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Yobin
摄影:廉欢
访谈时间:10月24日晚
她就是高桥敬子 他就是班忠义
“高桥敬子!”我大喊道。
22日下午在口语课上,高桥老师为我们播放了一部反映云南玉龙县失学儿童悲惨生活的纪录片——《阿苦村》。影片真实地展示了那些儿童们在闭塞的山区中艰苦的生活,催人泪下。但影片播放到最后时候,我看到摄像的是“班忠义”,这个名字似曾相似。接着,字幕打出了另外一个的名字“高桥敬子”,此时,我失声高喊起来。我这么强烈得反映让班里同学颇为不解。班忠义?高桥敬子?
带着一丝疑惑,我上网查找了不少资料。班忠义的名字我早已知道,他一直从事着救护中国原“慰安妇”的工作,花十年时间拍摄了《盖山西和她的姐妹们》这部纪录片,他在将历史的真相公之于世,他是一位战士。而高桥敬子便是她的妻子以及助手。我越来越肯定,我们这位温柔而稳重的高桥老师便是那位高桥敬子。
23日下午,我当面问了高桥老师,真的,她便是高桥敬子——班忠义的妻子。而更让我兴奋的是,下午的交流会中班忠义将率队出席。就在这个下午,我第一次见到了这位战士,一个高大的东北汉子,浓眉大眼。爽朗豪气,颇有侠气风范,而又亲切真实。我握住他的手,说:“班老师,您辛苦了!”
24日晚上八点,我来到广外大专家楼305室的高桥老师的住所,拜访了班忠义先生。
我踏入班忠义和高桥敬子的住处,看到的是一个普通的房子,简单的家具摆设。他的两个孩子,一个女孩、一个男孩,挺调皮,一看客人来了,便扑过来缠着不放,还递给我们糖果。高桥敬子一看失礼便连忙把孩子带回里屋。班忠义招呼我们坐下,就这样我们开始对他进行专访。
学习日语 留学日本
班忠义1958年出生于辽宁省抚顺县,这个地方盛产煤矿,日军侵华对这里大肆掳掠,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平顶山大屠杀,当地人民对日本鬼子恨之入骨。出生在这样的地方的班忠义是如何与日语结缘的?他饶有兴趣地讲述起陈年旧事:
小学六年级时候,班忠义接触他的第一门外语——俄语,一看长着与国文迥然不同的西方文字,仿佛他的视野突然延伸到新奇陌生的神秘国度,他非常喜欢,当时考试就得了全班唯一一个满分。后来文革开始,中苏关系在珍宝岛事件后恶化,俄语学习便被禁止了。文革把国门扣上,断绝了他看到外面世界的通道,这让他苦闷不已,只有外语才能给他安慰,才是唯一看世界的途径。文革年代学校也只能学习政治,学习马列毛,哪由得你学做“美帝苏修”的口舌。
他在家里排老幺,当时毛主席号召“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哥哥姐姐都下了乡,家中总要剩个来照顾父母,所以他幸运地能够留城了。1972年的一个假期,他跑到姐姐下乡的河北公社莲岛湾去玩,在那里结识了一位日本妇女。他叫他曾大妈,曾大妈原名是野沟仲子,是二战结束后后滞留在中国的“残留妇女”,后来嫁给了当地一名姓曾的农民,生了孩子,在这里扎了根。一开始他不对这个侵略过自己国家的日本的人抱好感,但慢慢了解其故事后,便同情起曾大妈。72年田中角荣访华,曾大妈看到当时的新闻片热泪夺眶。通过日方联系,曾大妈回到了日本,但当时日本经济腾飞,分离数十年的曾大妈感到了陌生,又回到中国,但这之后就不允许回日本了。1995年,他的著作《曾大妈的海》面世,一位企业老板看到这一书,主动给曾大妈作担保,资助曾大妈回国定居,这才了却了这半个世纪的乡愁。
曾大妈说着一口日本味的汉语,对班忠义还挺好。凭着对外语的爱好和对知识的饥渴,班忠义决定找住时机向曾大妈学习日语。那时候他还不知道日语长什么样,就在新华书店的仓库找到了一本1962年由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日语课本,书店老板还奇怪着小鬼居然想学日语。他一看日语除了假名还有亲切的汉字,就给他了更大地信心去学。去大妈哪上课也是“万里长征”,每周一到周六周日从县城出发,搭三个小时车,再走上一个小时路才能到曾大妈,老两口对他很好,后来周末便直接住进了他家。他学习热情高涨、积极主动,第一次学了五十音,回到家后自己开始钻研起语法来。第二次去曾大妈处就蹦出句“今日は何曜日ですか。”(今天是星期几?),把大妈给逗乐了。
