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床上起身，拉开窗帘，推开窗户，风就吹进来，把窗帘从两旁吹到中间，它们分别停在窗户由左到右的五分之二和五分之四那两个点上，把光线裁成三条不同大小的光柱。阳光从对面窗户反射过来，他闭上眼睛的刹那，似乎嗅到了一种花香。
    昨晚她说思念是一种病。他不喜欢她软绵绵的，像一条鼻涕虫。“要么就分手吧。”他转身就走，任她哭成泪人，他也不回头。
    她长得像一头大眼睛的小鹿，但他说她比吉它更美。他总是在床上说这种不着边际的话，她就忍不住发笑，那件事就没办法再继续下去。他觉得吉它的声音很美，可她的笑声像被人掐着脖子的鸭子。
    “我不喜欢吃鸭子。”他说，她却把鸭脖子塞进他的嘴里，自己吃着一块鸭屁股。“要不要喝点酒？”她起身去拿酒，他就把鸭脖子和鸭屁股一并从窗户扔了出去。
    她生气的时候很好看，扁着嘴，红着脸，额头光亮，像是抹了蜜。“知不知道我想你都快想疯了，一星期见一次面，还这样对我。”她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像是藏着一个泉源：“这日子没法过了。”他摔门而出，烛光把房间映得更黑。
    他把车开到一幢公寓楼下，望着楼上一盏橘色灯光拨通了电话。很快她扭着猫步出来了，一头卷曲的秀发，锁骨优雅，腰肢细软。大概刚刚回家，她还穿着那身白色的职业套装，谁也不知道这样冷漠的职业装里有着一副火热动人的身躯。她胸前的纽扣像要随时绷弹出去，可他说她的吻更像奶油蛋糕。汽车里散发出毒药香水的气味，她与他像是纠缠的蛇。
    “你从哪里过来？是不是被其他女人赶出来了才想起我？”她意味深长地笑，像是家长看穿了小孩的把戏。“为什么不上楼，那是你的家呀。”她嘟着嘴，抚摸手指上巨大的钻石指环，“亲爱的，最近我看中了一条项链……”
    他打开钱包，取出厚厚一叠钱塞进她的内衣。“你明天不用上班了。”他打开车门，礼貌地请她下去。“为什么？”她不解地问，眼里充满无限希翼。“我是说，”他温柔地笑，“你被辞退了。”
    法拉利停在哪里都是如此诱人。她在人们的围观下狠狠地踢了车身一脚，他却笑着提醒她，“那些钱，别再乱用。”
    他以每小时一百二十公里的速度扬长而去，后视镜里，她的影子在慢慢缩小，渐渐模糊。
    “我并不想这么做，可是我已经厌烦透了。”他搂着她的腰，打着酒嗝，“还不如跟你在一起呢，你很好，漂亮又年轻。”她说：“你喜欢金银花吗？”“什么？”他一怔，那种长在藤蔓上的细小花朵从脑海里轻巧地跃出，他在少年时代似乎遇见过这样的植物，他曾把它当作初恋的信物，粘贴在信纸上，偷偷放进某个女孩的书里。可是，在这样的地方，这样的气氛里，她问得实在太离谱，他觉得好笑，更觉得荒唐。
    “花开为银，花谢为金，花朵还可以治病。而人，恰恰相反。”她说，“人心苍老后，就像泡过福尔马林。”他不理会她说的话，捏着她的下巴吻她。她把一脸脂粉涂在了他的衣领上，他把手放在了她的胸口。她伸出手说：“一千。”他就给了她一千元，又把手移到了她的裙子里。“两千。”她说。他抽出手给了她一个耳光，可她也回敬给他一个耳光：“你他妈的有钱了不起？懂不懂规矩？摸我可以，要给钱。接吻五百，摸胸一千，摸屁股两千。”“那么，我给你五千，你知道应该干什么。”他笑起来，扬了扬钱包。
    她照着他的眼眶狠狠地打了一拳，下手又快又准，“我跟她们不一样！别他妈的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说完把酒也淋在了他的头上，头也不回地走了。一瞬间，美酒，音乐，人声，像一股鼎沸的洪水漫过他的意识。
    她究竟跟她们有什么不一样？他睁开眼睛，看见风又吹起窗帘，它们缓缓在窗帘轨上移动，从五分之二和五分之四变作了五分之一和倒数五分之一。阳光投在天鹅绒地毯上，那些毛茸茸的东西变得更加华丽，它们的确很像天鹅的羽毛，真是白得令人迷茫。他努力回忆，“花开为银，花谢为金……”后面的内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