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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日无花:第五章 载沉载浮
2007年04月06日 星期五 14:17
老万我曾经跟你说过的,毕业后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最大的业余爱好便是游泳。沾单位工作性质的光,我搞到了海城娱乐中心室内游泳池的一张年卡。凭着这张面值2000多元的金卡,我便可以打发我多得有些泛滥的业余时间了,可以在狗刨、仰泳、蝶泳、自由泳中发散我过于旺盛的精力,可以不再因为闲得发慌而拿气枪瞄准路灯泡子,不再击落那些停在人家阳台上咕咕乱叫的鸽子。长时间的游泳锻炼,不但让我的游泳技术大为长进,而且还均衡了我的营养,粗壮了我的肌肉,美化了我的形体。游动一个多小时后,我经常对着更衣室的镜子检视自己的躯体,这时我发现自己的胸大肌、肱二头肌已经明显地凸出,小腹上也一条条地出现了条状肌肉群,脸上也有了健康的红润。感觉上身强力壮、神清气爽,与上大学的时候含胸塌背、瘦骨嶙峋整日一副睡不醒、养不活的死气活样相比,简直有了天壤之别。 1 相比较于上学,还是工作好哇!不但可以名正言顺地挣钱自己养活自己,而且还一举离开了那个一家人明明是在摸着石头过河,却装模作样演练社会的那个封闭的小环境,逃离了那座主料为虚伪、辅料为放纵的“象牙塔”,我发现自己不管是身体还是精神好像都恢复了自由,好像活了二十多年终于找回了我自己。本来我还为自己意志不够坚定、没有死缠滥磨求得考研或者留校的机会而懊恼,在参加工作接近一年之后我心下释然了,甚至还为自己当初快速出逃象牙塔而沾沾自喜。在我刚刚参加工作的日子——至少是参加工作三年期间——我的小日子优哉优哉,工作和生活用“逍遥自在、游刃有余、没心没肺”等任何一个词来形容都不为过。 当初我到事务局组织部报到操一口略带省城口音的普通话作自我介绍的时候,只见金部长一脸的欣喜:“来来来小王,多说两句省城话听听。”原来金部长的老家就在省城,他在外当兵多年,老家已经没有亲人了,听到我的省城口音,自是一番亲切在心头。“亲不亲,故乡人。”沾学说过两句省城话的光,金部长自是为我这个半拉子省城人忙前忙后,从介绍单位情况到给我张罗宿舍住宿,热情有加的架势好像把我当成了宝贝。送我到办公室交接时,办公室庄主任黑黑的脸盘,高大威猛的身躯以及不苟言笑的表情让我心里直打鼓。金部长却悄悄地告诉我:“王良你不用怕他那张黑脸,老庄是典型的色厉内荏。他那一脸的严肃是他当团长时落下的毛病,对谁都这副模样,其实他的心肠比菩萨都好。”听说单位新来了一个大学生,大家都带着新鲜与好奇,经常借故来办公室与我交流两句,一概都是语重心长、都是夸赞连篇、都说有什么需要尽管言语一声。我也极端不客气,隔三差五地跟着各位同事大哥或者同事大姐到他们家里去蹭饭,谁叫单位没有食堂而我又懒得开伙做饭呢?倚小卖小的把戏,呵呵,尤其是在蹭饭吃问题上,我可是玩了个炉火纯青。 我看得出,大家都在用新奇的眼光来观察我。为了对得起领导的信任,为了对得起同事的关心,我变得异常勤快,每天早早地便起来清理办公室,打好开水,为办公室的各位同仁提前泡好一杯热茶。谁也不会想到同样是我这个人,几个月以前在学校里当学生的时候,基本上每天清晨都赖在被窝里装肚子疼或者装痔疮发作,一脸痛苦状多种小理由,目的却只有一个:逃避上早操。 为了尽快进入状态,我讨来单位历年的报告、总结以及领导讲话,下苦功逐字逐句仔细琢磨公文与作文的不同。在报到后不到两个周的时间里,我炮制了两份内容截然不同的工作总结,庄主任审阅之后连连拍桌子:“我靠!