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roys认为,博伊斯的名言“人人都是艺术家”,应该被理解成为:人人都有权利将自己看成艺术家。但人人都以为自己是艺术家,人人都抢着去到双年展里展出,人人都很懂地来谈论艺术,这对于我们决不是一个美妙的乌托邦:因为我们已经陷入这种后杜尚式的人人都是艺术家,人手一个鼠标的社会了。这个杜尚式乌托邦有点实现 得太快了。
先锋派早就替我们去试过这个了(格罗斯,《弱普遍主义》)。他们想要为人类永久地创造出符号与形式的全部变化可能,如康定斯基许诺的那样;你给我一种材料和形式甚至颜色,我就像一个伟大的杂耍艺术家那样,将无穷的花样弄给你看,艺术,那是为一切时代而做,我做过之后,后代就不用做了。是精彩的呀,可是,观众并不爱看。但我们不爱看,并不表示这些先锋艺术家就不厉害了。他们的厉害之处,且且是在证明任何人都可以将自己看作一个艺术家,都可以拿着并不怎么样的作品冲进艺术领域,像报纸号外那样去招徕。我们已经是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时代了,只是我们不肯承认罢了。先锋艺术没人爱看,这不就是因为,普通人总是不大有人爱看、爱读的,他们仅仅只是艺术家;光做个艺术家还是没人爱看的,喜闻乐见的,总是那些大牌、明星和独一无二的脚色,他们已是艺术品,被炒作于大众媒体之中的艺术品了。喜闻乐见的艺术是做给看客社会看的。先锋艺术是做给由艺术家构成的社会看的。所以,我们竟可以说,先锋艺术是早到了一步,或一脚就迈到前面去了,而大家想看的只是小资产阶级的温软腔调。
那么,是看客不争气,老是成不了艺术家?或已成为艺术家了,但老不把自己当艺术家,故意不把自己当艺术家看,就是爱看陈冠西操张柏枝,或Tate Modern里会扬尘的一亿颗瓜子?非也!因为我们是艺术家,所以只能这样将肉麻当有趣;做过、看过先锋艺术了,我们才会这样随便就入港的。这时代里,我们因为都是艺术家,所以,也都是像红楼梦里的贾琏或金瓶梅里的西门庆那样的不操白不操的老流氓了。是老流氓,是因为我们早已先锋、普遍和原创过了。像范曾那样每天画人民币的酵母嘴里大谈中华文化底蕴的艺术家,真是下流到奥林匹克和吉尼斯水平的老流氓了。我说已是人人都是艺术家了,你却还说有些人是,有些人还不是,我想,你说的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意思是:人人都是范曾了,才是人人都是艺术家。
格罗斯引用阿甘本的《剩下的时间》里的观点,认为,成为艺术家,实际上是不得已的事儿,是因为,我们时代里,没有一项职业是志业,是可以安身立命的了(《弱普遍主义》)。我们都是三心二意来做我们的人生大事的。阿甘本沿着本雅明的弥赛亚主义思路,将保罗重读成一个关于时间终结的哲学家:我们正接近终点,时间已经不多,时间是自我收缩、自瘪的;我们的每一个人的职业、所有的文化符号和形式,都是“漏”的了,像沙漏一样在失去其存在的根基。比如说,作为一个中国读书人,过去,我的老师们说起钱钟书和陈寅恪的历史观来,是将他们的历史见识当银行里的黄金储备,来让我放心的,关键时刻是可以靠傍过去的。但是,你今天看去,他们的历史见识是什么东东呀!!!你让我在2012年到来时拿着他们的假冒伪劣的玩意儿当救生圈使?你也太恶劣了一点儿!你什么时候拿过他们的回扣了?他们的立场也是“漏”的。阿甘本在《剩下的时间》里有这样的描写:在最后审判到来的那一刻,我们人人都是如释重负地放下了那个我们本来早就找不到任何建设性意义、我们自己也早就对其三心二意的工作,幸福地(!)等待上帝的发落。阿甘本是从德波尔的思想里发展出这一关于我们人类手头早已没有了任何值得追求和奋斗的工作的立场的:早就是,我们白天是银行家,晚上又是狂热的探戈迷,白天研究金融衍生工具,夜里又是西方佛教粉丝。也就是说,我们早就不是世界历史里的严肃的奋斗者,而是本雅明说的illuminati, flaneur了,也就是,我们只是艺术家了。所以我们才会爱看那一亿颗瓜子。
我们是不得不、没有办法之下才这样都成了艺术家的。我们最后什么都没成为,只成了一个艺术家。我们是先成了艺术家,再去考虑怎么去成为更多,比如说去成为一个更好的听众,更好的批评家,更好的理论家。我们先掉进这个叫做人人都是艺术家,人人都做着艺术品,也就是说人人都是三脚猫高手的dystopia里了。连那最后的救赎,我们也是全都DIY着了。真的好可怕耶!
所以,Groys说,任何使用Facebook, MySpace, YouTube, Second Life, and Twitter的人,都是一个观念艺术家(《弱普遍主义》)。在这些社交媒体身上,我们看到,连大众文化的根基也在倒塌,碎化。以前是少数几个人为大多数人写,现在是大多数人写,绝少几个人看了。日常的,已成为艺术的。艺术家身上没了阿甘本说的裸生命(bare life)。艺术家像老师那样地日常地去与他们的公众打交道。艺术家的命运不是排外 的和悲怆的了。过去是教皇和牧师要来捧杀艺术家,今天是他们的公众要来这么干。当代艺术家的命运远不如达芬奇们的来得悲壮:他们必须取一种弱普遍主义的立场,将一切看成是还不算数、正在变化之变中,每一步都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迈出;他们越来越像江湖郎中了。
人人都是艺术家的意思所以是:在那时间的终结真正到来之前,我们发现做什么都是在搪塞;我们像是在演和看一场巴尔特所说的脱衣舞,越往下看,越是看不到我们想要看的,而实际上本来我们也早就忘了我们是想去看什么的了。时间在我们手里卡住了,不走了,我们只是无谓地重复着了,但我们仍很忙。最好的情况下,我们也只是处于书法临摹的状态,维持自己的姿势的不僵固、锈结?我们是在登珠峰时迷路又断粮的艺术家,我们能做的只是尽量保持自己的体温,不让自己的手脚僵木,机智地斟酌并选择是先割了自己的手还是腿来吃,以便成功下山?.
时间不够了。我们缺时间。我们正忙。我做一个哲学家、学者和诗人的训练时间需要二千小时,黑格尔们轻松拿得出,而你哪怕用枪顶我脑袋上,我也是拿不出的。但我经常不自量力,以为自己是可以成为黑格尔的。先不要说我成不了成得了,就是要我拿出时间来去训练自己成为那样的人,也根本不可能了。所以,我只好成为一个做到哪里算哪里的理论家!或竟至于去成了一个反正做什么都已无所谓了,那就弄个事情让自己忙忙以便像做广播操那样不使自己的姿势和行动全部僵固到一个茧壳里的艺术家。是在这个意义上说,我们人人都最后都成了只会动手动脚的艺术家,而这是一个相当不妙的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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