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蓝,华灯初上,照得一片流光溢彩。
我便踏着这暮色,去拜访一个地方。
“邓荫南,孙中山先生的革命支持者,曾以73岁高龄参加革命,因忧愤及过度劳累而逝。”网上短短的几行字,便是他的戎马一生。
其实若不是那天,我是永远都不会发现这个地方——邓荫南墓园的。
这件事说起来还有点传奇色彩,或许,真是命定的罢?
那天傍晚正打算坐车回家,车子却久候不来,极没耐心的我便决定走回去。刚走到执信校门斜对面那片浓荫遮蔽的我从来只当它是哪家种了特别多树的院子的地方——我便结结实实跘了一跤,差点让一块下水井道毁了我的花容月貌。暗自咒天怨地嘀咕着想抬头看看这是什么鬼地方,一看便愣住了,“邓荫南墓园”五个大字结结实实投到视网膜上,——果然是个“鬼”地方啊。
那晚时间紧迫,没去细看,匆匆瞄丁两眼便走了。但这奇遇,却像天边一抹云翳,虽然飘得很远,它曾投下的一片黯淡云影仍是存在过的。
于是决定哪天一定要去好好看看。
今晚吃了点东西,便摸了部手机,其余什么也没带,慢慢踱了步出去。
一路走过来,有街边小贩的疲惫眼眸,有安全岛上路人的行色匆匆,有陌生人的擦肩而过。
终于走到当日跘倒的地方,墓园显然是被精心翻修过的,外门是整齐略显灰黄的花岗岩和漆了棕黑的铁栅栏,仍是没开。沿阶而上是一座十分高大的石碑,碑文在四周繁华都市特有的强聚光里漫灭不清,不可辨记。墓园里种了许多花花草草,很是雅净。看得出来,政府至少有派人来整理。
我又退了几步,以一种仰望的姿势,静静注视着它。
门内一位老伯在搬弄花盆,我走上去问他这里什么时候会开,他答了几句我听不懂的话,只隐隐约约听到一个词“明天”。
明天?80多年前,中国也有许多人期待明天的太阳能帮他们驱散无尽黑暗凄寒吧。我抿嘴,笑了笑,沿着那片墓园的石墙,慢慢踱到另一边去。
另一边是兴中会坟场。明黄漆成的门碑,正楷大字十分显眼。然而这光芒在十丈外各种火锅饺子店明晃晃的招牌灯光下也显得黯然。
我左右瞄了瞄,横竖只有两个民警吃饱了饭在那儿闲聊,总不会不让人进去吧。于是便大摇大摆消失在“兴中会坟场”五个大字下。
里面只有一条窄窄的石路,不过十来米长,走到尽头又是一道铁栅栏。铁栅栏的那边似乎还有路。然而此时已暮色四合,除了头顶松柏的影子,倒是什么也看不清了。
这里静得很,忽然一道白影掠过,像是猫。“喵?”我试探性地唤了一声。那白猫停了下来,警惕地盯着我。
“喵?”
“喵呜——”
“喵?”
“喵呜——”
“嗷呜——”咦?我一转头,原来是另一只猫躲在屋檐上偷窥我们,我这一转头又把它吓回去了。
我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这一笑,把原先那只白猫也吓跑了。
转了身,正打算回去,却看到原来门碑后还有四个大字“天下为公”。
以前在中山纪念堂玩耍时,这四个字也经常看到,却从来没有今天这般——这般澎湃激越的情绪,在这松柏蔽天的地方。
不知为何,一直不喜欢近代历史。也许这是一段太血腥黑暗的隐秘,连带着在我内心深处也留下一块疮痍,一碰就会痛。以往尚能不带任何感情地看待它,今天却似乎,很容易情绪失控——
一个民族,艰辛地摆脱身上的枷锁,满身血痕地终于站了起来。多少人为之付出过?母亲说过,五星红旗那样红,因为它是鲜血染成的。
“天下为公”,在那样一个风雨飘摇的时代里,坚守这份信念,是多么多么不容易……
身边掠过松涛声,还有清脆的“啪啪”声。这小道两旁仍住了些人家,自盖的平房。一个小女孩在小院子里对着墙壁练习羽毛球。我走过去轻声问她如何才能进去。她摇摇头,说:“这里是进不去的,大姐姐你到墓园那边试试吧。”我微笑着道了谢,这一次,是真真切切要回去了。
走到门碑前,我再回头看一眼这快要完全融入暮色的地方。松柏苍苍,炊烟袅袅,小院子低矮的墙头上,几枝青翠的竹叶伸出。这一种安定闲适的生活,正是先烈们为之奋斗的吧?门里门外,他们也看到理想终于实现的一天,可以瞑目了吧。
我慢慢踱出门外,没有回头,也不再担心周遭的繁华世态会如何淹没了它应有的荣光,因为知道,它是遗世独立沧海明珠般的存在,只有懂得的人,才能看到它的光芒。
(很久以前写的,权当祭文。下周一要去扫执信墓。学校附近果然是名副其实的先烈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