王良你上学学的不是之乎者也,是秘书专业吧?你简直就一天生秘书,材料里没一点儿学生味儿。”给我以高度的评价。他老人家压根儿没有想到,也仅仅是在两个月前,我还穿着一条红色灯笼裤、背着一个黄书包、披散着一头乱发痴立在佛山南面那个叫做黑石崖的山峰上,敞开鸡肋般的胸膛,对着穿梭黑云的残月狼嚎一番之后便开始诗兴大发,借着疏淡的月光奋笔疾书一些后来连自己都读不懂的破诗。 那段时间,那段日子,我无忧无虑,没心没肺,干了吃,吃了玩,就像后来的一部电视剧一样,叫做“阳光灿烂的日子”或者叫做“幸福时光”,直到那天在海城娱乐中心游泳池里遇到了吴副市长。那已经是我参加工作三年有余了。 2 没心没肺的日子里,我的工作越来越熟悉,越来越游刃有余。三年的磨合下来,我的材料、我心理已经完全适应了机关生活。每日里除了处理不多的公文,给领导撰写一些汇报、总结之外,再就是时不时跟领导下基层调查研究或者跟领导到上级有关部门请示汇报。闲下来的时候,除了给大学里的同学打打电话、写写信,便是骑上自行车穿过半个海城,去海城娱乐中心的游泳池锻炼身体消磨时光了。 而自从那晚画廊大酒店的一曲《浴火重生》之后,接近三年的时间里我再也机会正面接触到吴副市长,只是在电视上经常见她。那个时候,关于她的情况我了解的并不是很多,只知道她是某部派下来挂职锻炼的,跟我一起共舞《浴火重生》的时候还没分工具体工作,她只是作为一名替补,到处填空,到处救场。后来市领导班子的分工作了调整,她便开始分管交通、城建,我们事务局的工作并不属于她分管。每日里只是在电视上、报纸上见到她昨天在视察某某工程时强调指出要在加快进度的同时还要严把质量关,今天又到某某工地慰问一线战酷暑的干部职工并代表市委市政府送上消暑物品,一概笑吟吟地全无领导架子。电视画面上的她显得很年轻,风姿绰约又不失领导者的端庄。偶尔也想起与她共舞的那个晚上,心情难免会有一些小激动,总觉着我一个小小的秘书能够跟管辖745万人口的一个大市的领导有缘携手共舞,这已经是我今生不可能再有第二次的奇遇了,虽然我还一直念念不忘,大概人家早在转身之际便把咱给忘到爪哇国去了。就自己偷着乐去吧!也许老来老去霜染两鬓的时候,抓起一本带有她照片的杂志老眼放光,自豪万分地跟自己的孙子说:“看到这个大官了吧?当年你爷爷我还跟她跳过舞,她还说过谢谢我呢,哈哈哈!”仅此而已。那个时候我压根儿没有想到,就在一曲《浴火重生》中我们的缘分已经开始了。 那是一个夏日周末的傍晚。单位上几个同事凑份子在街头小摊上吃过饭以后,我便急匆匆赶去娱乐中心的游泳池。一连几天跟着领导下县调研指导工作,已经耽搁了我游泳的功课,我早已浑身发痒不自在了,所以换罢衣服一个猛子便扎到了深水区,开始雷打不动的1500米自由泳。游完1500,我仰面躺在水面上,露出鼻孔、眼睛和嘴巴,偶尔扑动一下手脚,载沉载浮间享受水波抚慰全身的温柔。 可能是天气太热的缘故,游泳池里的人比往常多了不少。但这儿毕竟还是海城当时的高尚场所,这里的消费也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起的,所以来游泳的人再多也不过是三、四十人而已。相比较而言,外面那些露天游泳池水的清洁度、温度以及设施的齐全程度根本就没法跟这里相提并论。不用说夏天一过那些露天游泳池肯定要关门大吉而这里五冬六夏都四季如春,单在门票管理上就可以看出差距。一般的游泳池虽然也在醒目的位置上大书特书“皮肤病患者严禁入内”,但那得看泳者的良心。它们没有严格的卫生检疫,门票一卖,短裤一套,谁知道谁是梅毒、淋病甚至是艾滋病毒携带者?而海城娱乐中心游泳池则有着严格的卫生检疫制度。不但在进门、更衣处都要经过紫外线杀毒,你要是想长期在这里游泳,对不起,你得先去医院开一张没有皮肤病没有性病的证明。