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喜欢旅行的人。但是旅行是一种很片面的行走，走马观花，眼中看到的都是最美最好的，而把那些污染视线的东西都自动剔除。我在这一趟出发以前就知道，这会是一次和我以往的经历都截然不同的探访，因为我们的目的并不只是欣赏风景那样简单。

贵州是一个很贫瘠的地方。在贵阳一日的停留就让我深深感到这里和武汉之间的差别。不似长江滋润的平原地带那般物产丰饶，贵州的很多东西需要从外省购买，这也造就了这个小城市让人颇有些咋舌的物价。而与此相对的是，在这里我们得到的所有的欢迎和照顾。

雷山县城是一个秀丽的小镇。我几乎是一下车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那种小县城独有的安谧、干净、平和的气氛是如此久违，像这里雨后的空气一样，有一种扑面而来的清新感。从宾馆的窗户向外可以看到街道上苗家装饰的木头房子，绿色的草坪和远处云雾里的山。

这里的白天显得有些冷清，街道上行人很少，大多数的商铺都没有开门。到了夜晚，人们聚集在河边的街道上吃酸菜火锅，夜灯一排排亮起来，这才感受到那种浓烈的生活气息。我们在这里得到了隆重的接待，县里的官员们很重视我们的调查活动——相应的，饭桌上的酒也就没少喝。这种雷山特产的米酒在之后十几天的调查活动中成为了我们和当地人熟络的媒介，也成为了大家有些无奈的笑谈。然而这也让我们在第一站就了解到了苗家文化中最最重要的一部分——酒。

在雷山县的生活因为过于舒适以至让人变得近乎懒散了。我们吃过了美食，游历了雷公山，逛过了县城美丽的夜景，终于要开始名副其实的调查了。那接下来三天在控拜村的生活成为了这一趟旅行中最让人难忘的记忆。

从县城到控拜村的直线距离或许本不是很远，但是因为公路尚未修通，汽车在盘山的小路上绕了很久才到达目的地。我坐在车上从车窗望出去，外面是一片片绿的耀眼的田地，形态别致的竹楼点缀其间，那景色真是形容不出来的美。在这山间小路上，四周的空气比县城中还要更加清净舒适，不时响起阵阵流水声，让人仿佛置身世外。我便在想，我们要去的，会是一个怎样的村庄呢。

还记得几年前和大伯一起外出爬山，在山下的小村子里稍事休息。大伯忽然指着路边一栋房子门梁上方的镜子问我，那是什么。我一时语塞，答不上来。“那叫照妖镜，农村里近乎家家都有。”而后，大伯意味深长地说，看来中国的农村是你需要好好补上的一课了。

那句话我想了很久，以至于在那山间颠簸的路上又忽然回荡在耳边。对我们来说，农村生活是如此陌生，它们是长辈口中遥远的回忆，就像相册里发黄的黑白照片一样，带着故事一般的光圈。然而中国50%以上的人口生活在这里，以一种与城市人截然不同的方式。正是眼前这些美丽的青山绿水隔开了这两个世界，让我们互不相知。但它们奠定了中华民族文化的根基，并且正在以我们陌生的方式改变着中国社会的发展。

这一切来得如此恰好，在我忽然开始明白这一道理的时候，我第一次体会到了乡村的生活——在这偏远而美丽的控拜村。

在到达之前，我想这个被称为“银匠村”的地方一定是很热闹的。作为雷山县所有出产银饰的村庄中银匠最多、银饰制品最精致的一个，控拜村应该有很多的小型作坊。然而事实常常是出人意料。

这个村的人很少，留下的大多是老人、妇女和未上初中的小孩。年轻人已经纷纷离开，前往县城寻找商机。这个原本应该是生机勃勃的小村因而显得异常沉寂。

我们下车的时候外面下雨了。那是一幅怎样的图景啊。你的眼前是一层淡淡的雨雾，笼罩于其中的，是青山苍翠，梯田层层，竹楼错落有致。那种寂静，是你身处其间只能听见雨点落在树叶上的哗哗声，山脚下的水流声，鸟鸣和蛙鸣。这是与小镇上的安静截然不同的一种气氛，因为忽然之间你觉得，外面的那个世界消失了。

我们被安排住在村里的会计穆爷爷家。这是一座两层的竹楼，苗家的传统住宅。这里村民家的房子一般也都是两到三层，一层用来养家畜，二楼住人，三楼堆放杂物。穆家的老房子在村子的另一头，因为去年没有通过防火的检查而被给予补助修建新房——这新房就成为了我们在控拜的落脚点。

