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村记忆:骂街
(初稿)
清河鱼
骂街多像一场跳到舞台上的即兴表演啊。你看她站在明处,愈是众目睽睽,愈是泰然自若,先是提臀收腹憋一口长气,直到肚子里酝酿出滚滚淘浪,然后破口而出,喷溅四野,观众愈是叫好,她愈是得意、愈是起劲,声音高上去,高上去,再高上去,仿佛要刺破天了;关联着的是她的脚后跟,也跟着提上去,提上去,再提上去——她就要摆脱重力,离开地面,飞起来了!骂久了,她也会累,便停下来跟观众互动一下,解释她这次为什么跳到台上来,声东击西,敲山震虎;尔后,便又来了劲,鼓起一肚子的气,唾沫又喷涌而出。那声调、那眼神、那身段,愈加生动、激情、火力四射,一副把人骂趴下、永世不得翻身的架势。永远不要担心说词,只要愿意,她能骂上十天半月不待重词的;也不要担心冷场,她永远那么善于掌控场面、自圆其说、自找台阶下。骂多长时间、达到什么目的、骂到何种境界,全取决于她。临了,她会来一个完美的谢幕,让被骂者不堪其辱,让听众意犹未尽。
骂街之风在乡间为最盛,又多为中老年女性,她们为乡亲们免费表演,不分场合、不论时间。骂街,实在是乡民们困乏的日子里的一大看头。
秋天一到,草打籽树结果。庄稼更显成熟,丰收在望。那火红的高粱、饱满的豆荚、拱出地面的红薯,让人望之眼馋。有手短的,就会撸几把鲜豆角、扒几块甜红薯,回家蒸了吃。玉米棒子子粒丰满,手一掐,就流出新嫩的汁水来,让人满口津液、垂涎欲滴,煮熟了吃,真乃世间美味。下地劳动的女人们免不得手痒,利利索索地动作几下,几个大棒子就摆在了晚间的饭桌上,大人孩子一声不吭,转眼就啃食干净了。几次三番,在一个晚饭后就听见街上有动静,支棱起耳朵一听,是村里的三瘸子家在骂街。
此时家家吃罢饭,正是闲的打盹的时光。三瘸子家看样子是吃饱喝足了,但见她抖擞精神、满面春风地走到街上,和遇见的人和蔼地打过招呼,然后往街心一站,双手掐腰,一提气,震天响的嗓门就扯开了。却是不急不躁,像是在拉家常:
“哎——,你们(读,恩)都吃了不(读,波)?吃好了不?你们听听啊(读,安),有这样的不?俺种几棵棒子容易吗(读,满)?起五更(读,京)睡半夜的,又是耪地又是拔草,还得捉(读,歹)虫子,跟伺候月子一样地伺候它。那棒子长这么大容易吗?你们拍拍胸口抹抹良心问问个人(自己),啊?你们说,容易吗!”
三瘸子家吧嗒吧嗒流下眼泪来,街上已经聚满了观众。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诉说,声音转而温和:“俺在四十亩(地名,村中自己命名的划片区域)种的几耧棒子,眼看着长实成了(读,懒),不知道被谁家的爪子掰走了。你说说,气不死个人不?有这样的不?有这样的不?”
街坊邻居的有的欲上前诉说,谁家不吃棒子?谁家又是吃的自己的地里的呀?三瘸子他婶,你又不是没掰过别人家的,喊吵个啥?——后半句是肯定不能说出口的,但前半句也不待说出口,三瘸子家的突然中了魔一般,疯劲上来,撒起了泼:
“你们吃了俺棒子的,你们黑新了不!噎死你们个王八羔子兔崽子们……”
极黑极恶的诅咒从她嘴里喊出来,连篇累牍,不绝不灭。话锋一转,就骂到偷腥偷情上来,那个掰了她家几个棒子的女人罪大恶极,灭绝人伦,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且骂词丰富精彩,上至神仙、下至鬼魅,从活人到猪狗,从肉体到灵魂,包罗万象,无所不用其极。她的一张嘴就是地富海藏的博物馆、万全万有的百科全书啊。世上最有表演天赋的演员、最有锋芒的演说家与其相比,也会黯然失色罢。
听众们人人自危,快走光了。这次她唱了独角戏。往常一骂黑街,偶尔有看不上眼的,上前与她呛上几句,但各各弄的灰头土脸,无地自容,恨不得头撞南墙一死了事。以后渐渐就没人抄理她了。她愈加得意,大事小情都要骂上一场,有时候还在街上走来走去的骂,摆个板凳坐下来骂,或者干脆席地而坐打着“扑拉”骂,连家里刷锅洗碗磕瓢闹把的事也要到街上骂。真可谓一“骂妇”也。别以为没观众了,冷了她的场,她就自讨没趣了,她其实乐在其中呢:
“活人能叫你们气死呀!没门!你们不出声,做缩头乌龟,我都是骂给猪听的!骂给土坷拉听的!”
她踢一脚街上还没入圈的猪,或者踢一脚街边的土坷拉,自说自话:
“你们听着,我今儿不骂了。叫你们睡上一觉,赶明接着骂!”
街上消停下来,整个村庄都安静了,偶尔有狗在深巷里狂吠几声,像是回应着刚才的烈烈叫骂。骂街也许是村子里能制造出来的最高的声音吧?后来通了电,有了喇叭,有了更高的声音,叫骂的气势被压盖住,慢慢的,此种声音确乎少了。
后来我上学,参加工作,看到形形色色的“三瘸子家”们。看来骂街不只在乡村,在校园、在城市,在各个角落群体里大概都是存在的罢?
呜呼!
清河鱼 2008年10月24日写完 石家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