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学生们总是抱怨课业太多,记忆力匮乏得像盛满的盒子,不留下一点儿空间。
每每听到这样的絮叨,钟小楼喜欢拍拍学生的脑袋,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温柔地说:“别为犯懒找借口,赶紧做作业去。“
钟小楼是一个平凡的初中英语老师,备课,批作业,教育学生,生活像一台不紧不慢的闹钟,不算忙碌,却填满了全部。然而,他还是略微觉得生活不够紧凑,留给他很多空白,去记得一些不关紧要的事。他偶尔抱怨,却不是因为今天记得的单词明天就会忘掉,只是嫌自己记忆力太好,好到从前的很多人很多事忘也忘不掉。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偶尔会失眠。晚上的时候,站在自家十三层的阳台上,看着城市里零星的灯火,烟一根一根地抽着,脑袋里便开始涌现很多很多的事情。他的过去并不算痛苦,只是有些回忆像一个腐烂的伤口,一点一点磨蚀掉他健康的回忆,并开始溃烂。
办公室里交好的同事看着他越加沉重的黑眼圈,都劝他去看看医生,拿些安眠药什么的。
钟小楼摇摇头“还是不要吧,看报纸上说,吃安眠药会产生依赖,严重地话可能产生幻觉。我也并不是成日失眠,只是偶尔。中午的时候小憩下便补回精神了。“
“我看你是太轻松了,整日价地坐着,也不怎么动“秦风是体育老师,肺活量极大,只是这样平常说说话,声音却大得连隔壁七班教室的学生都听得一清二楚“小楼,我看你还是跟着我去锻炼锻炼,人哪,只要一发汗,头沾着枕头就能睡着。“
“扑吃”同在一个办公室的数学老师钱铛铛忍俊不禁,打趣道:“秦风,头沾着枕头能睡,也就像你这样猪头猪脑能办得到。咋小楼可是文化人,这心思哪是你能比的。“
“钱档档,看我不撕了你这张嘴。“
钟小楼听着钱铛铛这似褒似贬的话,脸微微红了红,抬眼看着两老大不小的男人在办公室里左挡右避地,兴致盎然。
二
三月,小雨,山路有些泥泞.
半山腰有个小庙,门口坐着位白发的老伯,看见来人左手捧着一束百合,右手提着水果篮子,熟络地打了声招呼:“小楼,又来拜祭你夫人那。”
钟小楼笑着点点头,又深一脚浅一脚地爬山去了。
“老伯,这人你认识?长得挺好看的。”一个穿着素麻的僧袍约十五六岁的少年目送着有些瘦削的背影,问道。
“也不算认识”天气并不凉,但老人却喜欢抓着手里的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略微有点世人高人的味道,“只是六年前每年都这时候来,下山的时候总会来庙里摇支签,偶尔也搭顿饭。“
“他老婆死了么?“小僧人好奇地问道。
”嗯,“老人眯了眯眼,似乎在回忆些什么,“据说是得了个无药无治的病,可惜这么年纪轻轻的就...”老人微微叹了口气。都六年了,每年都看见他,也没见他身边有个伴。每年问他有没有想过再娶,答案都只是淡淡一笑,说没遇到合适的人。这人,孤孤单单地,怎么不会想认识个别的什么女孩子过个日子呢?
几近到了山顶,钟小楼将手上的东西放在一旁,看着一年以来坟头新起的杂草,深吸了口气,然后弯腰专注地清理起来。
三
“你今年比往些时候早。”太专注于收拾坟头旁松树支出来的树权,对于突然冒出的声音有些惊讶,脚底不由地踉跄了下。
“你小心点,”刚到的男人一身西装,手里托着一盒鲜嫩欲滴的草莓,“掉下去可没人替你收尸。”
“嗯。”将身上的草叶拍掉,钟小楼从椭圆形的坟头上狼狈地爬下来。
“今年怎么这么早?”男人举步向前,将草莓摆在墓碑前,冷冷问道。
“学校放假,闲在家里也没什么事,所以就早点过来了。”钟小楼一边回答,一边将自己带的水果和花与草莓摆在同处码整齐放了。
“你还在那所破学校工作?”男人皱着眉头,显然极其瞧不起教师的工作。
“是啊,”钟小楼微不可闻地轻叹了下,“我文凭一般,能力更不出色,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能找到份这样的工作已经很知足了...”
“行了,行了,又卖可怜。”听着这样软软淡淡的语调,男人莫名地觉得有些光火,不耐烦打断了钟小楼的自述。
钟小楼看着眼前这个暴燥地耙着自己的头发的叫叶可的男人,觉得有些温暖。自从悠悠死后,自己从C市搬到A城,与大部分的旧人都失去了联络。只有叶可,每年还可以在这个时候见个面。第一年,两人没有约定,只是凑巧都选了个相同的时间来祭相同的人。而其后的几年,似是有默契地,都默默地选在每年3月28号的上午,风雨不改。
时间是最伟大的东西,带来一切也带走一切。六年的时间足够任何人平复失去爱人的苦痛,钟小楼自是不会例外。只是每年,钟小楼仍然像上了发条一般按时地到达这里,将这个成为一习惯亦或是一种传统,又或者,在心里的某处,有着一些不足为外人道的其它理由。
PS:LN大概不是写小说爬格子的料,但是还是很想独立完成一个相对完整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