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皮影,在落寞与孤独中前行
皮影戏上可以追溯到秦汉,到宋朝、明清时期逐渐由巫师方士的“弄影术”流落到民间,成为民众文化娱乐方式,观众坐在“银幕”前如同看电影。图为皮影戏《铡美案》。
皮影戏场地简单,在不到2平方米的白布后只有6平方米的后台,北京皮影剧团的演员们在这个不大的空间里表演经典的剧目《三打白骨精》。
华县皮影被国内外皮影界公认为所有中国地方皮影乃至世界皮影艺术种类的集大成者。如今,华县皮影已经走出华县在各地演出,《卖货郎》这出戏让孩子们看得入神。
孤独的北京皮影剧团 琉璃厂火神庙旧址中的文化馆里,一间20世纪50年代厂房般的屋子就是北京皮影剧团所在地。墙上是《哪咤闹海》的台词:“舞红绫,踩浪尖,扯起彩虹绕身转,举金环,劈巨浪,朵朵浪花开满天。”屋子正中的两张两米见方的长桌上杂乱地堆放着半透明皮子、透明颜料和各种道具,桌上地下散落着一些空矿泉水瓶。橙色灯光下,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用剪刀在剪裁背景道具。 他是路宝刚,北京皮影剧团团长,西派路家班的第五代传人,也是现在路家班仍在从事职业皮影戏的惟一传人。早期的北京皮影分东西两派,现存于世的西派皮影起源于明正德年间(公元1506—1521年)。清嘉庆年间形成的西派皮影戏路家班,于1957年正式改造为北京宣武皮影剧团,后更名为北京皮影剧团,现为北京惟一的专业皮影表演团体,是仅存的两家国家事业单位编制的皮影剧团之一。东派皮影戏却早因没有接班人而彻底失传,具体年代无从考证。 2007年7月的一天,馆里涌进一群看表演的中央民族大学预科留学生。之前,领队的张老师对中国皮影戏的海外传播史做了好一番介绍,让这群年轻的外国人着迷不已。 早在公元13世纪后期,马可·波罗的随行者就把一大堆中国货连同皮影带回了意大利。13世纪初期成吉思汗横扫亚欧大陆时,随军的皮影艺人在被征服的地区尽情地巡回表演。从帕米尔高原、美索不达米亚平原,到整个中东地区,直至土耳其和欧洲大部都为这种艺术所折服。德国诗人歌德特别喜欢皮影戏,在自己32岁生日时,用皮影的形式编演了《米特华的生平》和《米达斯的判断》等剧目,轰动了整个欧洲戏剧界。此刻,这些来自英国、法国、美国的留学生,正和他们几世纪前的先辈一样,对即将开演的皮影戏充满了好奇与期待。 这日上演的是《三打白骨精》,一出剧情最为大家熟知、且最能代表皮影戏技艺的传统老戏。舞台背后,六排日光灯管一齐大亮,与幕布成45度射出光束。同时,台前灯光熄灭,幕布拉开,字幕在幕布上呈现,剧场一片静谧。考虑到语言的问题,为外宾准备的只是精选的动作场面。演到白骨精与孙悟空连番对打凌空翻腾处,引来一阵欢笑。笑声在空荡的剧场内显得有点单薄。 皮影戏,又名影子戏,是用灯光照射驴皮、牛皮等兽皮或纸板雕刻而成的人物剪影以表演故事的戏剧,为世界上最早的一门由人配音的活动影画艺术,早在《史记》和《汉书》中就有其记载。两千多年前的长安,宫廷乐师李延年的一首佳人歌“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汉书·外戚传》),把自己的胞妹李夫人推到了汉武帝的怀抱。不想几年后,已成为宠妃的李夫人生病死去。武帝思念故人,终日恍惚不理朝政。大臣李少翁受到孩子玩耍布偶时映在地上的影子的启发,给绵帛上色,并裁剪制成李夫人人形,在手脚处装上木杆以便操纵。入夜时,点上红烛,围上方布,武帝于帐篷中观看,如同见到李夫人真人一般,龙颜大悦。这个让武帝爱不释手的“李夫人”便是最早的皮影。 后来发展至各地的各派皮影戏所用的皮影与“李夫人”有所不同:将牛皮或驴皮、羊皮刮去毛血,加工成半透明状后涂抹油彩,用火砖烘烤压平。