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先前人们说我是个怪人,我并不在意,仍旧整天呆在屋子里看书写字,累了就起身看看窗外的树林。可是有一天,当我发现那片无人光顾的树林里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时,我就知道自己当真有多古怪了。现在,我用来收集素材的笔记本就放在膝盖上,翻到第十二页,我慢慢念给你听。
胖猫踮着脚探头探脑地跟大脑袋打架,瞌睡虫从一旁游来,吐了胖猫一脸的水。胖猫伸出爪子在鱼缸里一阵乱搅,大脑袋只好躲在水草底下喊救命。不幸的是,我来晚了,瞌睡虫的美丽尾巴耷拉在胖猫的唇边,像一把没精打采的扇子。第十二页的记载可真是杂乱无章,我承认我有些颠三倒四——我清楚地听见大脑袋用人类的语言喊救命,但瞌睡虫却没有。胖猫吞了瞌睡虫之后,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吃了二十四个馄饨,用最后一个馄饨模仿瞌睡虫死亡的场景。就在我喝汤的时候,瞥见电视柜上有一双小眼睛注视着我。我的拖鞋飞过去,打落了一只存钱罐。顺便说一下,小眼睛被我打晕了。
文字旁边有一幅插图,是我的亲笔画,一只小眼睛的老鼠像印第安斗士一般拖着三条尾巴编成的辫子。我正要狠狠收拾这个怪东西,胖猫突然出现在我身后,“嗨,老兄,它是我请来的客人。”换页。第十三页被我用来练习签名了。我忌讳十四,所以直接跳到第十五页。这只被我当作儿子的猫叽里咕噜说了些什么,我忘记了。小眼睛老鼠向我行礼,我拼命挠着自己的后脑勺。他们面对面地坐在桌子上。天快要黑了。他们点燃草棵,叼在嘴上吞云吐雾。“我刚才吃了一条鱼。”胖猫吧嗒一声,涎水落下来。老鼠厌恶地跳开去:“你知道的,我只吃‘应该’。”我不知道老鼠所指的“应该”是个什么东西,但我敢保证,这只老鼠的出现是个灾难。他俩没有再说话。胖猫抽烟的姿态很像我。这里又是一幅插图,老鼠扯着胖猫的耳朵,从里面拖出一堆东西,胖猫昏迷不醒。我在旁边写了两个大字“应该”,又加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老鼠应该杀死猫?岂非天下大乱。什么叫做应该,我认为就是人类应该统治世界。至于动物们为何突然间都说起人话来,我一头雾水。讲到这里,我打了个哈欠。窗户外出现一个小身影。请稍等片刻,我的老鼠朋友找我有事。
老鼠就像对待胖猫那样,从我耳孔里掏走一些东西。恍惚中,我看见胖猫跟在老鼠身后,一副讨好的模样。这家伙除了吃就是玩,智商还不及老鼠的一半,他根本不知道老鼠的本事,他是个白痴。我感到头痛。
我不善于记流水账,我总是失去耐心地东拉西扯。现在我不注重这个故事的完整性了,它太漫长,你的呼噜声惹恼了我。我把笔记本哗哗地翻到第八十九页,里面有更加精彩的东西在等着你。但我很快又把它合上了,索性带你去树林里走一趟,让你亲身感受从第八十九页开始的一次旅行。
