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雨霖铃，不见月白风清。

绵绵细雨，夜色深沉。我独坐台灯下，感受思绪生长的季节，感受庄稼拔节的乡情，怀念我的老师李风清先生。

说“我的老师”有点僭越。因为与我的许多文友相比，我得到风清老师的教诲实在太少了。我不写诗，与十届明月岛诗会无缘。虽然常常在日晚两报上发表一些散文随笔，却很少到编辑部去。但可以听到文友常常骄傲地说起风清老师和他们的交往，内心羡慕却无缘深交。

1998年的夏天，宋成君先生打电话告诉我风清老师病重住院的消息。宋成君先生已经预感到时日无多，说：“别人可以不去看他，但是你应该去看看他。他很看重你。”

这很出乎我的意料之外。风清老师看重我什么呢？

改革开放初期，文学是一条大路，坦途。随着时代的变换，文学变成了小路和险途。这对那些初衷不悔的人就是一个考验。90年代初，风清老师在一篇《请你理解我》中诉说自己为什么不走“仕途”走“诗途”的心境。有位市领导几次要带他进城当秘书他不肯。风清老师坚守诗歌，坚守乡土，宁做报人不走仕途。所以风清老师向自己的老领导说，“人各有志，至今您还不理解我吗？文学失落，我初衷无悔，遗憾的是，正在收获之时，我这病弱之躯再不能挑灯达旦。”

我看到这些文字，心底就一阵阵发痛。文学队伍的形成犹如水银泻地，该成河的成河，该成球的成球。遥望来时路，有多少文学爱好者擦肩而过，消失在茫茫人海里。我印象最深的是上个世纪七十年代末的一天下午，我当时在齐齐哈尔造纸厂机浆车间当工人，两个文学爱好者慕名来访，我刚装完一库木头大汗淋漓地出来，那两个人就像宣誓一样对我说：“我现在心里想的只有——诗和人民”。

我为他们的激情和誓言所感动，我甚至感到暗暗的羞愧，因为就在当晚我和女朋友约好去看电影轧马路——差距，这就是做人的差距啊。

谁也没有想到，十几年过后便物是人非了。许多文友都像火燎屁股一样坐不住板凳了，每天都急吼吼地要把自己推销出去，下海啦、传销啦、当官啦、搞关系啦，甚至公开嘲笑自己曾经有过的文学梦想……我在世态人情方面反应是最迟钝的。几经别人提醒却仍懵懵懂懂，直到今天尘埃落定才有点明白，于是便想起当年风清老师对某某文友品行不端，文风不正的训斥，心底生出遥遥的敬意来。我没有权利这样说，但我以为风清老师有权利、有资格这样说。因为很多文友都是在风清老师的呕心沥血的培育下成长起来的。风清老师在报纸上大声疾呼：“只能选择诗途，不能误入诗途”。说 “误入诗途”是风清老师宅心仁厚，更可鄙的是“利用诗途”。最讲内心意味和审美情趣的文学和诗歌变成敲门的砖，吃饭的碗，这才是悲剧。

    在第八届明月岛诗会前，风清老师在报上撰文感慨：“为筹办这一届接一届的明月岛诗会而疲于奔命、甘苦相伴的同仁，相继另有新任而离去，借调帮助工作的同志，或远足天南海北，或已淡漠于诗；那一批批获奖者，有的步入仕途，有的下海泛舟，也不乏执迷不悟者，还在苦吟苦写……八年里，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嫩江滚滚流。该生的生，该灭的灭。该开花的开花，该结实的结实。这天地悠悠，这岁月悠悠，这人生悠悠！”

完全可以揣度出风清老师孤独和寂寞的原因了。文学价值失落，歌诗价值失落，亲手培养的文学青年的相继离去都是原因。

现在想想，风清老师在孤独寂寞时把我引为同道是我的荣幸。但那时我却懵然无知。在风清老师故去的10年时间里。我耐心打捞记忆，风清老师才在我的脑海里日渐清晰。

最初的记忆是我写了一篇《丧失记忆的人在城市里游荡》的文学批评发表在一个理论刊物上，风清老师看后对我说，“喜录，你的文章写得太好了，现在就缺少真正批评的文章。”

1994我到上海华东师大进修回来，风清老师对我去进修与工作毫不相关的文学表示赞赏。我不知道风清老师能不能理解，但我还是实话实说，“我进修不是为了文学不是为了坚守，我只是想找到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风清老师沉思片刻，然后说，“现在没有人把文学当做生命对待的。”后来我看到风清老师在一篇文章中有这样一段话：“选择文学，尤其是选择文学中的文学——诗歌，需要勇气，需要真诚，甚至需要用生命。”我知道，风清老师听懂了我的话。

1997年我去杭州参加巴金国际学术研讨会回来，风清老师默默地看着我和宋成君先生闲谈，目光中充满了赞许和欣赏……

知道风清老师还是在上中学的时候。我那时虽然学美术，但已经就有了一个小小的诗歌剪报本，上面有在《齐齐哈尔日报》上剪下来的风清老师的两首诗，《公社十月金秋歌》《大寨红花迎春开》。那时我也就十几岁，风清老师比我长十岁，但已才华横溢。

风清老师在我眼里一直是位忠厚长者，但是打捞记忆中的风清老师却是坚守的，耿介的，倔簇的。

1998年7月22日抬棺送李老师最后一程时，竟没有发现风清老师倾心培育的几个文学青年的身影。，这也许应了风清老师的某种预感，播下了龙种，收获的却是跳蚤……

我想起我曾写过一首哀悼胡耀邦的诗，风清老师没发。我突然发现，用在风清老师身上却非常贴切：

“平原上，一棵百年古槐轰然倒地/平原就更显得像平原了/是你孤立于荒原感到寂寞么/是你承受无边无际的虚空感到吃力么/从此，苍鹰不再落下/乔木不再生长……”

想想真的很遗憾，我没有成为风清老师的私塾弟子，没在一起喝过一次酒，吃过一次饭，更没有品茗夜谈。于是就常常在心底想，燃一瓣书香吧，守一份真诚吧，续一段文缘吧。

翻检1998年的日记，看到在风清老师故去的那几天我抄下王家新诗句：

“倾听那种只偶尔出来说话的人/倾听并寄期望于他们/纵然他们可能永远不再开口/——如果是这样/你同样会在沉默中找到并挨近他们。”

还有另一首诗：“一切全变了/这不禁使你暗自惊心/把自己稳住，是到了在风中坚持/或彻底放弃的时候了。

需要坚持么?

需要放弃么?

坚持什么?

放弃什么?

一想到这些问题,就会想起风清老师黝黑的表情,深沉的目光.

我想，在鹤城文学长廊中，风清老师的精神和风骨和他的乡土诗一起，像北方平原上遍地摇曳的高粱和玉米，生生不息。

(发表于《鹤城晚报》2008年7月18日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