1977年中国恢复高考,班忠义参加了高考,由于数学成绩不好而落败。第二年再战,幸运的是这次数学不计入总分,外语成绩计入总分,凭借日语优势,他成功考入了黑龙江大学日语系。1979年,他以一篇《日本人的母亲》获得日本赠书会举办的作文比赛大学生组第一名,奖品是一“箱子”日本百科全书。当时大学生都是宝,专业根本不成为工作的瓶颈,所以1982年毕业后,连数钱都不懂得他被分配到刚刚成立的抚顺中国银行分行做信贷业务工作。两年后,他转入抚顺市科技协会国际部当日语翻译,开始接触大批日本人,这工作才一与他工作“对了口”。
1986年他考上了黑龙江大学文学硕士研究生,但同时一个日本留学的机会摆在他眼前。为了开拓视野,他毅然放弃在过国内优厚的工作学习环境,只身到日本漂泊。初来乍到的他为了维持生计,开始勤工俭学,送报纸、送饭盒,每个月能有12万日元的收入。同时为了考上日本大学,他还要自学英语。一年后,他如愿考上上智大学新闻学硕士研究生。在读期间,他发挥其写作特长,多次参加了《每日新闻》《读卖新闻》等组织的作文比赛,一共得了几百万日元的获奖金,这可是一笔不菲的收入。由于写论文的需要,班忠义通过“留学生相谈社”住进了资助留学生们的东京的东海寺。东海寺要求留学生每天早晨打坐半个小时,然后还要扫地一个小时,即便是地上几乎没有什么灰尘时,老和尚还是要求坚持扫地。后来他感悟到,“不是扫灰而是扫心”,这让他对禅宗产生兴趣,所以他又到了东京大学研习佛教两年。
为日军性暴力受害女性而战斗
为日军性暴力受害女性而战斗

1992年原“慰安妇”万爱华在日本控诉日军暴行,引起班忠义的震撼,这是他第一次知道有“慰安妇”这件事。1995年成功地把曾大妈送回日本后,班忠义便拿起摄像机,只身奔赴山西,寻找历史真相。他见到了万爱花、李秀梅、陈林桃这些遭受过日军蹂躏的老人。老人们晚年生活惨淡,,日军给他们造成了生理和心理上的伤害一直是挥之不去的阴影,身上落下许多疾病,却因贫穷而无法医治。此时,充满正义感与同情心的他决心为老太太们发起捐款。回到日本后,他克服苦难,成立了中国原慰安妇支援会。他的努力让一笔笔捐款从日本各地汇集而来,这些钱全部用在了让老太太们安度晚年上。而他一直是自己为自己的交通费住宿费买单,手中从没宽裕过,毕业后还有一段时间寄居在东海寺中。
这十几年来,他一直从事着调查日军性暴力受害者的工作。班忠义愤愤地说,“慰安妇”是日本的说词,是对受害者一种莫大的侮辱,他强调这是“性暴力受害者”。当时日本人对中国很非常蔑视的,特别是1931年九一八事变,蒋介石国名政府步步退让,更加助长日本人的气焰嚣张。他采访过的一位日本老兵近藤一,老兵告诉他,当时日本兵杀中国老百姓不舍得用天皇次赐予的子弹,直接就是用石头把人活活砸死。日军每侵入一个地区,便疯狂劫掠,施暴强奸更是常事。近藤一讲述他曾经在三个老兵轮流强奸一妇女后,被命令第四个进行强奸,当时近藤觉得“很脏”,而那妇女已经是奄奄一息。
有些人认为这些日本老兵也是受害者,是战争使得他们泯灭人性。对于这种看法,他理性地说,日本侵略者的罪恶罄竹难书,但要“恨罪不很人”,盲目憎恨日本人是绝不可取的,在日本还有许多左翼人士、爱好和平人士在为帮助中国的原“慰安妇”和贫困人民。
日本对其二战的罪恶一向遮遮掩掩,在日本右翼分子占了多数,这些人篡改历史教科书,否认“慰安妇”的存在。班忠义分析说是基于日本人的民族文化和日本人爱国心理,导致非理性的美化本国。而新一代的年轻人却不关系历史,无视历史,这导致“慰安妇”问题的正义与公理要在日本伸张举步维艰。
谈及“慰安妇”问题一直败诉,班忠义十分焦急,他说他在与时间赛跑,担心随着慰安妇与老兵年迈而相继去世,这个真相会淹没在时间之中。他很遗憾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跨越国家利益的主持人类正义的真正的国际法庭,所以慰安妇只能去日本起诉。他认为帮助慰安妇起诉的日本律师很高尚,基于人道主义,他们花费自己的钱,把老人们接到日本法庭上,搜集证据证词,也是“筋疲力尽、弹尽粮绝”。班忠义采访日本律师时,问他们为什么不到国际法庭上去,日本律师表示他们想通过自己的力量去改变这个国家的形象。班忠义认为这还是没有跳出国家利益,但也从另一方面看出日本人的爱国心理。相形之下,我们中国律师都站了出来为他们申冤?