门外种着许多花草,我从来不打理它们。别看它们美得让路过的女孩子惊叹,暗地里却收养着一些令人厌恶的肉虫子。你得跟紧点,从一泡来历不明的动物粪便旁绕过去。当心,这里还有缺了盖的窨井,几天前有人掉下去摔死了。不,下面没有氧气,全是脏水,还有腐烂的死狗,跟他一样倒霉。其实我知道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我当时就坐在窗户边,看见衣衫褴褛的拾荒匠举着大锤用力地砸。他把碎铁块装进麻袋,双手在身上不住地揩拭。我觉得麻袋里面是割裂的尸体,他手上沾满了鲜血。可我眼神不好,记不住他的模样。后来我捡到一杆生锈的秤,秤盘底下吸附着两块磁铁。我把它当作文物放进了我的书橱。胖猫当时正在吃我的宠物孔雀王子,它死得很惨,笼子溅满它的鲜血,它小小的羽毛凌乱地在空中飘荡。胖猫喜欢高谈阔论,发生那件事情的时候,他也正巧蹲在窗户边,于是他把所见所闻告诉了老鼠,老鼠说有办法让那个溺水鬼起死回生。老鼠天生就很阴险。想象老鼠穿着巫师的衣裳在我家里大吃大喝,我忍不住啐了一口:骗子。
夜晚的树林就像宇宙里的黑洞。可它又不同于黑洞的冷漠,它很有意思。不过几百米的路程,我们绕来绕去走了三个时辰。我知道这是老鼠的阴谋,要是没有手电,我们会走失在老鼠的迷宫。这片树林里常有自称是罗宾汉的人出没,他们说抢女人比较安全,因为女人手无缚鸡之力。我说他们是自作聪明。你看树枝都有韧性,把它掰弯再放开,它会重重地给你一个耳光。兔子急了还咬人。女人也一样。所以一天晚上,匪徒甲被砖头敲破了脑袋,匪徒乙心虚地摔进了水沟,这个似乎比兰博还强大的女人挥舞着铁拳跟着匪徒丙追,那家伙下巴已经脱了臼,疼得膝盖颤抖,举起双手投降。这年月啊。后来他们失踪了,我猜想是进了某个监狱。
当心草丛,里面安静地盘着蛇。它们不会主动咬人,除非你向它进攻。可我不吃蛇肉,我干嘛招惹它。被它们咬了不是什么好事,会在你腿上留下两个幽深的牙洞。你喜欢吃蛇么?锅里冒着热气,白生生的肉随着滚汤的节奏抖动,一节一节的椎骨匍匐成荒野的模样,令人想起白垩纪时代的战场。说起这个,我有些背脊发凉。喏,从这里开始,老鼠在地上画满了黑与白的方块,你要是踏错一步,就会掉进老鼠的陷阱。我第一次来的时候就犯了错误,老鼠士兵们把惊慌失措的我拖进他们的监狱,准备用一种叫甲醛的化学品熏我。幸喜小眼睛老鼠认出了我,命令手下把我放了。小眼睛坐在士兵当中,毫不起眼,我不知道他竟然是这里的主宰者,他正跟士兵一起玩扑克牌。你过来看看,每一步上面都写着一个问题,你得回答对了才能往前走。我们像在下国际象棋,对么?
远处微光闪过,大概又有老鼠把“应该”运回来了。那是他们的食物。我看见过他们的粮仓,是一些粗壮的树。从根部进去,会看见树干中心悬着一根绳子,那是他们的爬梯,我就知道这么多。黑方块上的这个问题有些古怪——倒立着看世界,你会不会感到吃力?应该会的,我倒立着会脑充血,面部肌肉倒垂,额头上挤满抬头纹,头发粘满泥土,手臂急速抖动。要不你来试试。你打倒立的姿势真难看,两条腿分得太开,肚皮往前凸起。你太阳穴的青筋暴露。你怎么倒下来了,你说感觉吃力。我们站上黑方块,它纹丝不动。好极了,这就意味着我们答对了。
老鼠的思想比人类还复杂,有一些问题差点把我难倒,譬如食物链王国里的国王是谁,我险些脱口而出是人类。后来我打了个喷嚏,流出了鼻涕,我急中生智说是“细菌”。我这样回答真是歪打正着。我竟然没有掉下陷阱,于是我带着我的客人又往前跨出了一步。这时候我感到了一丝悲哀,作为一个人,一个有别于动物的有语言有智慧的人,竟然能够被肉眼看不见的细菌吃掉。我很难过。
黑和白的方块铺排在一起显得很好看,我们打着手电在这些方块上面跳来跳去,就像小时候玩的一种游戏。抬头看幽暗的前方,我已经感到了那个神秘之地近在咫尺。我要说的是,此刻我还隐隐明白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白天和黑夜,它是如此巍峨绮丽。
