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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衍《包身工 》1
2008年09月02日 星期二 05:08

    这是经典美文,百度说太长,只能分两次发表。

    旧历四月中旬,清晨四点一刻,天还没亮,睡在拥挤的工房里的人们已经被人吆喝着起身了。一个穿着和时节不相称的拷绸衫裤的男子大声地呼喊:拆铺啦!起来!接着,又下命令似地高叫:“‘芦柴棒,去烧火!妈的,还躺着,猪猡!

七尺阔、十二尺深的工房楼下,横七竖八地躺满了十六七个被骂做猪猡的人。跟着这种有威势的喊声,充满了汗臭、粪臭和湿气的空气里,很快地就像被搅动了的蜂窝一般骚动起来。打呵欠,叹气,叫喊,找衣服,穿错了别人的鞋子,胡乱地踏在别人身上,在离开别人头部不到一尺的马桶上很响地小便。女性所有的那种害羞的感觉,在这些被叫做猪猡的人们中间,似乎已经很迟钝了。她们会半裸体地起来开门,拎着裤子争夺马桶,将身体稍稍背转一下就公然在男人面前换衣服。

那男子虎虎地向起身慢一点的人的身上踢了几脚,回转身来站在不满二尺阔的楼梯上,向楼上的另一群人呼喊:揍你的!再不起来?懒虫!等太阳上山吗?

蓬头,赤脚,一边扣着钮扣,几个还没睡醒的懒虫从楼上冲下来了。自来水龙头边挤满了人,用手捧些水来浇在脸上。芦柴棒着急地要将大锅子里的稀饭烧滚,但是倒冒出来的青烟引起了她一阵猛烈的咳嗽。她十五六岁,除了老板之外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她的姓名。手脚瘦得像芦柴棒一样,于是大家就拿芦柴棒当了她的名字。

这是上海杨树浦福临路东洋纱厂的工房。长方形的用红砖墙严密地封锁着的工房区域,被一条水门汀的小巷划成狭长的两块。像鸽笼一般,每边八排,每排五户,一共是八十户一楼一底的房屋,每间工房的楼上楼下,平均住宿三十多个人。所以,除了带工老板、老板娘、他们的家族亲戚和穿拷绸衣服的同一职务的打杂、请愿警等之外,这工房区域的墙圈里面,住着二千个左右衣服破烂而专替别人制造纱布的猪猡

但是,她们正式的名称却是包身工。她们的身体,已经以一种奇妙的方式包给了叫做带工的老板。每年??特别是水灾、旱灾的时候,这些在日本厂里有门路的带工,就亲身或者派人到他们家乡或者灾荒区域,用他们多年熟练了的、可以将一根稻草讲成金条的嘴巴,去游说那些无力饲养可又不忍让他们的儿女饿死的同乡:还用说?住的是洋式的公司房子,吃的是鱼肉荤腥。一个月休息两天,我们带着到马路上去玩耍。嘿,几十层楼的高房子,两层楼的汽车,各种各样好看好用的外国东西……老乡!人生一世你也得去见识一下啊!??做满三年,以后赚的钱就归你啦!我们是同乡,有交情。??交给我带去,有什么三差两错,我还能回家乡吗?

这样说着,咬着草根树皮的女孩子可不必说,就是她们的父母,也会怨恨自己没有跟去享福的福分了。于是,在预备好了的包身契上画上一个十字,包身费一般是大洋二十元,期限三年,三年之内,由带工的供给食宿,介绍工作,赚钱归带工的收用,生死疾病一听天命,先付包洋十元,人银两交,恐后无凭,立此包身契据是实。

福临路工房的二千左右包身工,属于五十个以上的带工所管。她们是替带工赚钱的机器。所以,每个带工所带包身工的人数,也就表示了他们的排场和财产。少一点的三十五十,多一点的带到一百五十个以上。排场大的带工,不仅可以放债,买田,造屋,还能兼营茶楼、浴室、理发铺一类的买卖。

四点半之后,当晨光初显的时候,水门汀路上和巷子里,已被这些赤脚的乡下姑娘挤满了。她们有的在水龙头旁边舀水,有的用断了齿的木梳梳掉紧粘在头发里的棉絮,有的两个一组两个一组地用扁担抬着平满的马桶,吆喝着从人们身边擦过。带工老板或者打杂的拿着一叠叠的名册,懒散地站在正门出口??好像火车站剪票处一般的木栅子前面。楼下的那些席子、破被之类收拾了之后,晚上倒挂在墙壁上的两张板桌放下来了。十几只碗,一把竹筷,胡乱地放在桌上,轮值烧稀饭的就将一洋铅桶浆糊一般的薄粥放在板桌中央。她们的伙食是两粥一饭,早晚吃粥,午饭由老板差人给她们送进工厂。所谓粥,是用乡下人用来喂猪的豆腐渣加上很少的碎米、锅巴等煮成的。粥菜?这是不可能有的。有几个慈祥的老板到菜场去收集一些菜叶,用盐一浸,这就是她们难得的佳肴。