班忠义在日本的努力引起了越来越多的关注,他通过十年记录的《盖山西和她的姐妹们》在日本影院上映后引起不小反响。但传播范围还是有限,日本也只是小剧院才上映。而且也是在美国众议院的谴责日本强征慰安妇议案压力之下,才让放宽了限制。在中国,知道这部纪录片的却很少,清华大学曾经上映过,吸引来不少专家学者观看。这部片真实地展示了原“慰安妇”如何遭受日军的蹂躏,可之后在中国传播也少之又少,这样的纪录片会湮没在花花绿绿的影像之中吗?
在调查过程中,班忠义感觉到最大的困难就是不被人理解,被泼过不少冷水。由于当地封闭落后,很多人都认为这是“丑事”,对班忠义“扬家丑”的行为很不解。寻访当地政府时候,也遭到过不少拒绝。山区不便,根本不通车,只有借吉普车一沿着河床走,黄土地上天一下雨也更加寸步难行。这些年来一直是一个人这样奋斗着,坚持着,一直没有固定的职业,一直没有固定的住所。支持他的只是追求真理与正义的信念。
2000年他与高桥敬子结婚后,高桥敬子一直给予他莫大的支持,既是他的助手,也是他的妻子,现在只身在广外工作,身边还帮他带着两个淘气的小孩。夫妇俩分多聚少,班忠义昨天才到广州,明天便要赶回日本。反访谈过程中,高桥敬子一直默默地坐在椅子上,没有她的对白,时而跑到屋里带带淘气的孩子,时而用手托着前额,时而看看书,看出来,她累了。这样一个日本女性,默默地支持这一个中国男人的事业,她同样伟大,同样值得敬佩。

救助云南失学儿童
1996由于云南丽江大地震,在云南的日本留学生找到班忠义,希望班忠义组建一个支援会救助这里的失学儿童。以此为契机,班忠义组织起了“杜鹃会”,如今会员有200多人,大部分是日本人,他们捐资捐款,多的有5万,少的也有三千,资助着丽江300多名贫困学生。每年“杜鹃会”都会派出代表团,千里迢迢来到丽江,直接把钱送到受助的儿童手中,保证捐款100%用于救助失学儿童。今年的代表团就在昨天来到广外,与日语系的我们开展了交流。
2004年四月起,班忠义与高桥敬子来到丽江,一边在当地职业高中教授日语,一边调查失学儿童情况,并拍摄了纪录片《阿苦村》。班忠义说他除了一个摄像机外没有其他的工具,所以拍摄的都只是正面镜头,制作得也比较粗糙。但是这种拍摄手法还引起了主意,他曾被邀请到日本大学对这种拍摄手法进行演讲。

反思中国
话题从他的经历转到了对当代中国的看法,特别是对大学生的看法,我希望这位长者为我们提出他的建议。
Y:中国中学的历史教课书几乎没有出现“慰安妇”字眼,而现在许多学生,甚至大学生也不知道“慰安妇”这个事。
班:日本在教科书问题争议最大的就是一应不应该把这个问题交给中学生。日本否认慰安妇的事情,在教科书上还“慰安妇”这几个字。我们作为受害国,应该更详细地去教这段历史,居然没有,是很遗憾的事情。所以有些事情,不是日本人忘记、日本人窜改,而是我们中国人……
Y:日本的动漫、音乐等的流行文化在这边传播非常厉害,特别是具有色情暴力元素,比如AV,这些在中国大学生传播非常广,我认为这是日本对我们的一种毒害。老师是怎么看这个问题的?
