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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是天涯沦落人
2010-05-23 3:06

打从接到诊断书的那天起,尹小荔才猛然发现,原来噩梦远未结束。

去医院之前,她还天真地抱着一丝侥幸,以为最近突然失音,不过是痛失双亲后的悲恸过度,只要用些药物稍加调理,就能逐步复元。哪曾想餐具竟会变茶几,声带癌中期的诊断结果,成了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走出医院大门后,她毫不犹豫选择休学在家,然后靠着父母留下的那些遗产孤独度日。时间一天天过去,她逐渐习惯了眼下的生活。只是,每当夜幕降临,一阵莫名的悲哀,总会涌上她心头:包括自己在内,没人知道这一觉睡下后,明天她是否还能继续独行在越走越窄的人生路上。

每天只要从梦境重回现实,她必定把自己反锁在书房里,然后呆呆地坐在地上。窗上拉着厚厚的窗帘,即使白天,室内也总是那么昏沉压抑。书架上的书,尤其是汉语、英语、希腊语等语言类书籍,被她东一本西一本地扔遍了整个房间。坐在这满屋狼籍中,她无心去收拾,顶多偶尔自嘲一下:如果爷爷还能看到这些,他老人家定会气得从地下跳起来甩她两巴掌。

不知什么时候,一缕明亮而温暖的阳光,穿透窗帘间那狭小的缝隙,悄然洒在她身上。这缕春晖乍一初现,书房里似乎也开始有了生气。接下来不过片刻工夫,竟连门铃声都跟着来凑热闹。

尹小荔一听那门铃声,赶紧接了杯凉水漱漱口,再拿湿毛巾胡乱擦了两把脸,又抓起梳子随便理了几下稀疏的黄发,权当作梳洗完毕。直到她从猫眼里看清来人模样,方才靸着拖鞋,为对方打开面前那扇紧闭的防盗门。

门外的中年女子,头戴燕尾帽,身穿白大褂。她乍一见尹小荔,不禁当场愣住,随后又像看见大救星那样恳求道:孩子,马上跟我走!快!

尹小荔一眼便认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丹洲三院骨外科倪护士长。猛然间,她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忙转身从书房里找来一支笔和一本便签簿,飞快写下:您找我有什么事?

倪护士长看尹小荔脸带郁色,一言未发,感到其中必有隐情,急忙关切地问:孩子,几个月不见,你怎么瘦成这样?要不,赶紧上医院看看。

尹小荔略加思索,勉强挤出个笑容,摇摇头继续写道:去过了,化验结果还得再等几天。

是么,那就好。倪护士长话音刚落不久,尹小荔手中的便签簿上又多了一行字:到底什么事这么急。

倪护士长这才想起此行目的,不由分说拉起她就往外走:总之人命关天。我的小姑奶奶,你去了就知道咋回事了。

尹小荔指指自己的脚,一瞬间,倪护士长终于反应过来,赶紧叫她去换鞋。

当尹小荔跟着倪护士长急匆匆赶到骨外科时,病房外好几个医生护士早已焦急地候在门口,而乔主任和竹竿竟也在其中。

一个眼尖的小护士,见倪护士长领来的,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孩子。除了身材明显比同龄人瘦小外,青黄的小脸毫无血色,双颊深陷,额头与两颧却高耸,惟有一双眼睛又圆又亮,似是蕴蓄着某些不为外人所知的智慧。对这样一个看上去重病缠身的小女孩,小护士既好奇又有点不屑:护士长,这小学生就是你找来的翻译?

她不是小学生,是高中生,倪护士长一脸严肃,你英语六级大家都知道,可你知道这孩子还会一门外语么。

小护士听到外语,立刻不再多嘴了。尹小荔感激倪护士长替她解围,立刻用手语比画起来,谢谢。

尹小荔曾在这担任过志愿者,她自然十分清楚,在丹洲三院这类大型综合性三甲医院里,医生们工作中的常用语言,除了汉语就是英语。他们口中所谓的外语,只可能是日语法语德语西班牙语拉丁语等小语种之列。按常理说,与外籍患者的交流障碍,是万万轮不到她一个高中生来插手的。除非——

她做了个写字的手势要来纸笔,不假思索写道;“‘外语教授不在?

外语教授是丹洲三院普外科一中年大夫,此人除了英语之外,意大利语、阿拉伯语、希腊语和拉丁语也不在话下。虽说他业务方面只能算平平,但全院上下无论哪个科室,一遇上目前这种棘手的状况,都不得不仰仗他来解决。久而久之,外语教授俨然成了丹洲三院不可或缺的怪才之一。

性急的小卢在一边叹道:他已经陪着他那个土耳其美女老婆,一起飞往伊斯坦布尔去拜见丈母娘了。

这样,我先试试看,如果听不懂那也没办法。尹小荔郑重写下这句话后,好奇地推开门,轻手轻脚走进病房。

       病房里虽安静整洁,但又极易令人无故烦闷。里面一共三个床位,10床空空无人;11床是个戴着老花镜正看报纸的老头;那么能让一干医护人员如此头大的病人,一定就是剩下的12床了。

尹小荔刚要过去查看情况,却听到一个虚弱但坚决的声音从12床传来。

老头边看报纸,边漫不经心冒出一句:“从天亮到现在,已经第九遍了。”

