”
庄周曰:“可!”
黄生曰:“读先生之文,常觉其意通物理而思入无间,气如浮云而文若矫龙,凌驾万物之上而望空宇宙之内,先生之文,何以能至此哉?”
庄周怡然笑曰:“其惟博学而精思乎!博学不陋,精思不滞。逍遥于书苑之中,冥想于万物之理,贯通三才,洞悉古今。其必可立身于天地之间矣,何必论文乎!”
沉吟片刻,复言于黄生:“今日游兴已尽,君可归矣,他日远游,必相邀请。”复唤五彩云以载黄生,使其倏然而行,黄生不意,“呀”然惊起,张望四顾而茫茫然,失向来之烟霞,惟觉时之枕席。
乃悟前事为南柯一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