班:这种毒害好像是我们自己找上门的,主动去吸毒的嘛。我想,我们这种社会,我觉得从思想意识、道德上比较堕落,因为人过于自私了,不像我们那个年代,想他人的事情比较多,想社会的事情比较多。所以我这个人的幸福观就和别人不一样。我到山里头,把这个衣服送给真正需要资助的人,我就量这个衣服,一看小孩那个脚特别脏,我把新鞋拿给他穿那个时候,他那个脚还在颤抖,你知道不?就这样的小孩,资助他那一瞬间我感到很幸福。你真帮助了别人也帮助了自己,你看我这个家庭多幸福,我已经这么幸福了,我就应该把幸福分给别人一点,如果你自私的话,怎么能幸福?高桥老师看我也不是看我有钱,就是看我穷,我这个家庭是由正义和爱心组成。所以我就想告诫这些年轻人,不要太自私,不要搞得这个世界都是围着自己转。现在这种享乐,第一要旅游、第二个要汽车,还要房子、爱情,其实你这种自私什么也得不到。其实那种旅游,我在漓江看那些游客很无聊,不知道他们干什么,可能就赚了一点钱就来这里消费,真正的旅游,就像我,真到那个家庭的那种生活,那是真正旅游,你得有个目标。
Y:现在在大学中存在很多愤青,持一种非理性的、偏激的态度。
班:我觉这些愤青很无知,我这个人对日本民族没有什么偏见,我对他们的罪恶是非常痛恨的,但对日本人,我们要分清,他们那些老兵,要看他们那种历史背景,那时候的已经是那种把中国人不当人看的教育。所以我们中国这种愤青,首先要把自己的素质提高。现在的日本人,也有左中右嘛,那些左的日本人,他比中国人还对这些老太太(原“慰安妇”)好,即使是自己生活很贫困的人,还把自己的钱捐出来,帮老太太打官司。那比这种愤青单纯喊口号强多,不懂全面地看历史,不要人云亦云。但对右翼我们要跟他们坚决斗争,对左翼要同他们携起手来。
Y:我在去年调查了广州原慰安所东源东街11号,发现这些慰安所的遗址已经没保护了。
班:对,好像北京、上海的大的慰安所,本来应该保护下来的东西我们都没保护,我觉得现在就是第三次“文化毁灭”,过去文革是一种政治上的毁灭,把书都给烧掉了,把好的传统道德也给毁灭了。现在是金钱加推土机把整个文化都给推倒了,无知的人有了钱破坏性就更大了。历史遗迹都被钢筋混泥土所掩盖,是非常可怕的。大学生不要不要关看到自己,要为自己的子孙后代负责。你们现在都没踩到中国的土地上,都踩到刚劲混泥土,不是脚踏实地,所以你们享受的这种幸福是非常软弱的。做为一个大学生,要“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不要把自己太肤浅了。
Y:我听说在东京有一个慰安妇博物馆,那是朝日新闻的记者捐资建成的,现在发展怎样?
班:我知道,那个女记者已经死了嘛,馆长我还认识。发展不多,但是这是一种精神,在日本一定要给留下来。那个还小,看的人也不多,但我觉得日本人精神可贵。近几年看的人少,历史上留下来的年头越长,综合的人数也会很多的。
Y:但是在中国却几乎没有这样的博物馆。
班:听说也有人要搞,不知道是不是炒作,我不赞成操作,要有深沉的东西。
Y:老师您知道中国大学的三下乡吗?
班:因为我在农村的时间比较长,知道有很多大学生去农村支教。第一个月在雪上下曾经见到他呢,但是第二个月这个人就没了,支教,最起码要支教一年,光夏天暖和时候就去,冬天一冷就逃了。这是一种欺骗,不要那善良的心灵去欺骗小孩。有些还是把孤儿收集起来让这些人“支教”,他对你有一种信任,你突然把他给欺骗了。你自己心灵丑陋还去伤害无辜,我觉得没有爱心的人就别搞这些活动。我在想要有一个制度,你要下乡就至少一年。不可能就不要搞这些。不要刻意在读书时候“三下乡”,毕业之后去也行。
尾声
谈及他未来的打算,他表示他的工作是为社会为后人留下真正的东西,他将继续为社会公平、社会正义多做一些事情。
我把中午刚刚买到的《血泪盖山西》拿给他签名,他有点意外,因为只发行八千册,在中国还有我在关注他这样一个不事张扬、默默无闻的人。


早上我想弄点什么给他留恋,结果想起了自己偶然得到的一本广外大的日记本,所以马上动员班里同学为老师写赠言,结果反映强烈,本来限于每人一句话,结果是成了每人一大段话。这样一位高尚而又鲜活的人出现在我们面前,有谁不为他感动,不想对他说上一段话呢,不希望一路与他同行呢?所以,我最后把这样一本日记本赠送给他,他感到很高兴。他说在日本收到了挺多类似的本子,在中国还是头一次。


时间不觉近10点,超出本来预定的一小时。占用了他与家人短短的团聚时间,我们感到很抱歉。在访谈过程中,班老师一直面带笑容侃侃而谈,眉宇间透露着一种侠气,让我感到十分亲切。在浮躁虚华的花花世界中,他就是这样一个真真实实的人,脚踏实地地为一项伟大的事业奋斗。一个为中国而进行着正义的斗争的人却鲜为人知,比起时下借题发挥、千方百计想出名的人,他实在是很高尚。
挥手告别班老师时候确实有些不舍,他给了我很多宝贵的东西,他的人生经验、他的精神、他的坚持、他的正义感。不知某年某月能否再见到这位战士呢?
明天班忠义将乘上飞机去东京,与日本动画大师宫崎骏会面,接受宫崎骏的捐款。休憩了两夜的战士又将启程,继续追求正义与公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