皮影均为侧影,一般分为头、身、四肢几个部分,演出时将皮影的头插于身部,身部与四肢相接,同时在身部与两手安上三根竹扦,即成一可演出的皮影。除了人物皮影外,另有一些桌椅和景物造型皮影,以配合人物皮影的表演。 传统皮影戏所需道具除了一盏油灯,主要为一个以白纸作幕,高3尺,宽5尺(最高不过4尺,宽不过6尺)的影窗。北京皮影剧团的影窗加盖了一层幕布,看起来更似一个微型舞台。 北京皮影与其他地区皮影相比,其表演,如照镜子、流眼泪、梳妆打扮等方面,表现手法非常细腻。皮影造型也注重皮影人物神态的塑造及关节连接处的统一性和衣饰冠戴的合理性,并融入了京剧脸谱的因素。造型典雅、色彩亮丽的皮影形象甚为迷人。 表演一结束,留学生便嘻哈着拥向后台,在剧团演员的指点下拿着操纵杆摹仿比划。这种偶尔热闹的场面路宝刚已经习以为常。在2000年改制,剧团走向市场后,剧团的演出定位就是外宾、儿童二者,显而易见,这一老(外)一小才是对皮影最有好奇心,最能使剧团获益的观众群。2007年6月,剧团与西城区儿童图书馆合作,假期为儿童表演专场皮影剧,每周三天几乎场场爆满;可是演员们却要骑着自行车冒着酷暑往返表演,每人每场的报酬仅为30元。剧团也有些其他机会,去年与日本NHK电视台合作拍摄了一部24集的皮影系列短剧,每集1分钟,以西游记故事为主要内容,作为汉语教学的电视教材。播放半年以来,颇受欢迎。只是这种机会难得一遇。与日本NHK电视台合作前,中央电视台在1996年也曾与北京皮影剧团联系,筹划拍摄一个长篇皮影戏动画,可惜因栏目调整无果而终。 留学生们兴致勃勃地选购皮影人偶纪念品时,旁边的演员已显出疲态。张杰,一位来自唐山的19岁漂亮女孩已在剧团待了3年,每天除了演出都在练功,睡觉时胳膊常痛得举不起来。“我喜欢皮影”,张杰平静地说道,“不过我肯定不会一直干这个。” 陕西皮影的失落 2007年春节,路宝刚去陕西省华县造访一位80多岁的皮影老艺人。看到久违的同行,住在土坯房里的老人兴奋得“就像打了吗啡一样,耳朵立刻就支楞了起来”,路宝刚回忆道。老人颤颤巍巍地从破木板床下拖出一个纸箱子,里面装了满满一箱书体破旧、字体歪斜的线装竖排手抄剧本。除了这箱宝贝,老人还有一个宝物,就是一把指甲接触的部位都已穿了孔的月琴。据说老人的师傅传给他时,月琴已有一百年的历史了,和剧本一样,月琴也是师徒间一代代传下来的。老人中学毕业的孙子打面前经过时,路宝刚问他是否在学皮影戏。“饿(我)不搞这个,饿(我)要进城搬沙子赚钱去。”孙子扔下这句斩钉截铁的话,就径直走开了。 发源于汉代的皮影,在唐代则为佛家所用,在超度亡灵时用以代替死者的灵魂。到了宋代,与民间说唱艺术融合后,皮影更为接近当代的艺术形态。清朝时,皮影戏已从皇家特权、摄魂术表演、超度亡灵变为百姓的日常娱乐,蓬勃发展成国内最有影响力和观众群的艺术形式,迎来了她的鼎盛时期。 以小铜铃为主要节拍乐器而得名“碗碗腔”的华县皮影被认为是陕西皮影的重要发源地。据说西汉末年,王莽误把人们用来祈求平安的皮影戏当作千军万马的影子而不敢继续追杀刘秀,刘秀成为皇帝后封华县皮影艺人为皇家艺人,专为宫里表演。从此以婉转细腻、柔和优美见长的华县皮影开始扬名。 现在使用的皮影戏本多为清朝流传下来的。每个华县皮影艺人必学必会的“十大本”,正是清代著名碗碗腔皮影戏剧作家李芳桂所写。李芳桂祖籍华县,排行十三,人称李十三。嘉庆四年(1799),李芳桂第二次进京参加会试时,虽然被主考官纪昀批了“拟录六十四名”,却不知何故没被录取,除了获得“截取兰皋知县”的一纸空文,并没有实补在任。二度落选,心灰意冷的李芳桂隐退教书,糊口之余,致力于戏曲创作。他所创作的《春秋配》、《香莲佩》、《如意簪》、《玉燕钗》、《白玉钿》、《紫霞宫》、《火焰驹》、《四岔捎书》、《玄玄锄谷》、《万福莲》十部剧本,被皮影艺人统称为“十大本”而奉为圣典,代代相传留存至今。