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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发现我的对面站着一个男人。 他生得很魁梧,却佝偻着靠在车门边,眉头总是拧着,挤出很多皱纹,嘴和下巴上长满了胡子,参差不齐。更奇怪的是他穿着一件黑色的蜘蛛服,布满了白色的横纹,还有一张大网绘在胸前,网的中心落在心脏,上面趴着一只硕大的蜘蛛;蜘蛛服的兜帽歪歪向后搭在肩膀上,压在一结鲜红的围巾下面。最奇怪的是他那一双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毫无表情,在窗外飞逝的地铁灯光下格外让人别扭。 我冷笑一声,怒目回视,同样一动不动。很快周围的人也发现了不对头,坐在我对面的老先生紧张地来回看了两眼,咳嗽一声就赶快下车了。一站过去,两站过去,人越来越少,他还是一动不动看着我。我开始有点心虚,把手伸到包里,直起身来厉声问道:“你什么意思?”他也蓦地直起身来,举起右手,打了一个很土的V字,得意地笑着说:“我赢了。”我愣了十秒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大笑起来。他笑着在我对面坐下来,完全不拿自己当外人:“你去哪?”“七牧人”“终点站?住得够远啊……”“我家不在市区,到了七牧人还得倒公共汽车。”我一边说一边惊异地掐自己的大腿——可不能告诉他自己住哪里。“这么说你住维也纳森林那边喽?”“是的……”我下意识地想去捂自己的嘴。“很漂亮呢,”他自言自语地说,“我家在另一边,那里有一片很大的麦田你知道吧?……”虽然是自言自语,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眼神里没有试探,没有躲闪,更没有狡黠或是恶意,直直白白,清澈见底,我开始明白他的眼睛为什么别扭:这样的眼睛只有孩子才有。 我点点头,不由自主地说:“我知道,我家离那里挺近,有时会路过,没看见过什么房子啊。”“我家还远着呢,要翻过整片麦田才能看见,是一间很小的小木房子,就我妈和我住在那边,方圆十几公里都没有人的……”他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自己的家,我只有微笑着听的份。他给我讲自己窗外的松树上住着一窝红松鼠,每天早晨都会拿松针打窗户叫他起床;他还给我讲自己7岁时候养的小兔子,一只耳朵灰,一只耳朵白,有一次他把兔子带到学校,还被老师批了一顿;他还给我讲有一年夜里自己和妈妈去砍圣诞树,头上都是星星在唱歌儿……总之说来说去都是些小孩子才感兴趣的东西,什么Kooks啊Sido啊iPhone啊CK啊他都不提,更奇怪的是我居然听得津津有味,把周围诧异的观众都忘了,甚至把地铁也忘了。我们怎么下车,怎么出车站,怎么等公共汽车,怎么上车,我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在那里口沫横飞,手舞足蹈。 突然他停住了,站起身来打开透气窗,深深吸了一口气,说:“维也纳森林”话音未落,地平线上就跳出了一片苍绿,飞速地向我们扑过来。他就这么站在车上,伸开双臂,重复道:“维也纳森林……”面对着这片再熟悉不过的景色,我竟然激动起来,而且是带着十分的新奇。“麦田!”他突然大叫,吓得全车人一哆嗦。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只见另一边是一大片麦田,无边无垠,在我们身边滚过去。司机一打方向盘,车子嗖的一下停进车站,门砰地一声打开。我知趣地拉着蜘蛛服下车,他却只知道大喊大叫:“麦田!我的麦田!”我有点生气地说:“都是你闹的,我家离这儿还好几站呢!”他像个不知自己做错了什么事的孩子,抱歉地看着我说:“真不好意思,那我送你回家吧。” 太阳已经有些西下的意思,另一边的森林里不时传出哗哗的响声,蜘蛛服兴高采烈地走在我前面,旁边是黑油油的麦田,里面均匀地点缀着麦苗,像绿色的星星。他伸开双臂,像一只笨拙的肥鸽子那样左摇右摆,把手浮在麦苗上说:“到了秋天这些苗儿就会长成金灿灿的麦子,挺着沉甸甸的头,你挨着我我挨着你,发出稀里哗啦的呼喊。”