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做梦也没有想到能够在游泳池边的暗槽里发现这些首饰,它们显然是某个女孩在逃避地震的时候藏在这里的。那时候我也是这么干的,我把我所有值钱的东西都装进一个小包,每天随身带着,似乎这样就能避免家财尽失的厄运。但我却没有仔细想过,每时每刻的每一处地方都有可能发生大大小小的意外,我这样做又有什么用呢,无非是一种自我安慰罢了。我有些不明白,既然这个女孩不放心自己的财物,却又为什么要把它们放在这里呢?要知道,世间没有什么地方是值得信赖的,哪怕是自己的心。
当我剥开防潮的塑料布,打开桃色的锦盒时,一堆玲珑的玩意儿顿时撞入了我的心扉:翡翠戒指,玛瑙手镯,玉坠,以及蛇一般缠绕的足金和白金项链。还有一些色泽光润的石头,水一般闪着清浅的蓝,令我看傻了眼。
此时,游泳池里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他们都在埋头锻炼,谁也没有注意到我鬼祟的神情。
在环顾了四周之后,我大把大把地把这些东西塞进了我的游泳衣,它们紧贴着我的胸口,坚硬并冰冷,让我不住地颤抖。
我决定要马上离开这里,这件事情刻不容缓。
当我爬上岸的时候,遇到了几个来此锻炼身体的富家女孩。我就快与她们擦肩而过了,却看见她们中的一个正对着我微笑。很糟糕,我那敏锐的第六感顿时产生了不良反应:这些首饰正是这个人的!
“请问,更衣室在哪里?”我太紧张,以至于无法分辨方向。
“往左拐,再直走就到了。”她说,仍旧笑着。
“我想洗个澡,池水覆在我身上,滑腻腻的,很不舒服。”我显得十分讲究。
“噢,真不幸,这里的锅炉坏了,你得去露天游泳池的更衣室。”她亲切地说。
“那好,我去看看。”我佯装镇静地走开了,把她们甩在我的身后。我加快步子奔进更衣室,抓起一张浴巾裹住颤抖的身体。我走出更衣室,走进外面的林荫道。我什么也不要了——衣服、鞋子、提包,它们的价值还不及我胸口这堆价值连城的珠宝中的任何一件。
我觉得它们很沉,它们硌得我生疼,它们的一些小扣环把我的皮肤刺破了。我在流血,我必须尽快离开这个鬼地方。我得逃远一点,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因为那些女孩已经让在场的每一个人站成一排,一一审问,又一一排除嫌疑,然后她们开始四处找我,她们还报了警,警车已经鸣着警笛在路上了。
我得快些离开这儿。
门口有个门卫室,里面刚好空无一人。我只需向前跨那么一步,就走出了这片令我忐忑不安的地方。但我没有这样做,因为我发现铁门的上方竟然藏着一个可恶的摄像头,它早已经对准了我,把我的一举一动记录在案。
我不能这样做,我要是穿着游泳衣一走了之,就意味着自愿在他们的监控录像里打出一行字幕——我是个贼。我可不是傻子。我得转身往回走,先去露天游泳池的更衣室里痛痛快快地洗个澡,然后回到室内游泳馆去换衣服,但在这之前,我要尽快把这些破玩意儿扔掉,越快越好。
然而,它们太过晶莹剔透了,它们使我开了眼界。我是说,它们的身体太诱人,就像夏天里的樱桃一样诱人。我费劲千辛万苦得到它们,我有什么理由抛弃它们呢。
我慌慌张张地从胸口掏出沾有我鲜血的项链,它们长长短短、拖拖拉拉,真是讨厌。我在一个花台的角落挖开泥土把它们埋下去。我真希望它们像种子一样,播下去一点点,长出来一大片。然后我找到另一个花台,在泥巴里掩盖了余下的珠宝。我拍拍手,剔干净指甲缝里的污垢,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露天游泳池。我发誓,有朝一日,我会回来取走这些小可爱的。
这地方人可真多。这里当然不如室内游泳馆那么安静整洁,因为到这里游泳的人全都是贫民。如果我没有捡到那张室内游泳证,或许我也在这些人当中,推推攘攘,打打闹闹。真恶心。
我找到更衣室,里面挤满了人。天呐,这里竟然是不分男女的公共浴场,全都跟野蛮人一样。还好,为了显得文明有教养,他们都没有脱衣服。可是这样又怎么能洗得净身体呢,真叫人想不明白。
洗衣台上放满了洗发液和香皂,都是别人的东西,但我想用。我观察了一阵,发现这些东西大概都是无主的,于是我放心地把它们涂抹到我的身上。那气味真好闻,像梅花或者兰花。
由于穿着游泳衣,这一层遮羞布的确妨碍着我的洗澡速度。我刚洗完那双引导我走向光明的健壮的腿,就看见那个冲我微笑的富家女孩带着警察来了。他们分开拥挤的人群,径直向我走来。她看见了我,对我点点头,像是很熟识的样子。我暗自发笑,她还不知道我是个混入室内游泳馆的值得同情的贫民。
几秒钟后,他们就站在我的面前了。我甚至能够看见女孩瞳仁里的我。
“你好。”她对我说。
“你好。”我应付着,身上的洗澡水和汗水混在了一起。
“我想问问你——”女孩慢吞吞地说,忽然优雅地伸出手,想要触摸我的胸口。“什么?”我惊惶地问,突然感到胸口有东西在轻轻晃荡。我一低头,看见一条金项链的扣环不知什么时候钩进了我的游泳衣,它的大半截像怀表链一样悬挂出一个优美的圆弧,下面半截却夹在游泳衣里,赤练蛇一般闪着凶光。
现在,我想把它摘下来还给它的主人。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2008.10.25成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