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塔塔,我接到“super model”的决赛通知了。”
“真的?太好了,加油哦,拿个冠军回来。”
“谢谢,那个……比赛时能不能请你帮我化……”
“当然没问题啦!”
“真的吗?太好了,可是……你看我都没办法付你……”
“傻瓜,朋友之间帮个忙还谈什么钱不钱的,你以前也帮过我啊,那一块钱车费就算你的造型的签约金吧,以后你的造型我包了!”
邢睿一进化妆室就看见两个小东西凑在一堆眉开眼笑的,平滑的心情一下子绞曲起来,他走到两人中间,狠狠瞪了一眼毅扬,“这么有空,不先去化妆吗?”
看着毅扬的背影,塔塔已经习惯了那样黯然的离场,说实话,邢睿这个人虽然冷漠毒舌,其实人并不差,唯独他对毅扬的这种态度让塔塔十分反感。她瞟他一眼,转过身子不说话。
“一块钱的造型签约金?你蛮大方的嘛,不知收我多少?”
“我受聘于剧组,应该没拿过你一分钱吧!”
“那如果我要你做我的私人造型师,负责所有工作的造型呢?开个价吧!”
“不好意思哦,没什么兴趣呢。”
“有钱也不赚?那你对什么有兴趣呢,荣毅扬?准备帮他成为super model,然后做他的专属造型师,还是有什么其他打算?”邢睿话中有话,听起来酸溜溜的。
“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与你无关吧!”
“这个有点难哦,我可是super model的特邀评委唉,也是有表决权的!”又出现了,那股邪恶的眼神,每次看见他流露出这样的目光,塔塔都恨不得拿两个粉扑给他贴上,让他成为滑稽的“粉扑超人”。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我?”塔塔实在不能忍受了。
“何以见得?”
“如果你讨厌我,不满意我的技术,我可以跟其他人换,陈姐经验丰富,跟许多著名艺人合作过,很适合做你的专属化妆师。我愿意和她交换。”塔塔停下手里的动作,眼神逼视着他,
一刹那,邢睿觉得自己找不到任何支撑,“我不讨厌你,也很满意你的技术,更没有要换掉你的意思!而且我还想……”
不等他话说完,塔塔劈头盖脸地嚷了起来,“可是我讨厌你,不愿意和你搭档,我要换工作!”
突然爆发的战争让整个摄影棚硝烟四起,所有人都追随着塔塔的身影,把邢睿遗忘在了世界的角落,苍白的脸色,青筋暴涨的拳头,两颊因为奋力的咬合鼓了起来,一股排山倒海的怒气在那潮黑的眼神中翻涌,不知什么时候会爆发、摧毁、崩溃……
导演极力安抚着塔塔的情绪,他实在弄不清两人亲密却又不对盘的关系,更何况她本身就是邢睿亲自指定的,邢睿甚至表示如果她不接他也不会接部戏,现在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塔塔坚决的反应,邢睿出人意料地做出让步,同意她和陈芸暂时交换。这举动多少让塔塔感到惊讶,这家伙在玩什么把戏,干嘛不翻脸好让自己走人,还要逗她玩吗?
“你往哪儿拍?”粉底不小心掉进邢睿的眼睛,惹得他一下暴怒,陈芸额上挂满了冷汗,不停地讲着对不起。毅扬和塔塔扭过头来,看见面色愠青的邢睿,同时又把头扭转回去,一高一低两个肩膀配合地抖动着。这一切没都没能逃过邢睿的眼睛,他死死地握起拳头。
(五)
灰蓝的夜幕,月牙如玉皎洁,落在丝缎垂流的清波里,像少女漾动不平的心。塔塔裹着外套,独自走在浸骨的寒风中,鬼知道为什么要甩掉毅扬,坐了大老远的公车跑来河边散步。好冷,鼻涕挣扎着想出来看看外面的世界,塔塔用力的吸了吸,忽然觉得那声音好像在哭,邢睿那个混蛋,要不是被他搞到这么烦自己也不会……啊欠……感冒了!