我们走进一片罂粟花田,花朵里躺着翅膀残缺的蝴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地上血流成河。你惊恐地问我那是什么,顺着你的手指望去,我看见一群尖嘴利爪大肚子的黑色小兽龇着牙向我们走来,临近了,却发现它们一个个低眉顺眼。我们顿时陷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当中。我头晕目眩,恶心想吐。它们是什么?这样善恶莫辨。
我屏住呼吸,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我经历过若干次危险,对此已经十分从容。该来的则要来,谁也挡不住。就在我幻想小兽抢食我的内脏时,一条皮鞭啪地划破宁静,几位身穿牛仔装的老鼠英姿勃勃地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们好。”他们很有礼貌地招呼,“欢迎进入新世界。”这与我第一次旅行的遭遇截然不同,他们的举止就像文明的绅士。
我们被带进巨大的地宫,一场神秘的祭祀在阒寂之夜里显得异乎寻常的诡异。你吓得瘫倒在地。你以为我们会被押上那个祭坛,开膛剖肚,抽筋剥皮。直到小眼睛老鼠对我说:“你好啊,好先生。”我这才松了一口气。是的,我就是好先生,好人的好,听上去多么具有亲和力。小眼睛请我和我的客人坐到高高的贵宾席上观看他们的祭祀。他吹了声口哨,下令仪式开始。我不得不承认,现在我喜欢上小眼睛了,他似乎具有一种神秘而不可拒绝的魅力。顷刻间,地宫的一扇侧门打开了,穿着盔甲的士兵赶着一头小兽走来。他们把它五花大绑在一根岩柱上,它徒劳地挣扎着,发出绝望的嚎叫。那声音振聋发聩,不少岩石从高处滚落。
这不是我们遇见的那种野兽么?我渐渐明白过来,它的身份等同于人类饲养的猪羊。“小眼……”我差点表露出我的轻蔑,连忙学着这里的臣民们那样称呼道:“王,这种野兽有名字么?”小眼睛轻描淡写地说:“鼠跳蚤。”
我吓得差点昏死过去。不知道他们用了什么方法,竟然把跳蚤养得如此肥巨,这项技术一点也不亚于水稻之父的研究成果。如果把它用在人类畜牧业上,该是怎样的宏大。
“叫吧,用力地叫吧,谁也改变不了你的命运。”小眼睛冷冷地说:“在这里,你们是任人宰割的畜牲。我要用你们的鲜血祭祖,把你们烤成肉干下酒吃——”他昂起下巴示意士兵动手。士兵举起利刃,一刀剖开了鼠跳蚤的肚腹。我突然发现就在那黑血流淌的角落,还绑着三个人。他们浑身颤抖个没完,手里握着许多钞票。
“嗯,好的。现在该轮到他们了。”小眼睛指着角落咧嘴说。那一瞬,我突然发现了早先没有发现过的秘密:老鼠的牙齿又白又长,象牙般地材质,做成艺术品肯定卖钱。反正老鼠多得杀也杀不完,这也是环保的一项重大创新。我面露邪相,小眼睛对我咳咳地提示。我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赶忙正襟危坐,收敛起刚刚的念头。士兵们对那三个人推推搡搡,他们背靠背地捆绑在一起,走得异常艰难且跌跌撞撞。当他们走到火烛的光亮中,我才惊讶地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这不是罗宾汉们么?原来他们被捉到这里来了。“不应该惩治他们么?”小眼睛问我,他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这样的人渣,就用他们来祭奠失落的文明好了。我们容不得他们玷污美丽的世界。”我张着嘴,心里有了一丝恐惧。
