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以前,我在这家寺庙里剃度。智光大师在给我头顶烫香疤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可是我一个字都没听懂。他也没听见我嘴里念叨的是什么,所以他问我:“你刚才在嘀咕什么?”我说我什么也没说。
其实我念叨的是:师傅,为什么我觉得头顶有点痛?
“阿弥陀佛,你痛的不是头,是另一个暗流汹涌的器官,尘缘未尽了... ...”
我以为大师会因此放弃我,可是他还是收留了我,赐法号静一。我感激不尽。
在大师面前,你永远不要心存侥幸。即使你保持沉默。
于是有人开始叫我静一小和尚。我很恼火,暗暗下定决心,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们毕恭毕敬地称我静一大师。后来才发现,我永远也做不了大师。
我不是武僧。智光大师说我还没有练少林功夫的修为,极易走火入魔。他让我做藏经阁的扫地僧。去藏经阁的第一天,我发现里面还有一名须眉银白的僧人。我赶紧双手合十,很恭敬的称他大师。他淡淡的说:这里有大师吗?这里只有扫地僧。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一直微闭着双眼,我只看见胡须在微微颤抖,如白云漂浮。
我拿起扫帚,默默的走开了... ...
藏经阁里很静,如果灰尘掉到地上,我肯定能够听得见,于是我断定,这里并没有灰尘。我常常在怀疑,这藏经阁,竟是在寺庙里么,竟是在凡间么?我看到的只是经书,还有年迈的扫地僧。我看不见自己,这里没有镜子。我听不见说话声,鸟叫声。连老僧人的脚步声都听不见。听到的只是阳光射进来的温柔的声响。于是我经常柱着扫帚发呆,一边听阳光的声音,一边冥想着,我是在哪里,我在这里干什么?
我偶尔会听到一粒灰尘掉落到地上。每到这个时候,我都会兴冲冲的跑过去,让扫帚轻轻的拂过灰尘。这时候我才发现,原来它有很多同伴,它们一触到扫帚就敏感的腾跃起来,甚至钻进我的衣服,我的身体。我屏住呼吸,象驱赶一群调皮的精灵,缓缓前进。可是总有顽固的精灵,象记忆一样顽固,越是驱赶,越是坚定的留下来,我累得满头大汗。这个时候,老僧人便拿起扫帚,轻轻一拂,带走了所有的顽固者。这就是造诣吧,我佩服老僧人的高深就是从这件事情开始的。
老僧人从来不说话。多数时间在垫子上打坐,或者拿本经书翻看。自从初次的问候以后,我就没再主动找他说过话。有一天老僧人突然说话了:
“为什么要到这里来?来这里干什么?”
此时我正站在阳光下。这是一束从天窗斜射下来的阳光,洁白无暇,冷艳若冰。似一把利剑直捣藏经阁心脏。而我,站在藏经阁心脏的位置。老僧人的声音幽幽地游过来,撞击着我胸口里跳动的器官。我从阳光中走出来,盯着老僧人,却又不敢看他的眼睛。正欲开口,他又说话了:
“不用回答我的问题,你也回答不了。如果不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何不看看经书?那比漫无目的的思考要好得多!你就不希望象我一样轻易的拂去一切尘埃?”
我鼓起勇气看看他的眼睛,矍铄的眼神深处,安静的流淌着温润的液体,缓缓的,却有着洞穿一切的坚韧。
我拿起扫帚,默默的走开了… …
从此开始学着老僧人,手捧经书,盘膝打坐。如果我能参透经书的精髓,我肯定会一辈子留在藏经阁,一辈子做扫地僧。可是我甚至连经文都读不通。尽管这样,我仍然坚持着。我随心所欲的理解读到的每一句经文,甚至有时候按照自己的方式断句。我时常暗自发笑,觉得这样去理解得道高僧的精神实在是一种不负责任的亵渎。这个时候老僧人会睁开一只眼,瞥我一眼,一个字不说,然后继续闭上眼。而我,继续我的罪恶行径。这样做有一个好处,我不再成天神经兮兮的用眼睛和耳朵到处搜寻除了经书和老僧人以外的东西。也不用冥思苦想藏经阁到底镶嵌在宇宙的哪一个陌生角落。总之,我安静下来了。
当初智光大师让我进藏经阁的时候,有没有想到我看经书也会走火入魔?尽管我看不透这些经文。可是这并不重要。我无时无刻不捧着一本经书,逐字逐句的看,不再莫名发笑。我甚至习惯了象老僧人一样闭上双眼,一坐就是一个时辰。有一次我睁开眼睛,发现老僧人正盯着我,目光如炬。
“你已经坐了整整两天。”
当时我对声音已经相当不敏感了,以至于我分不清这是出自老僧人的口中还是从天窗飘进来的天籁之音。我这才觉得嘴唇干裂,头脑眩晕... ...醒过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老僧人身边。他仍然闭着双眼。
我望着从天窗射下来的阳光,回想着闭上双眼打坐的两天。这两天我究竟干了些什么?我分明感觉到,这两天我去了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如同我不知道藏经阁在哪里… …
那里没有人烟,然而并不荒芜。四处都是绽放的小花儿,色彩斑斓。我听见花儿绽放的脆响,闻见花粉遗落的芬芳。我徒步前行,偶尔停下脚步,放眼望去,前方仍然那么遥远。回过头,已然不见颠簸的脚印。草长了,又枯了。花开了,又谢了。可是每一朵绽放的小花,都露出灿烂的笑容,摇摆出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
“你应该试着再去扫扫地上的尘埃,你还是一个扫地僧”,老僧人说。
我重新拿起扫帚,弯下腰,轻轻拂过尘埃。两天没动过这把扫帚了,感觉轻了几许。地上依然留下未除尽的尘痕。可是我再也不会满头大汗的回过头去清除那些顽固的尘埃。我放下扫帚,对老僧人说,我要见智光大师。
... ...
智光大师目送我出寺院的大门。跨过门槛的一刻,我转过身,放下包袱,向大师磕了个头。什么话也没说。这个头也是给年迈的扫地僧磕的。为在藏经阁皈依的五百零一天。
“藏经阁的门永远向你敞开。”
是老僧人的声音。我循声望去,哪里有他的影子?哪里有藏经阁的影子?
藏经阁的门永远向你敞开。恶毒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