我也是在付出了老大一针管子鲜血的代价之后才获得一张通行证的。 泳池的水温不冷不热,泳池上空飘荡着若有若无的音乐。将耳朵浸在水里,只有水轻轻流动的细微声音,恍若置身于天籁之中。这样一个姿势我泡在水里,经常会在不意间产生一种奇怪的感觉:二十几年前,我还在母亲的肚子里的时候大概也就是这种模样吧? 就在我展开想像,尽情享受作为一个胎儿的幸福和陶醉的时候,一阵水花激荡而来,将我的鼻子、眼睛和嘴巴通通灌满了水。 连忙调整成踩水的姿势,却见不远处一个头带蓝色泳帽、眼带潜水镜的女士正在手忙脚乱地扑水,水花便是她造成的。根据我多年来的游泳经验,虽然她没有呼救,但是那姿势绝对不是在撩水玩儿,分明是在无助地挣扎,我敢肯定这位女士肯定是出什么事了。 我连忙划过去,却见那女士冲我伸了伸手,随后便沉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一个猛子潜下去,借助水里的微光,看到了一个正在慢慢下沉的白白的身体,忙潜过去伸出双手托住她的脊背。无意识中她乱抓乱捞,一把抓将过来,我的脸上便火辣辣一阵疼,然后她的手便死死揪住了我的头发不肯放手了。忍着头发被揪和脸上被抓的剧痛,我扳正她的身子,揽住她浮出水面,女士已经面色煞白晕了过去。连蹬带刨我拖她到浅水区,掰开她抓紧我头发的手,将她的身体平放,然后抱起她从西南角的台阶上了岸。 前面咱说过的,能够进入这个游泳池的人好像都不是一般人,大都是些非富即贵的人物,像我这种靠沾单位的光蹭个泳票的小角色恐怕也不是很多。非富即贵的人物大都有这一个共同的特性,那就是见多识广,见怪不怪,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说白了就是不爱管闲事。见我脸上流着血托着个女人上岸,一家人仅仅是神情怪异地朝这边看了看,喝咖啡的继续喝咖啡,躺在沙滩椅上挺尸的继续挺尸。倒是泳池里设的救生员慌了神,老远处一男一女打着赤脚片子跑了过来。 “出什么事了,先生?”一位小伙子神情恐慌地问。 “这位女士溺水了,赶紧找人来抢救。”我感觉到脸上的血还在往下流,顺着嘴角渗进嘴里的液体有一股咸咸的味道。 女救生员便急匆匆地去找人,小伙子帮我抬上那位女士到了泳池边上一个小房间里。 房间里有一个窄窄的按摩床。将那女士平放在床上,除下她的潜水镜和泳帽,我觉得面相有些似曾相识。但紧闭着双眼、紧咬着牙关、苍白的脸色,还有横躺的角度,感觉上却又不像太那个人。 我抄条毛巾擦拭着脸上的血水。小伙子救生员狠狠地掐女士的人中,女士不醒;按她的胸腹,女士还是不呼吸。小伙子开始发慌了,可是救人的医生还没来到。 “要不试试人工呼吸?”我想起小时候到泱水河里游泳,邻居家乳名叫团结的小子被水呛得都翻白眼了,幸亏大人给他做人工呼吸才捡回一条命来。 小伙子有些为难。看来他跟我一样,还是个没有接触过女人的处男,或者是他认为我跟这位女士有什么关系,由他来操作不太方便。 “还是我来吧。”我把小伙子推到一边,捏开那女士泛白的嘴唇,深吸了一口气,伏下身将嘴凑上去拼命地吹了进去。 几口气吹进去,女士有了反应,嘴角开始流出一些发黄的水。便用力推挤她的胸腹,大量的水被她吐了出来。 一声长长的呻吟过后,女士开始激烈的咳嗽——她活过来了。 我将她扳过身子,让她趴在床上,轻轻地拍打她的背。又吐出了几口水,女士的呼吸渐渐地平缓了,血色也回到了脸上,湿漉漉的头发滴滴答答地往下落水。 “你出去,不要让任何人进来!”恢复了神志后女士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声音有一些沙哑,但是带着一些威严。 “要不要叫120?”小伙子看着我说。 “没必要了。”女士乏力地挥挥手,替我回答道。 小伙子退了出去,女士费力地想起身坐起。 “先趴一会儿吧,刚活过来。”用手继续按摩着她的背部我说道。 女士趴在床上不再说话,好像在沉思或者回味些什么。 “你这人真怪,快淹死了也不喊救命。”我笑道。 “扶我起来。”女士恢复了些力气,命令似的对我说道。 我扶住她的胳膊,她翻身坐了起来,理理沓在脸上的乱发,那张似曾相识的脸出现在我面前。 “吴市长!”我当时的嘴张得估计能一下子塞紧三个鸡蛋。 “嗨!太狼狈了!”她一副不好意思的神情,又顺手理理头发,女性味十足的动作。 “我……”我想起刚才嘴对嘴的情形有些不好意思,想解释又觉得没有必要。 “是你救了我?”吴副市长看我瞅着她出神,下意识地并并腿,将手叉起放到胸前。女性的羞耻感和领导的威严已经回到了她的身上。 “那算不了什么,应该的,应该的。”接近于赤身裸体的泳装穿在两个人的身上,孤男寡女地在一个小屋子里,情形和气氛不免有些暧昧和尴尬。 “你的脸上是怎么回事?都流血了。”她关心地问,顺手扔过一条毛巾,“快擦一擦。” 我接过毛巾擦了把脸,生痛。“不小心划的。”我说。 一阵沉默之后,吴副市长轻咳起来:“我要上医院看看,肺里很不舒服。你也去上点儿药吧。” “还是您先走比较好。”我说道。 “好吧,我先出去。”她明白了我的意思。她一个人先走出去肯定没人留意,要是我们两个一块儿出去,保证各种目光都会意味深长,说不定会对她造成什么不良影响。 吴副市长走过来,轻轻地在我肩上拍了拍,然后套上游泳帽,戴上潜水镜,准备开门出去了,却像是想起了什么,回头嫣然一笑:“我想起来了,你叫王良。” 3 吴副市长离开那间小屋后,我又在里面干坐了大约十几分钟,为的是不让外面的人发现我曾经在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几乎是与吴副市长裸裸相对。那样的话,会让吴副市长下不了台的。等我觉得时间过得差不多了,正准备开门出去时,一帮子人手里拎着一副担架急匆匆地闯了进来。穿白大褂的是医护人员,衣冠楚楚的一看就是领班级人物。 “人呢,人呢?”看到屋里只有我一个人,一家人见鬼似的乱叫起来。 “什么人?我不是个人吗?”我有点儿懊恼。需要他们的时候连个贼影都找不到,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偏偏跑来了一大帮子。 “刚才不是有人溺水了吗?一个女的。”那个领班模样的人说。 “我怎么就没看见。我躺在这里都两个小时了,连个鬼都没看见,哪来的人?” “不对不对,刚才我还看见你抱一个女的进来,还给她做人工呼吸来着。”好像是那个处男救生员的声音。 “你肯定见鬼了。”我没好气地说,“我刚才就是撞见了鬼,你们看我脸上都让女鬼给抓出血来了。”然后扔下一屋子莫名其妙的人气宇轩昂地出了门。 出得海城娱乐中心的时候,已经是夜色四合、华灯初上了。 街灯照耀下,大街上满是穿着小背心、大裤头的人。白天的酷热逐渐退去,夜风的清凉将大家从家里招呼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一色都拎一个马扎子,摇一把芭蕉扇,借路灯的昏黄的光炮三平四、车五进八地下局象棋,看的人比下的人还多,瞎参谋烂干事一个比一个厉害。或者六个人凑一局“够级”,连灭带捎,抢个头科、堵个大落、连挑三户……其乐融融,乐此不疲。 凉风中,弓着身子骑上自行车,怀着一种见义勇为的崇高情怀以及变相亲过女市长的那种窃窃自喜,我哼着小调直奔人民医院,去处理我那张差点儿被吴市长的玉手给毁容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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