我以为罗宾汉们会死在老鼠士兵的刀下。但是我错了,老鼠士兵只是用赤铁在他们的额头烙下“人鬼”两个字,然后逼迫他们吞服一种药丸。他们在地上打滚,转眼变成了一丁点儿大的小人。他们被逐放到树林里,等待他们的将是鼠跳蚤,黑蚂蚁,蝙蝠,蜈蚣,蜘蛛以及蛇。自作孽不可活,我一点也不同情他们。
“那个神奇的药丸……能送一些给我么?”我小心翼翼地说。小眼睛哈哈大笑:“你家米缸里就有。”我疑惑起来,你贴近我的耳朵说,“老鼠都是骗子。”你我的看法惊人地相同,我认为小眼睛是个吝啬鬼,他不舍得把药丸给我,他怕我把药丸带回去研究,制作出更强力的灭鼠药,使他们老鼠变作尘土一般微小。那时候,人类根本不屑于老鼠的存在,老鼠既偷不动鸡蛋,也吞不下饼干。他们死定了。
就这样,祭祀活动完毕。小眼睛要带我们去参观“应该粮仓”。我和你好奇地跟在他身后,绕过黑暗的树林,走进了闪烁光明树洞。小眼睛轻巧地爬上绳索的顶部,而我和你却累得满头大汗。我看着小眼睛那条能够保持身体平衡的粉红尾巴,又一次感觉到了人类的无能。造物主怎么能这样偏心,能够上天入地的人类竟然还不如老鼠身手敏捷。且不说老鼠,就拿胖猫来说,一次我亲眼看见他蹲在五楼邻居家的窗口打瞌睡,不小心掉了下来,我以为他死了,正难过地抹眼泪,他却一翻身跑来不见了。令我揪心的不是胖猫是否摔坏了脑子,而是那一瞬间我想到了自己,倘若我从楼上摔下来,必定脑浆迸裂,命归黄泉。唉,我不住地叹息,听见小眼睛在上面说:“人类都是自以为是的愚蠢的家伙。”我气不打一处来,奋力地爬上去,我真想一脚把它踢下去,但我害怕它身上藏着更厉害的法术。
当我们撩开轻薄的雾纱,眼前出现一个金碧辉煌的空间。我忍不住惊叫起来,书,好多书,金色的书,被光环笼罩的书。小眼睛笑道:“NO,它们是好吃的糕点。你们要不要尝一尝?”他取下一本书递给我,“不过,依照鼠王国的法则,在吃它之前,你必须打开它,阅读完其中的内容。”这本书的封皮是海苔做的,上面印有几个洒金大字《新界论(九十九)》,香蕉泥压制而成的扉页散发着醉人的甜香,鱼肉干做成的书页让人垂涎欲滴。可是我的注意力已经被一些景象吸引住了,随之而来是前所未有的震撼,真是太不可思议了,这本书竟是为我而著的。现在,大量关于我的东西洪流般涌入我的脑子。我真想哭。
小眼睛带着你参观别的书籍,我就抱着书专注地翻看起来。关于我,有说不尽的话题,书中形容我是“愤怒的好先生”。可我如今非常平和,那些愤怒的思维很长时间不见踪影,因为它们已经被老鼠搬进了书里。我这样说一定让你一头雾水,那么我简单地告诉你:这些奇妙的书竟然可以播放录影。此时,曾经的我就在录影里面走着,我看见了一只猫,我把它抱回家去,猫舔了舔我的脸,被爱干净的我狠狠打了脑袋。我还扯它的毛,它痛得大叫起来。我抹了一把冷汗,趁小眼睛不备,把这件事情撕下来吃了。味道很辣,舌头火烧般地疼痛。我发誓再也不干欺负小动物的事情了。我想起胖猫的好处,在冬天它可以为我暖脚。
接着我十分汗颜地发现,老鼠们认为我是本镇具有一定影响力的重要人物,而我仅仅排名九十九的原因在于,我前面还有一些更为重要的大人物,譬如镇长,镇长的儿女,镇长的老婆,镇长的丈母娘和岳父大人,镇长的父亲母亲,镇长的兄弟姊妹,镇长的三姑六婆,镇长的同学朋友,镇长的二十一个情人以及镇长的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