穆家的两个老人平日的生活仍然在老房子，新楼还未完工。这样，我们每天吃饭就要从村子的一头走到另一头，这也给我们在控拜的生活带来了很多意料之外的经历。

控拜村一共200多户人家，从村子的一端走到另一头大概也就一个多钟头的时间。在这里，我第一次见到农村的夜晚，也第一次理解了什么叫“伸手不见五指”。

因为村里的小路没有修缮，比较泥泞，加之没有路灯，一到夜晚在小路上就几乎什么都看不见。因此村里的人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节奏，早晨很早就背着背篓上山去砍柴、下地劳作，晚上天黑了才回家。晚饭的时间也就随之顺延到8、9点，农忙时节在外面时间长了，大概要10点才吃。因此，每天晚上我们便打着电筒排成一队从村里那些崎岖的小路经过，去穆爷爷家吃饭。这真是前所未有恐怖的经历。一是一到夜里，各种生物倾巢而出，潜伏于路边的角角落落。最令人无法忍受的就是蟾蜍，这种巨大而丑陋的动物几乎无处不在，走在路上一不小心就有踩到的危险……二是我们都不习惯走夜路，贵州的夏天多雨，地上总是又湿又滑，大家只能相互牵扶着，才有了些微的安全感。

然而所有这些都比不上第一次在农村度过夜晚的兴奋感。听觉淹没在四下里震耳欲聋的虫鸣声中，这白日里祥和安谧的小村庄在夜里更加多了一丝温馨感。对于辛苦了一天的村民来说，在晚上踩着这小路回家的过程一定是充满了疲惫和归属感的。

吃过晚饭，我们回到住宿的小房子，点起灯来。这个房子因为尚未完工，所以没有窗户，木质的阳台延伸出去，直接面向着外面的一片梯田。这在白天带来的是清新的空气和一望无尽的美景，在夜晚则是无数各异的扑火飞虫。想起来便觉得好笑，我们第一晚的实践总结小会是五个人围坐在电脑前，一边写报告一边同飞虫搏斗着度过的。我第一次那么近的看萤火虫——这或许是唯一富有浪漫色彩的事情。当我们的报告写完，最靠近阳台的那个卧室门上已经形成了一层厚厚的虫网，在熄灯以后，这些小虫们在我们队的两个男生的被窝里度过了愉快的一晚。

第二天清晨，我被窗外的猪叫和蛙鸣从梦中惊醒。那时忽然理解了那句诗——“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我们从木屋上下楼来，看到鸡妈妈已经带着孩子们在路边吃早饭了。而我们在这里的第一天也要正式开始了。

我们的调查很简单，就是挨家挨户地去村民家做访谈。之间设想的种种困难被证明都是多余。控拜人是如此热情和淳朴，让我们几乎要措手不及。

村里剩下的银匠很少，多数是一些在闲暇时以打银为乐的老人，转职做银饰的年轻人还不到5个。我们在穆爷爷的带领下去了几个银匠家，其中就包括村支书的儿子。

支书的儿子是一个看起来颇为精明的年轻人，眼中有着这里一般人没有的某种神采。我们同他闲谈，他便把过去各个老板送给他的礼物和照片都拿了出来。在他的客户中不乏外国商人，在那些他找出来的厚厚一叠书本照片中竟然也有介绍基督教壁画的书籍。看着他手中那些精致细腻的银饰，你难以想象它出自于眼前这个简陋逼仄的小作坊。那是一个不到10平米的小房间，朝外开的一个小窗户是屋里唯一的光源。打银的工具并不复杂，除了一小盒刀、锉之类的基本用具外，就是用来熔银用的木炭盆。屋内的摆设显得有些凌乱，书桌、沙发等家具都已显露出破旧的形态。一台电视机被放在靠门的墙角，屏幕上正播放着新闻台的早间播报。

银匠的言谈之中却充满了骄傲之情，他自称自己的手艺高于村中的其他年轻人，所以即使坐守家中也订单不断。他不做小型的首饰，而是专门做一种自创的银片雕刻品。这种雕刻图案非常复杂细致，有的表现的是传统的龙凤图案，有的则是对苗族建筑的描绘。银匠对我们说，日后，等通往控拜的公路修通，这里的旅游业一定会随之兴盛起来。到那时候，他要把自家做成一个小型的农家乐，并且另修一间屋子用来展示和销售银饰产品。然而这种美好的展望却在这件小屋的映衬下显得那么脆弱无力。支书的儿子的语气中也满是无奈。不知何时公路才会修通，至今为止，即使村里的小路也是去年村民集资才修缮过一段。年轻人纷纷离家，这里一年不比一年，总有一天，或许连他也会选择离开。

苗族人保持着大家庭居住在一起的传统。通常一户人家从老到少都有7、8个人。然而，老人和妇女留守家中照顾田地，年轻人在外打工，一家的收入非常微薄。一般来说，进城的银匠辛勤工作一年，收入也就不过3、4万元，这一笔钱要养活老人、妻子和2、3个孩子，他们生活的艰难也就不难预见了。然而，你在控拜人的家中感受不到这种苦。他们是如此快乐的居民，热情地把你引到家中，向你展示他们引以为傲的祖传银饰和苗服；家里有女儿的，还会让女孩穿上全套的华服。手艺熟稔的银匠会耐心地给你介绍银饰的制作工艺和图案的含义。我们常常路过的人家，会邀请你去他家吃饭。这些举动都是如此淳朴自然，让我心生感动。这是一片还没有被商业化气息污染的土地，从他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是最纯真的人性的光芒。