“我后天复赛,你晚上有空没啊?”每天一大早毅扬就都兴致勃勃的。
“没问题啊……啊欠……到时候一起过去。”塔塔不住地倒抽着气,圆圆的鼻头早已被折磨得红通通的,透着亮光。
“搞什么,重化!”大明星又生气了,所有人背脊一麻,塔塔朝着他的方向看了看,平日嚣张跋扈的陈姐此时委屈得眼圈通红,手足无措地立在邢睿跟前,那怪胎又抽疯了……导演走过来,用手肘碰碰她,眼神示意让她帮帮忙。塔塔又看了一眼那个深沉得令人窒息的背影,轻轻地摇了摇头。
邢睿进棚了,塔塔悄悄走到陈芸旁边,“陈姐,他那人就那个德性……”
“我入行这么多年还没碰上过种事呢,太过分了。也没见他这样吼过你。”
“才换人可能还不习惯,邢睿去年在日本受训,喜欢个性张扬有艺术设计感的造型,简洁、精确,不需要太多的过渡……”
“谁要你教?不用假好心,你是来看好戏的吧!”塔塔话还没说完,陈芸忽然象变了个人,先前受辱的愤恨瞬间转移到了塔塔身上。
塔塔微微含首,脸上看不见任何难堪,缓缓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对着呆木鸡的毅扬浅浅一笑,此时棚里传来一声“CUT”,导演叫着“邢睿,精神集中一点。”
换了岗位,塔塔反而更加习惯站在摄像机旁了,因为她现在要兼顾很多演员的妆,站在这个位置更方便工作,她提醒自己不需要去看邢睿了,可是眼珠子像是被胶粘在他身上一样,怎么都收不回来,天哪,难道已经被虐成瘾了吗?小包子晃晃脑袋,大力地敲敲头顶。
“怎么,还嫌脑袋不够圆吗?想再肿一点。”毒蛇什么时候溜过来的,竟然和自己开起了玩笑,塔塔呆呆地看着眼前的恶魔,一二三秒过后,迟顿的神经终于反应过来,扭头!不理!扔在背后一尊僵立的雕塑!
邢睿觉得什么东西在心脏处死命地锤了一下,先前还舒展的眉头重又纠结起来,他僵直地快步朝化妆台走去,忍不住回望,塔塔正在给毅扬补妆。
“补妆。”邢大少爷又发火了。
陈姐被吓得一哆嗦,粉扑掉在了地上,她迅速捡起来,用手拍了拍,却不知道这样该不该用这个脏东西去碰眼前的“火山”。
“连个粉扑都拿不稳,你还当什么化妆师啊!”
邢睿“蹭”地站起身,椅子“砰”一下倒在地上,震惊了全场,“今天不拍了,没情绪!”说罢,恨恨地瞪了塔塔一眼,绕过透明的陈姐扭头走了。一票人龙卷风似的刮了出去,两分钟后,导演又超音速冲回来拖走了塔塔。
制作中心办公室,塔塔搞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站在这里,而那个惹事生非的男人却好命翘着二郞腿舒服地靠在沙发中。没有任何发言的权利,只是茫然地听着邢睿的经纪人说,如果连妆也化不好,这部戏就不拍了,可是这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直到意识到自己的一句话关系到整部戏的命运和全部工作人员的饭碗,塔塔只好硬着头皮答应和陈芸再换回来。上帝啊,究竟怎么回事,这家伙还没玩够?
(六)
说实话,给邢睿做专属造型师其实挺轻松的,工作量少,还可附带享受超值服务,刚上班,保姆便把一杯热腾腾的卡布基诺毕恭毕敬地塞进塔塔手里,在这样刺骨的寒冬,真的很温暖,甚至感到窝心。
邢睿啜着手中的拿铁,歪着脑袋看塔塔,她抱着咖啡杯专注研究表情很可爱,肉肉的脸庞和那泡沫一样洁白的脸,而双手合抱的动作配合鼓鼓的羽绒服巨像一只引人怜爱的考拉。
“喂,包子同学,咖啡不是用来喝的,不是看的。”
什么?包子?刚觉得有点浪漫的塔塔顿时眩晕了,赌气猛灌一口便之后放下咖啡,一把拽过邢睿的脖子,害他嘴里的咖啡差点迸出来,“开始化妆了!”
