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引一段1978年12月10日我写的《北斗星》的《创刊词》,你就能把握住我那时的情绪了。
“是时候了!
当一个关系着人类命运的大问题摆在人们面前的时候,人们就不再满足于私下的议论和猜测——是公开表明态度进行战斗的时候了……
于是《北斗星》闪耀着顽强的战斗光辉从北方的地平线上升起来了。
它不怕陨石纷飞、流星纵横。它总是坚定地指着一个方向,它告诉人们,那是唯一正确的方向。
它公开宣布:它为战斗而生!为它的敌人而生!为宣传、捍卫毛泽东思想而生!
它向一切假马克思主义的骗子们举起的是锋利的剑。
它向人民献出的是一颗赤诚的心。
它要剥掉一切背叛毛泽东思想的叛徒们的伪装,它要不惜任何牺牲同企图歪曲和篡改毛泽东思想的言行做坚决的斗争。”
……现在,我们伟大的领袖和导师毛泽东主席的八十五诞辰纪念日就要到来了。我们,‘毛泽东思想研究会’的全体会员们和《北斗星》的编辑们,向一切能够听得到它的声音的地方喊出它的第一句话:
毛泽东思想万岁”
我当时觉得,毛泽东肯定是人不是神,但是毛的错误不能由当年铆足了劲吹捧毛的人的嘴里说出。
我当时觉得,作为一种哲学方法,“一分为二”是普遍适用于人世间一切事物的,一分为三,一分为四也是可以的.物质的无限可分性说明的也是这个道理.那么,对任何事情,全盘肯定或者全盘否定就一定有问题。
政治对于我,是理性多于感性;
文学艺术对于我,是感性多于理性。
1978年的第一期《北斗星》上,我发表的都是政论,不料却是对政治的告别演出。年末中国共产党十一届三中全会召开,把工作的中心转移到经济建设上来,一下子便把我在《北斗星》上所做的努力消解掉了。我很不适应。忧郁徘徊了一年多时间,1980年出的第二期《北斗星》我写的就都是诗和文学批评了,我终于回到了本真的自己。但是,对终极意义的追寻,仍是明显的一个特征。我那年写了一首长诗《忧郁之歌》,其中有这样两段:
“…… 在这严酷的世纪里,
我向所有的人大喊一声:
真理是生!
谎言是死!
权力不能和真理并存
就让权力去毁灭;
自由不能和真理一起飞翔,
就折断自由的翅膀;
艺术不能为真理而歌唱,
就把艺术一扫光;
如果人类不能和真理并存啊,
那就叫整个人类去灭亡……”
“但是,不管怎样,
我将时刻准备着;
在强权携着金钱和欺骗,
骄傲地走过世界的时候,
将响起我诗的炸弹、
小说的机关枪,
还有那一卷卷史诗般的著作,
那是我的无畏舰队,
重炮群在轰响……”( 载《北斗星》1980年第2期)
1979年,我已经不和王长青老师学俄语了。但是,却和王老师接触得更多了。经他的介绍,我走进籍藏部(万卷阁)内部阅览室读书。那里有许多在外借部借不到的书。于是,另外的一扇大门向我打开了。那是一个更人性的、更感性的世界。
我接触市图书馆,前期接触图书馆的外借部多,后期接触籍藏部内部阅览室多。对此,我有一个特殊的印象。我觉得,我在图书馆外借部借的书大多是公共的、主流意识形态的、历史的话语居多;籍藏部(万卷阁)内部阅览室借的书是私人的、思想的、生命的话语居多。走进图书馆外借部的理由是社会的,需要走大道;走进万卷阁的理由是私人的,需要走小径。前者容易导致政治的、行动的人生;后者很可能引发文化的、内省的人生。走进外借部是想达到兼济天下的目的,而走进万卷阁却不是想独善其身,是想使自己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既然社会问题消解掉了,那么解决人生问题就是我的首要问题。
解决人生问题不一定就是放弃了一个人的社会责任。在解决人生问题的同时,也可以解决与人生相关的社会问题。因为人生和社会问题是不可分的。
其实,我在本性上早已经厌倦了国家的动乱局面。
翻检日记,在1974年,我曾写下这样的一副对联自警自励:
上联:世大乱宜早拨乱反正,
下联:欠本领更需刻苦钻研。
横批:只争朝夕
卸掉身上社会责任的重负,才感到,“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是有问题的。匹夫对天下,就像蚂蚁对沙漠,一只蚂蚁对浩瀚的沙漠能负什么样的责任呢?
既然不能救社会救别人,那么就救自己吧。
已经过去20多年了,现在我觉得,救自己并非是一件容易的事。我之所以把我今年出的文集叫做《灵魂的自救与被救》,主要的原因是,我多年以来,一直处在“自救”与“被救”的旋涡中。
那几年,我在万卷阁阅览室记下了近百万字的读书笔记,写下了两篇论文;《论粗野是艺术的主要气质》、《论文艺的客观倾向性》。前者论证了文艺起源于生活、起源于民间;后者对世界观决定论提出强烈批评,论述只有社会生活才会对文艺的发展起到决定性的和规定性作用。这两篇论文都发表在1980年的《北斗星》第二期上,现在又都收入《灵魂的自救与被救》中,25年过去了,当年写的文章还可以原封不动地收入现在出版的文集,应该说在艺术直觉上,我的把握是准确到位的。而我当初写的政论文章,却早已丧失了意义。
其实,一个人的一生只要能做好一件事就很不错了。想想当年,总想着救国家、救民族、救天下三分之二的受苦的人。可是,你就没有想一想,一个遍地是奴才的国家是建立不起民主和自由的。
就这样,万卷阁在我的人生经历上,变成了一道分水岭,虽然我从来没有进到万卷阁里面去,但是,我看到管理员把我需要的书从万卷阁中一本一本的拿出来,我的内心中,充满了感激之情。后来,由于我大量地、不间断地买书,现在已经拥有了一个基本能够满足我研究需要的家庭图书馆,但是,对万卷阁的感激和怀念是永不消减的。它见证了我的人生中一段特殊的历史,也以一种特殊的思想资源,营养了一个年轻人的心。
2005年10月30日夜写毕于归园田居
(载《青年文学家》2006年第5期,收入齐齐哈尔市图书馆百年纪念文集<百年书香>一书中,有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