突然他又站住,指着天边说:“你看,翻过麦田,到了那边,一间顶小的小木屋,就是我家。”“可我什么也看不见啊。”“都说了要翻过去到那边才能看到!”他回过头来,整个大脑袋都被落日镶上了橘红色的边儿,眼睛闪闪发光,一阵小风儿吹过,我把什么都忘了,只听见自己的心在怦怦乱跳。 下一秒钟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裸体躺在家里的大木床上,而蜘蛛服也光着屁股,半俯在我身上,眼神迷离,气喘吁吁,两只手粗鲁又小心翼翼地四处抚摸。 夜已经很深了,我拉着他的胳膊紧紧围住自己,闭上眼睛幸福地说:“我叫麦莲,你呢,我的爱人?”蜘蛛服把鼻子埋在我的头发里,嗫嚅着说:“我叫刘海儿……晚安,我的小莲儿……”“晚安” 这一夜我睡得很熟很熟,熟到连他的离开都没有察觉。等到第二天阳光灿烂的时候,一切仿佛一个梦摆在我面前,只是分不清是美梦还是噩梦。然而我又清晰地回忆起昨天的每一个细节,这不可能是梦!无论如何,那个人,那个有着一双清澈眼睛的蜘蛛服,那个说他爱我的老处男已经消失不见,什么也没有留下,像流水一样无痕。我甚至都不能肯定,他的名字是不是叫刘海儿…… 男人都是王八蛋!!! 这样的事情我不是没有碰到过,然而这次我不甘心,我没有办法相信那么清澈的一双眼睛会撒谎,我一定要找到他当面问清楚!突然我想起他说过的那些关于自己家的故事,连忙冲出门外,直扑麦田。 我以前都没有注意过这是多大的一片麦田,走啊走啊仿佛永远也走不到头。田里的土壤依然黑油油,麦苗儿似乎比昨天高了些,阵阵清风吹在脸上,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这么一直走到日头偏西,浑身都要散架了,除了麦田还是麦田,我正准备转身回家,突然地平线上跳出一间小木屋,矗立着夕阳底下显得格外扎眼。我得救一般冲过去,倒在门上不停地叩着。开门的是一个年近花甲的女人,头发灰白,系着围裙,眉眼之间有一股熟悉的神情。 女人一愣,马上和颜悦色地说道:“你找刘海儿是吧?”我也一愣,点点头。女人请我进门,倒了杯茶,解下围裙,坐在我旁边和蔼地说:“姑娘,你听我说……”我喝了半口就打断她道:“刘海儿在哪里?”女人叹了口气,说:“刘海儿他不记得你了。”虽然料到会有这类的说辞,我的反应还是很激动:“为什么要骗我?!他连自己跟我说的勇气都没有吗?你叫他出来,让他当面跟我说!”女人费了很大劲让我稍微平静下来,说道:“你不明白,他是真的不记得你了。”“你什么意思?!”女人摇了摇头,说:“还是他13岁那年夏天,刘海儿和一个女孩子去新多瑙玩,不知道为什么突然就从大桥上跳了下去。救起来后在医院昏迷了三天三夜,从此之后就记不得新东西了。”“记不得新东西?”“医生说这叫‘杆脉失忆’,是大脑里有个叫海马的组织受了伤,失去了长期保存记忆的能力,也就是说,不管他经历了什么,一觉醒来就都忘了——他的记忆永远停在了13岁。” “我不信!”我有些恐慌地喊起来,“而且……而且就算是真的,他也一定会记得我的!他对我说过他爱我!他会记得的!”女人很难过地看着我说:“姑娘,相信我,你不是第一个。”“我不管!你让他出来见我,我要他亲口对我说!”我的脑子开始有些混乱。正在这时,门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有客人吗?”是刘海儿!我冲到跟前,看见他正从门后出来,穿着一件很大的衬衫,乱系着扣子,头发湿漉漉。刘海儿正眯瞪着眼睛挠着头,突然看见我,连忙站住,礼貌地笑道:“你好,请问你是?……”他的眼睛还是那么清澈,没有试探,没有躲闪,只有十分的客气,和一丝的迷茫。我设想过一万种可能,唯独没料到这样的结局:刘海儿,那个昨晚紧紧抱着我说他爱我的刘海儿,的的确确已经不认得我了。 我觉得天旋地转,回身便瘫软下来,女人连忙扶住我,叹道:“跟你说了不见他的好。这世上刘海儿能记住的女人,只有一个。”“是谁?!”我不甘心地问。 这时刘海儿已经擦干了头发,跑过来一把搂住女人的腰,笑嘻嘻地叫道:“妈妈!” ps: 真巧,献给下周母亲节 <2008-04-27 日> @ Hanauska 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