我们走进那些苗民们的家中，有时候语言都不通，需要借助手势和年轻人的翻译才能沟通。在控拜的最后一天，我们无意间敲响了一户人家的门。很久都没有人来应，于是我们以为主人不在家，便准备离去。忽然一旁的木窗被推开，一个美丽的少女——她穿着苗家刺绣的服装，戴着大大的银耳环，一双水灵的眼睛在秀气的小脸上忽闪——从里面探出头来。然而几句话交谈下来，才发现她不会汉语。不久里面走出一个老人，同样是穿着蓝色绸子的绣花衣服，脸上的皱纹显出她的年龄。在老人吃力的比划下，我们明白她们二人都不会汉语，只好遗憾而去。直到走远，还能听见身后老人的声音，虽不知是在说什么，我们仍然能感受到其中的友善。

这样的经历，就像是童话里出现的情节，充满了神秘感和惊喜。在控拜的每一天似乎都被这样的气息包围，被人与人之间的信任感淹没着。不论是那户人家，即使是被一个不知目的的陌生人敲响家门也会热情地请进家中。我们与那里的居民交谈，可以感到他们的满足感。那些出去过的年轻人，言语间虽会流露抱怨，更多的却是一种接受现实的无奈感。而老人、妇女和孩子们的脸上则写满了满足。他们很多人没有见过外面的世界，一生就守着这青山绿水的小村寨。城市对于他们来说，只是一个模糊的名词，没有具体的经验来支撑。当我们问他们将来希望怎么过，他们给我们的，只是微笑而茫然的眼神。

你在控拜无时无刻不被这样的矛盾感包围。这里贫困，你走进村民的家，那些房间多显得破旧和阴暗。但他们对生活并没有过多的奢求，对未来也没有更多的考虑，只是遵循着生活的步子一天天过下去。那些出去了的年轻人，他们背负了生活所有的负担，所以他们想要更多的钱。这似乎是我们从他们那里听到的最多的字眼：挣钱。然而很少有人设法去改变，这样的生活。他们只是默默承受了，忍耐了生活给他们的重任。银匠在最忙的时候，会一天10个小时持续地干上一个月或者更多。打银是一个职业年龄很短暂的工作，因为很多人到了40多岁的时候，就已经视力下降，无法继续了。力不从心，这是我在那些人们周围深深体会到的形容词。

然而，你却又希望城市的物质之风永远不要触及这美好单纯的土地。在这里，你看到的是没有被污染的天，没有被浑浊的水，没有被破坏的民俗民风。这里的竹楼不是经过商业化的统一规划的精致客栈，这里的村民也不是被金钱的光芒洗礼过的商人。它们都以原始的面貌呈现在你面前——这里就像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但是这样的希望是如此自私，以至于我们自己都知道它的不公。我们是这个村寨的过客，短暂经过，领略了她的美，便要离去。而现实的残酷不会离开这里的人们，他们要面对的是实实在在的生活，是生活给他们的全部的困苦。所以他们希望改变，他们希望有一天控拜成为一个繁华富饶的地方——而我们却恐惧，因为我们知道那一天意味着控拜的消失。

我去过太多那样的地方，丽江、凤凰以及回到雷山后游览的西江苗寨。旅行社的大巴车把游人集装箱似地卸下，然后人们在千篇一律的街道上走过，购买在全国的小商品市场上都能看到的旅游纪念品，在民族风味浓厚的餐馆中饱食一顿，最后欣赏每天上演的歌舞表演。这真是可以倒背如流的行程，却显得乏味和生硬。但我看到，丽江的纳西族青年开着自家的小轿车，客栈的老板娘家装修华丽的房间，他们的儿女被送到更大的城市中继续学业……这是控拜人无法想象的生活，甚至或许连向往都不曾有过。

而我们，即使只是在这里逗留了三天，便已开始体会到了农村生活的不易。这不是叶公好龙地说自己喜欢乡村生活的人可以轻易忍受的。冬天没有热水，村民们几个月才洗一次澡，木制的房屋不挡风寒，房间里没有取暖的设备，想必也是非常湿冷。与外界的隔绝也是极大的问题，山路不好走，进一趟城来回要大半天的时间，所以衣食多是自给自足，极尽简单。更重要的是，在这样的村寨中，看不到外面的世界，长久下来，也是非常孤独的。

而这就是控拜，或者是中国很多很多乡村的一个缩影。我们是那么希望保护它，却也知道它那么脆弱易碎。这是一个被命运之手掌控着的村寨，而有一天，它要学会去操纵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