乔主任望着躺在12床上一动也不能动的年轻人,急得不住摇头:“无论谁过去,他都是这句话,到现在连一个音都没变过。唉……”

尹小荔则吃惊地瞪圆双眼,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尽管年轻人由于伤势严重,现在连说话都异常吃力,但她还是听了个真真切切,那分明是希腊语“不要靠近我。”幸亏在她到来之前还没一个人能听懂,否则在医院这种场合,不把他当疯子才怪。

像每一个送来的重伤员那样,他健硕的躯体被棉被盖得严严实实,额上搁着冰袋,鼻孔里插着氧气管,就连身上也接满了各种各样的管子与导线。此刻,映入尹小荔眼帘的,不过是一张苍白憔悴的面孔,一双深陷在眼眶里黯淡无神的蓝眼睛,以及两片周围长满了水泡、且焦干脱皮的唇。按理说,他现在最急需的,当然是乔主任和倪护士长等人的帮助。可到底是什么不同寻常的原因,会让他说出那种令常人难以理解的话呢?

尹小荔脑子里打了个大大的问号。她眉头紧锁,随手在纸上写下一个问题,然后面露微笑地拿到年轻人面前。

字写得并不小,可年轻人根本连正眼也没看她一下,甚至眼皮都懒得抬。

虽然一开始便受挫,可她毫不气馁,又挥笔写下第二个、第三个问题……但年轻人似乎依旧视而不见。渐渐地,病房里静得只剩下三种声音:心电监护仪的工作声;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还有老头偶尔翻动报纸的哗哗声。

门外的医护人员们,却是另一种心境。一方面,他们对尹小荔与年轻人之间的沟通并不敢抱太大期望;另一方面,他们又急切希望尹小荔能迅速打破目前的僵局。毕竟治疗有了病人的主动配合,“先救命,后救伤”操作起来理论上也相对容易点。

尹小荔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但她明显感到体力消耗越来越厉害,两腿竟不由自主在那打晃。她不敢硬撑下去,于是赶紧搬张凳子坐下。还没等她重新提笔,沉默许久的年轻人突然开了口:“你是哑巴?”

她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不加思索摇摇头,但随后又很快点点头,眼里噙着晶莹的泪花,偏偏一直不见落下来。

年轻人轻叹一声,仰望着面前一直努力试图与自己交流的孩子,见她嘴上虽强作欢笑,一张小脸却透着道不尽的凄苦和与她年龄毫不相符的沉重。他心底开始对她的韧劲有所感佩,刚想张嘴说点什么,紧缚在束胸带里的胸廓略一起伏,肋伤立即疼痛难忍。好容易待一口气喘匀,他才冷冷地说:“我再说一次,不要靠近我,这对你没有任何好处。”

他冷若冰霜的话语,却令尹小荔大喜过望,她没有正面回应年轻人,反而将自己写下的头两个问题拿到他眼前。

纸上写着两行希腊文,字迹虽然工整,却能一眼看出并非希腊人所写:“先生你是希腊人?”“能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雅柏菲卡,”年轻人一字一句道,“至于第一个问题,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答案了么?”

尹小荔重新写道:“雅柏菲卡,为什么不让别人接近你呢?”雅柏菲卡忽然脸一沉:“赶快收起你的好奇心吧!即使知道了真相又能怎样?现实也永远不会因此而有任何改变。”

尹小荔默默地思考着雅柏菲卡刚才的答话,她注意到那眼里没有流露出丝毫绝望与哀伤,反倒像是透着某种不愿为他人所察的隐衷。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她眼珠一转,脑中蹦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将纸笔放到一边,伸手掀开被子一小角。然后,她雪白的小手指轻轻点在雅柏菲卡右脚拇趾趾甲上。

望着面前的小女孩正冲自己得意地笑,仿佛小孩子的恶作剧成功了一般。疑惑与震惊在雅柏菲卡苍白的脸上一闪而过,很快又被当初的冷傲淡漠取代。他似乎有点不相信刚才看到的一切,然而四肢与胸部剧烈的疼痛,却在无情地暗示他必须正视眼前发生的一幕。

“你干什么?”

“没干什么,只是观察一下你右下肢的血液循环情况,”尹小荔不紧不慢地写着:“现在可以让乔大夫他们帮你治疗吗?”

终于,雅柏菲卡无奈地甩下一句:“随便你。”尹小荔一听,如奉大赦,赶紧朝门外挥手示意。

这时,乔主任等人悬到嗓子眼的一颗心,总算是放回去了。他们大步赶来,开始仔细观察雅柏菲卡的伤势变化及前段时间用药效果,并简单询问了几个在尹小荔看来并不太难的医患常用问题。雅柏菲卡虽然以顽强的意志硬撑着一一回答乔主任和竹竿的问话,但疼痛和高热让他的体力和精力已达到极限,不久,整个人很快又一次陷入昏睡中。

乔主任替雅柏菲卡掖好被子,然后转向倪护士长:“好了,今天就先到这里吧。现在改用乳酸钠林格液500ml静点,外加泮托拉唑100ml,还有,每天给他口服一次乳果糖。”

倪护士长和小护士一边答应着,一边离开病房去准备输液用药品。尹小荔同情地看着沉睡中的雅柏菲卡,刚要转身离开,却被乔主任叫住……


类别:平凡童话——雅柏菲卡同人|浏览(121)|评论 (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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