十出戏自然成为皮影的经典保留剧目。 自清代皮影兴盛之时起,除了众多庙会,婚丧嫁娶等各种红白喜事都会邀皮影社表演。家家户户的大小喜事常年不断,皮影戏的演出也就常演不断,热闹的景象一直持续到战乱和动荡的年代。此后陕西皮影与国内各路皮影一样,深陷低谷,再没有露出过往日的光彩。 皮影的宿命 汉代以来,皮影的流行范围极为广泛,几乎遍及全国各省区,并因各地所演的声腔不同而形成多种皮影戏,如陕西的华县皮影戏、华阴老腔皮影戏、弦板腔皮影戏,甘肃的环县道情皮影戏,山西的孝义碗碗腔皮影戏,河北的唐山皮影戏、冀南皮影戏,浙江的海宁皮影戏,湖北的江汉平原皮影戏,广东的陆丰皮影戏,辽宁的复州皮影戏、凌源皮影戏等。 如今,这项我国重要的民间传统艺术,由于观众和演出市场日益减少,许多地区正濒临消失,许多著名的皮影戏班已不复存在。随着优秀皮影老艺人的去世,大量还未传承记录下来的唱本、唱腔、古影样及表演艺术面临着失传的危险。 “任何民间艺术形式走向灭亡都是必然的,但并非这些艺术形式就应该消亡。”得出这一结论的中国艺术研究院刘峻骧教授,是研究木偶皮影艺术和东方人体艺术的专家。他把皮影与木偶一同归为“驭物为灵”的艺术形式。远古时代,先民拜物教的思想多出于“驭物为灵”的原始心理,一块石头也会让人们觉得其中可能存在神灵而顶礼膜拜。皮影戏与木偶戏这类受人操纵的傀儡类表演,能做到活灵活现、逼真传神的境地,正是源自“驭物为灵”的艺术理念。而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古老神秘的艺术形式,开始面对沉没的危机一个不得不面对的宿命。刘教授认为,在社会发展、文化交流的过程中,古老的艺术形式必然会被各种新兴的艺术表达方式冲击,新旧文化的更迭是自然的。因此对于传统文化的保护,政府的作用尤显重要。20世纪中叶,有日本木偶表演者请求政府重视木偶戏的教育。于是日本文部省以法定形式规定,小学生每学期要看一场木偶戏作为了解历史和传统的必修课,同时以各种形式对木偶戏这种非物质文化遗产加以保护。两年前,我国有人提议筹建皮影木偶杂技研究所,给皮影艺术提供一个实验平台,使得民间艺术家可以聚在一起共同研究,探索出一条皮影戏的发展新路。遗憾的是,这个提议由于种种原因未能实现。 当皮影戏岌岌可危时,我们惊奇地发现,这个王国的另一个成员手影,仍魅力未减。手影是种古老的游戏形式(旧时也被叫作小把戏),只需一烛一灯一明月,人们用自己双手的影子幻化成白色布幕上的各种影像,来娱乐自己,并使其发展成为一种艺术形式。就在2007年,德国大众为了推出一款纯手工制作的豪华轿车而特意选用手影作广告,通过一段手影,揭示出手的无限可能“手可以做得很漂亮,不是吗?”黑与白的对比,光与影的重合,在手的律动下人的创造力得到最大最美的体现。这是一则具有颇高艺术价值的商业广告。启用手影绝不是大众一家的独出心裁,由微软与FASA游戏工作室联合开发的游戏《暗影狂奔》发售之际,一个热火朝天的手影比赛成了宣传手段,比赛者要能做出种种与游戏相关的手的影像。终极获胜者的作品是一个任天堂经典游戏超级玛丽中的“蘑菇”。这一活动引来了众多参与者并引起了广泛关注。商业策划下的手影立时熠熠生辉身价百倍。手影如此受青睐让皮影望尘莫及,却也给出了一个极好的启示,古老的不一定代表没落,简单的也能够表现繁复。皮影戏能不能照着手影的样儿绝处逢生,然后化腐朽为神奇呢? 最后的守望者 2007年8月,一项“中国影子计划”在北京的活动,把华县皮影带到北京。演出者为华县东阳乡江村魏家塬的魏氏皮影剧团。 陕西华县东阳乡江村魏家塬的魏氏家族,自清代起就以演、唱、雕皮影为生,在经历了动荡时期的低谷后,于改革开放后又重获生机,开始了走街串巷的皮影戏表演。不过因为表演的利润低,观众少,许多年轻人都不愿意学戏,皮影戏始终都有着失传的危险。