不知为何,几天没接触,邢睿的目光更加可怕了,像是有红色的魔鬼握着黑叉子四处围逼圣洁的小天使,塔塔不敢看那目光,慌乱的眼神在邢睿脸上左闪右躲,却怎么也找不到掩护,该死,这眼睛为什么这么邪恶。面对面,不足十厘米的空间,塔塔分明地感到邢睿灼热的呼吸,和毅扬的温热不一样,他的气息是沸腾的水,很容易让人燥热、潮湿,看不清方向,圆圆的脸上抑不住升腾起两朵嫣红的云霓。
可是正当好感悄无声息滋长的时候,恶魔又露出了他恶劣的本性……
“我不同意,化妆完全可以达到恐怖的效果,没必要剃掉眉毛和头发。”塔塔愤然拍桌而起,凌厉的目光落在邢睿身上,这家伙又想干什么,毅扬明天就要决赛了。
邢睿不急不忙地看着导演,“我只是为了戏有更好的效果。”
毅扬的头发和眉毛最终还是被剃掉了,一下午塔塔都很生气,刚收工便拖人走掉。
邢睿看着那两个急走奔驰的背影,一抹心满意足的笑挂上嘴角,小包子,这下你当不了super model的专属造型师罗。
不过,第二天邢睿就后悔了,寒着一张脸,靠在后台的入口,眼神盯着混乱的人群。
“别人好像都在看我!”毅扬弯着腰,任塔塔细心地为他整理着西装的领口。
“不看你?!除非他们没长眼睛,知道你有多帅吗?超型的!”塔塔地朝他眨着眼,可爱的表情让毅扬一愣,立刻将手抚在细碎的额发上揉了揉,“还不是你的功劳!”
“哦,小子,得意哦,调戏学姐!”
“呵呵……”
莫名的心痛袭上心头,邢睿不想再看去,径直回到了评审席,梦幻一样的灯光旋起,悠扬的音乐开始流淌,伸展台上一个个高挑亮丽的身影鱼贯而出,潮水样的掌声在空气中涌动。
邢睿极力压抑着烦躁,看荣毅扬变换着正装、晚装、休闲装……一轮一轮顺利地走过,越来越自信,越来越闪亮,终于到了最后一个自选搭配项目。
光亮的发型刺激着众人兴奋的神经,描着金铜色柳眉和刚硬唇线的荣毅扬,带着桀傲不羁的眼神走上伸展台,骤然爆发的力量美震惊满场哗然。
破碎的骷髅衫领口撕裂,露出一半赤铜色的胸肌,四处垂坠的布条和线头为行进中的男人增添了一丝别样的洒脱与飘逸,宽窄合宜的灰褐色牛仔裤随意地束进棕色的皮靴里,大腿根部和膝盖上的破洞格外狂放。上半身风流,下半身野性,配合得天衣无缝,邢睿忽然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感受,直到轰鸣的掌声震得整个演播厅快要塌了,才郁闷地四下张望,看见塔塔站在对面的角落傻呵呵的仰着头猛拍巴掌,气就不打一处来,小包子你就这么想做他的专属造型师吗?眼光又开始变得有力了,有力得成功地吸引了某个人的注意,塔塔看向邢睿,忽然调皮地伸出舌头向他做了个鬼脸。
(七)
“嘶~~~”平日里刀片一样坚硬险恶的嘴今天突然却吐出哀弱的气流,邢睿的眉头一皱,脸向后退了一分,自动脱离了塔塔的手。
“怎么了?”看着那异样的表情,塔塔心头一紧。
“没事,继续吧!”
