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寒光掠过刀锋,你可看见?那便是我最望眼欲穿的伤怀.
当北风划过刀脊,你可听见?那便是我最无怨无悔的悲鸣.
烽火燎原,狼烟漫天.没有人在意到,我是以怎样的无奈面对着父亲的职业.父亲是个铸刀人,为了生存,他整日忙碌在熔铁与粹火之间,而我,却不得不冷眼看着人们用出自父亲之手的种种兵器互相杀戮,争夺.
如果说,我的生命里全是错,那错的开端,也许就是生在这个无可奈何的时代吧!战火是这个时代最夺目的标志,所有的人都被杀伐,血腥,死亡刺红了双眼,仿佛人生的路只有两条--杀人,或是被杀...
我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你和你的兄长义弟来找父亲为你们打造兵器的那个平凡的午后.那天我在闺房里的窗边看着你们走进父亲的作坊,离开的时候,你回身向父亲抱拳道:"有劳".你眼里的孤傲,冷峻,似是前世刻在我心上久远的往事.只一瞥,只一句话,我此生的记忆便开始于那一刻,结束于那一刻。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很少见到父亲,但我知道,三件兵器已成其二,唯一让父亲锁眉的,是你要的那把刀.也许父亲说的没有错,你眉眼间的豪狠与傲气,注定了你将是个不平凡的男人,你所缺的,只是那一件称手的兵器.因为坚信这一点,父亲才更热衷于为你铸刀,纵然失败过多次,可父亲却依然执着的在熔炉前挥汗.
这之间,你来过几次,每次离开的时候,总是挂着一脸让人心疼的怅然.似是注定了我会为你心疼,为你神伤。多少次挑灯独坐的夜里,我总是默默地感叹,在这权势至上的时代里,还有你这样的人,愿为了这残破的山河用生命追随一个姓氏,愿为了尽一份为臣之道许一个用一生来信守的诺言。
每当看到作坊里冒出青烟,我总是一脸哀怨地想起你眼里对这兵器热切的期盼.我知道这刀对于你的意义,那不仅是一件铁器,亦是你生命的捍卫者,在这纷乱的时代,纵然你万夫不当,没了这把刀,亦只能徒手待毙.无数次,在梦里再次看到你一脸怅然地离开,听到你重复着那两个字"有劳".每次醒来,总是在想,或许,我的生命只为了等待你的出现,或许,今生的相遇,只是为了偿还一份说不清的情愫.可惜,我们都失了算,我和你都被上苍玩笑似的投错了时代.
日子一天天过去,铸刀一次次失败,而我也渐渐地开始坚信那冥冥中注定的纠葛.我知道,此生,再也没有机会偿还你什么,为丈夫者,志在四方,特别是在这乱世里,比起天下苍生,我是那么卑微.既然如此,那么,就让我用另一种方式走进你的生命吧!
孤月高悬,父亲已不耐疲劳去休息了,作坊里灯火通明,熔炉里的火还没有熄,我站在炉边的高台上,看着脚下被熔成液休的流铁,灼人的热浪向我逼来.我闭上双眼,以此生最决绝的神情踏入那片醉人的红色,只那一瞬,便恍若拥有了生命里从未有过的幸福。既然,这份柔情给不了你,那就让我用生命换取那把刀守护你,让我不逝的魂陪伴你吧!
千锤万凿之后,父亲兴奋之余发现了不见的我,从此一病不起,作坊也因此熄了火,而我也便是从那作坊里出来的最后一件兵器--“冷艳锯”。
刚刚拿到我的时候,我看到你眼里燃着的欣喜,你拿起我在风里舞动,一瞬间,我有些错乱的感觉,恍若与生俱来的与你有着某种默契,似是一份最炽热的情感交流,亦是一种生死与共的依附。每当战鼓擂响,你提起我跨马出征,我都能感应到你心底沉甸甸的踏实,而我也就因为这份踏实更无怨无悔。
就这样,我伴着你,在你人生的征程上不断的撕杀。我的身上,沾过无名小卒的血,也沾过狂妄奸佞的血。每个得胜的夜里,你用庆功的残酒冲去我身的血污,轻拭刀锋的时候,我能看到你眼里有淡淡地忧伤在氤氲弥散,而那份曾几何时征服了我的寂寞也在那一刻变得清晰,我就这样解读着你的心,却什么也不能为你做,只能默默地伴着你,看着你对月长吁,向灯秉册。在战场上,你如天神下凡,而此刻,只有我能了解你对这乱世有多少无奈,你奔涌的热血,包藏着的心底,有多么苍凉的绝望。
很多个夜里,我都在焦灼的担忧间看着你入眠,这肮脏的尘世,你那么清孤,难免全遭到暗算...
当那年的冬天,你被困绝境,我所有的担心成了现实的时候,我反倒踏实了,那夜,你再次提起我,冲出那座孤城的北门,风卷着飞雪划过你的战袍和你身后残破的帅旗,我忽然间与你有了一种最为悲状的默韧----生,则同生,死,则同死.于是,北风不再凛冽,这个雪夜,便是我生生世世的亘古与永恒.纵然是一种无以为继的惨烈,我依然无悔曾踏入那片炼狱般的炽热.那一刻,我只有你,你,亦只有我.直到那条绊马索出现,你此生第一次被迫放开我,再也没有拾起...
帐外沉闷的一声响,我知道,从此,再不用依附于那冰凉的铁器来陪伴你了.于是,那曾经横扫天下的神兵,在那一刻,宝光尽失.
天地之间,人冥之界,我努力地寻找你孤寂的身影,你斑白的长髯.我茫然地站在红尘的街心,初上的华灯,照不清我的方向,于是,我形如朽木般地历数着伴你走过的数十个春秋,徘徊在你永远放开我的地方,没有来路,亦没有归途.
很多次在梦里,见到你在春暖花开的季节策马绝尘而来,柔和的风里,飞散的杨花纷纷落下,即尔变成了漫天的飞雪.于是,我又看到了那个冬季冰封的记忆,恍忽间你从未离开,只在我不远的前方打马而过,于是,我拼命地追赶,任周围的不解与惊异掠过我的肌肤,任无情的沧桑变迁永远地记住了我不变的痴狂,我依然义无返顾,至死不休.我越过黑暗的时空,攀爬过绝望的峭壁,钻过生死的荆棘,而当我体无完肤,步履蹒跚地找到距你最近的那个切点时,等待我的,依然是那一坯黄土.
也许,我本是上苍遗忘了的生命,万千郁结的忧怨,只是为了铭记你.于是,我把自己撕裂在冬日的风里,让所有凄惨的思念,灼热的记忆,悲壮的默韧,散落在遥远的天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