魏氏皮影剧社的表演者也罕见年轻的身影,最小的表演者都在50岁以上。30岁的魏氏皮影剧社社长魏超,自己并不会皮影戏的表演,只因血脉里流淌着热爱皮影的血才勇敢挑起这副重担。 魏超的爷爷魏振业精通“十大本”的300多出折子戏,是上世纪50年代华县皮影戏最红的“前声”主唱兼指挥(华县把皮影戏又叫做“五人忙”,分“前声”、“签手”、“坐槽”、“上档”、“下档”)魏超的叔叔魏金全不但是一个出色的“签手”负责操纵皮影表演,还掌握全套皮影雕刻工艺技术。20世纪90年代初,魏金全跟随戏团多次赴日、英、法、德等国家进行表演。 1994年张艺谋的电影《活着》邀请魏超的爷爷魏振业参加片中的皮影表演。由此大家认识了魏氏皮影剧团,却没有认识真实的皮影戏。学设计的魏超大学毕业后,发现仅通过一点影视的介绍或是仅在老地方采用老方法表演,皮影戏的路必会越走越窄。于是这位年轻的掌门人,在2006年发起了“中国影子计划”。由于“无法让所有人去华县看皮影,所以我们把华县皮影带出来让大家看”。影子计划在上海、北京、杭州等城市举行了一系列活动,希望通过联合设计、摄影、音乐、绘画等多种门类,拓展一种全新展示传统文化艺术的途径。 2007年8月11日晚在798艺术区的“挑影北京”的表演,吸引了不少眼球,在演出场地可以看到肤色不同、年龄不一、身份各异的观众。大家最喜欢的段子仍莫过于武打,尤其是“武松醉打蒋门神”那段,蒋门神人头被砍滚落至地的场景引来喝彩最多。在这场“挑影北京”演出中,真人皮影舞蹈、先锋话剧、现场涂鸦等时尚表演与皮影戏相互映衬,成为这次演出的一大亮点,现场气氛被调动得恰到好处。魏超在2005年大学毕业后,就立志为皮影戏做些什么:“我只想尽量让更多的人看到原生态的皮影戏。我们已经以影像的形式把皮影戏记录下来,后人便不至于忘记了。” 与北京皮影剧团相距不到50米的琳光阁是一间皮影专卖店。老板张忠强自幼酷爱皮影,后来索性开了家店铺专营皮影及相关产品。店中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整面墙上排放着的张忠强去各处收集来的皮影。每个跨入店铺的人都会流连于这些色彩绚丽、形态各异的皮影。而真正宝贵的,是放在店铺深处柜子下面的一叠已经发黄的手抄剧本。张忠强在唐山一个村子收购皮影,与一民间艺人聊得甚为投机,一夜畅谈后,老艺人说:“我留着也没啥用,小孩儿都不要这些,你带走吧。”就这样,张忠强得到了这十本宝贝,并珍藏于此。 为了收集皮影,张忠强常往来于河北唐山、陕西华县、甘肃环县、安徽皖南等地,认识了不少民间艺人。在北京店铺销售皮影让他结识了许多皮影爱好者,现在他正考虑如何在皮影爱好者和埋没在民间的艺人中搭建一个桥梁。不久前张忠强联系到清华大学等单位,联合组织了几场演出,场场爆满,好评如潮。说到自己无意中保护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张忠强说“这倒没想过,我就是喜欢皮影,换上你喜欢的东西你也会这样做吧?”张忠强反问道。 皮影戏,这个真正发源于中国的艺术形式,很早以前就影响震动了世界。从公元13世纪开始由中国向亚、东南亚、中亚、西亚及北非流行,到17世纪向欧洲传播,皮影戏被认为是电影的鼻祖,在光与影之中上演了属于自己的传奇故事。 2003年起,相继传来印度尼西亚“哇扬皮影偶戏”与柬埔寨“斯贝克托姆—高棉皮影戏”分别被列入人类口头和非物质遗产名录的消息。这不亚于当头一棒。你想,中国的皮影戏还前程未卜呢。 (唐丹妮/文 选自《中华遗产》2008年2/3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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