看着他左脸颊上的疤痕,塔塔似乎明白了什么,温柔地用手指在上面不断地轻敲,“第一次上胶水吧,有点痒,干了扯到皮肤也会痛,忍一忍,拍完我立刻给你卸掉。”说完又轻轻地吹了吹,把那些松动的边角重又抚平。
邢睿抬头看了看她,竟然忘了脸上异样的痛楚,没想到这小包子会仙术呢,一口气下去不但不痒不痛,连心情都敞快起来了。
“毅扬,到你了哦。”送走邢睿,荣毅扬顶着亮晃晃的脑袋笑吟吟地坐了过来,塔塔会意地朝他笑笑,放下手里的刷子,用手涂抹着胶水,这个一夜爆红的super model扮鬼也这么开心。
“嗯?……”
“怎么了?”荣毅扬看着塔塔皱起的眉头,连忙坐起身子询问。
塔塔看了看抹满胶水的手指,麻酥的感觉更强烈了,怎么会又刺又痒?粉白的手掌心有嫣然的红点慢慢浮现,她心里一惊,忙把手伸到鼻子前闻了闻,目光刹那转向正在棚里对戏的邢睿,那家伙正在用手轻拍疤痕的部分,疼痛的感觉渐渐清晰起来,塔塔大叫一声“不好”,双手在毛衣上用力蹭了蹭,快速朝摄影棚奔去。
所有人都注视着那个飞奔的娇小身影,一下子扑到邢睿怀里,还没站稳,便伸手抚上他的脸上的妆效,“是不是很痒很痛,像有针在刺。”
邢睿被突如其来的“艳遇”吓了一跳,抱着塔塔,摸不着头脑地回答着,“嗯”。
“快,快过来,我给你卸掉……”塔塔不由分说地拉着邢睿,推开围上来的导演和工作人员,把他按在凳子上飞快地开始卸妆,粉盒、化妆水、精华液……那些平日被她视作生命的珍宝此时全成了弃物,在两只小手疯狂的翻找下稀里哗啦地倒作一片,破碎散落。塔塔却什么也没看见,飞快地将浸透卸胶溶剂的海棉在那疤痕外围蘸动。
所有人全围了上来,不住地问“怎么啦?”
“胶水有问题。”塔塔没有隐瞒,卸妆的手一刻不停。
“什么?”邢睿的经纪人听见这五个字,一把拉过塔塔的手,把她拖了个趔趄。邢睿一把拍开他,恶狠狠地瞪了一眼,却看见塔塔的手整个红肿了起来,像两只烧红的猪蹄。他一下子抓过她,“你的手……”
赶快,要赶快,塔塔奋力地挣脱,继续抱着他的脸努力地涂抹着,“你的特效比较少,刚才用刷子给你上妆没发现,用手给毅扬弄时才觉得胶水有问题……导演……准备车,送医院,我怕里边有……”塔塔终于揭开了橡胶假体做成的疤块,露出一大片红肿的皮肤,邢睿的脸已经开始溃烂流血了。
众人一声惊呼,七手八脚地围住邢睿,前呼后拥把他往门口推,“跟我去医院!”邢睿折过身子,众目睽睽之下一把搂住塔塔,连推带抱地把人弄走了。
被塞进车里的那一刹那,眼泪滑落出来,邢睿静静地看着她,忽然轻轻握住那红肿湿热的手,血水溃败的触感让心痛的感觉更加强烈,“我还以为你真长得一无是处呢,没想到睫毛还挺美的。”说罢,用指尖拨了拨那躺在柔软小毛刷上的水珠,似乎听见“啪”的一声,好像什么碎了,塔塔一下子用力反握着他的手,放在嘴前,不住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喂,包子,我是脸受伤,不是手,道歉也要搞对方向吧。”
塔塔抬起湿濛濛的眼,看着那块触目惊心的伤,眼泪几欲决堤,不料一个吻转瞬间便把那片悲伤的汪洋吮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