只有两条板凳,??其实,即使有更多的板凳,这屋子也不能同时容纳三十个人吃粥。她们一窝蜂地挤拢来,每人盛了一碗,就四散地蹲伏或者站立在路上和门口吃。添粥的机会,除了特殊的日子,比如老板、老板娘的生日,或者发工钱的日子之外,通常是很难有的。轮着擦地板或倒马桶的,常常连一碗也盛不到。洋铅桶空了,轮不到盛第一碗的还捧着一只空碗。于是老板娘拿起铅桶到锅子里去刮一下锅巴、残粥,再到自来水龙头边去冲上一些冷水,用她那刚梳过头的油手搅拌一下,气烘烘地放在这些廉价的机器们前面。

死懒!躺着死不起来,活该!

十一年前内外棉的顾正红事件之后,尤其是四年前的·二八战争之后,日本厂家对于这种特殊的廉价机器的需要突然地增加起来。他们大量用这种没有结合力包身工来代替普通的自由劳动者。据说这是一种极合经济原理和经营原则的方法。

第一,包身工的身体是属于带工老板的,所以她们根本就没有或者不做的自由。她们每天的工资就是老板的利润,所以即使在她们生病的时候,老板也会很可靠地替厂家服务,用拳头、棍棒或者冷水来强制她们去做工。就拿上面讲到过的芦柴棒来做个例吧(其实,这样的事倒是每个包身工都会遇到的),有一次,在一个很冷的清晨,芦柴棒害了急性的重伤风而躺在床(其实这是不能叫作床的)上了。她们躺的地方,到了一定的时间是非让出来做吃粥的地方不可的。那一天,芦柴棒实在不能挣扎着起来了,她很见机地将身体慢慢地移到屋子的角上,缩做一团,尽可能地不占屋子的地位。可是在这种工房里面,生病躺着休息的例子是不能开的。一个打杂的很快地走过来了。干这种职务的人,大半是带工的亲戚,或者是在地方上有一点势力的流氓,所以在这种地方,他们差不多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芦柴棒的喉咙早已哑了,用手做着手势,表示没有力气,请求他的怜悯。

假病!老子给你医!

打杂的一手抓住芦柴棒的头发,狠命地把她提起来往地上一摔。芦柴棒手脚着地,打杂的跟上去就是一脚,踢在她的腿上,照例又是第二、第三脚。可是打杂的很快地就停止了。据说那是因为芦柴棒那突出的腿骨,碰痛了他的脚趾。打杂的恼了,顺手夺过一盆另一个包身工正在摸桌子的冷水,迎头泼在芦柴棒头上。这是冬天,外面在刮寒风,芦柴棒遭了这意外的一泼,反射地跳起来。于是在门口刷牙的老板娘笑了:瞧!还不是假病!病了会好好地爬起来?一盆冷水就医好了!

第二,包身工都是新从乡下出来,而且大半都是老板的乡邻,这在管理上是极有利的条件。厂家除了在工房周围造一条围墙,门房里置一个请愿警,门外钉一块工房重地,闲人莫入的木牌,使这些乡下小姑娘和外界隔绝之外,将管理权完全交给了带工老板。这样,早晨五点钟由打杂的或者老板把她们送进工厂,晚上六点钟接领回来,她们就永远没有和外头人接触的机会。所以包身工是一种罐装了的劳动力,可以安全地保藏,自由地使用,绝没有因为和空气接触而起变化的危险。

第三,那当然是工价的低廉。包身工由带工带进厂里,厂方把她们叫做试验工养成工。试验,意思是试验有没有工作的能力;养成,意思是将一个生手养成熟手。最初,工钱是每天十二小时大洋一角至一角五分,工作是不需要任何技术的扫地、开花衣、扛原棉、送花衣之类。几个星期之后就调到钢丝车间、条子间、粗纱间去工作。一些在日本通常是男工做的工作,在这里也由这些工资不及男工三分之一的包身工们担负下来。

五点钟,上工的汽笛声响了。红砖罐头的盖子??那扇铁门一推开,带工老板就好像赶鸡鸭一般把一大群没锁链的奴隶赶出来。包身工们走进厂去,外面的工人们也走进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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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友评论:
1
2008年09月02日 星期二 07:08 | 回复
谢拉了
 
2
2008年09月02日 星期二 07:08 | 回复
 
3
2008年09月02日 星期二 20:18 | 回复
学习博文!祝福快乐!
 
4
2008年09月02日 星期二 22:48 | 回复
小时读过 不甚理解 如今再读 恍然大悟
 
5
2009年02月18日 星期三 01:20 | 回复
现在的农民工就是现代包身工,他们一天工作15-16个小时,不同的是这是他们志愿的。恐怖,可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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