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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 流 沙 塘 川
2007-01-21 21:41

    

佩夫

沙塘川是我出生之地,是我生命的背景。在这个背景上蛇一样流动的沙塘川河是我真正的母亲河,她是湟水的一条支流,和黄河血脉相通。但我却从来没有以这样的方式提起过自己的故乡和自己的母亲河。

我要说的还是故乡。不过,在这个时候,我头脑中关于故乡的概念正淡化着她所固有的乡村化的味道和色彩。月亮、小河、童谣、伙伴以及爷爷奶奶们的音容笑貌这一切曾经现实地诗意地存在的东西,已变成了我的梦境或梦境一样的记忆,即使我今天重新回到故乡,并且一一寻访到它们,我也无法把它们和我的梦境混为一谈了。故乡的风土甚至我对故乡的眷恋方式也已固定为一种概念和形式,而且这种概念和形式的东西似乎都已先于我的存在而存在着,翻开别人的诗文,也能看到类似的东西。“乡村的故乡”已经化为一种经典,在现实中无法触摸但却在永远诱引着我们对她进行着长久而深情的怀念。

怀念如拂柳的清风,如拂梦的轻纱。但我在这里不再挥动“故乡”的轻纱,去拂拭现实的沙塘川。因为现实的故乡一直就在我的生活周围或者我一直生活在故乡周围,不但我的许多梦境并没有走出记忆中的故乡,而且我也越来越明白,就是我们的一生也是无法走出故乡提供的那个背景的,再加上现代的交通和通讯工具,我的沙塘川就在我的目光之内,在许多时候就是我的现实。她涂抹着这个时代的斑驳色彩,是完全动态的和现在时的,就如那条沙塘川河一样,它始终在哗哗地流淌着,但流淌的并不是我记忆中的河水。有朋友曾说过,故乡是用来怀念的,我写故乡沙塘川,也是为了对如今还蛇一样流动着但远不如记忆中那般清澈的河流的怀念。

历史也是一条河,历史的河流从未中断过而且时常浪花飞溅,然而探究历史的河流走向要比探究一条自然的河流渊源要复杂的多。在沙塘川河流经的这块地方上,我们只粗略的知道曾经有一个又一个的民族在历史中走马灯似的走过,却无从具体地知道从古至今这里上演过多少扑朔迷离的故事。我小时候曾看过考古队在我们村子东北边的山坡下进行过大规模的考古发掘,放学或放假的时候,我们经常去看巨大的古墓和古墓中的尸骨以及各种坛坛罐罐之类的东西,考古队搬走后,那些巨大的古墓坑还一度成为我们开展“地道战”的首选之地。后来我从有关资料上得知,村后那些古墓有的是属于青铜器时代卡约文化的遗存,有的是汉墓。我无法淌进那个时代沙塘川或清或浑的河水,但由此我知道至少在那个时代之前,沙塘川的河边我的故乡的土地之上就曾生长过一茬茬人类的庄稼。往事越千年,如今我们和我们周边的植物又在沙塘川河边的土地上郁郁葱葱地生长起来。在阳光下、在月光下、在风里、在雨里,当我们一次次从并不清澈的沙塘川河边走过时,我们却懒得去想,从陶罐上手拉手舞蹈的那些人算起,我们是第几茬长在这儿的叫做人类的庄稼?

有人说,一个声名寂然无闻的地方,常常跟那个地方没有诞生过声名彰显的人物有关,沙塘川就是这样一个地方,连考古的人也说不上一位曾在这块地方生活过的有名有姓的古人。跟许许多多人文历史悠久、人名和地名相辉映的响当当的地方相比,沙塘川仍是自然形态的沙塘川。从宏观地域上看,沙塘川位于青藏高原上一道道连绵的大山的褶皱当中,它所在的湟水谷地,也只是太平洋东南季风所能吹到的最西界,在古代中原文明史中一直是遥远的边陲之地;在历史交替变换的影子当中,肯定藏有一辈又一辈在这里的河边真实生活过的人,他们或许曾叱咤风云、或许也威风凛凛,但都没有留下让我们共同熟知的名字。即使在近代的地方志中寻找,有名有姓的也不多。我所知道和记得的,都是一些现实的人,现在我记着的并且想说出名字的几个人,虽然我在此时很敬佩、很羡慕、很热爱,但再过几年,人们是否愿意记住,却也很难说。沙塘川仍是一个没有被人的事功和名字盖住的地方,至少可以说,以前和现在,沙塘川的存在,都是比任何一个人或一代人还重要的存在。

水流沙塘川,在历史和现实中,都是真实的和重要的。

沙塘川是我们生存的环境,是我们生命的背景。人们常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如果不被指责为自轻自贱,如果把人和草木放在沙塘川这个具体的背景,然后用历史的眼光看,这句话就一点也没有错。依据这样的事实,沙塘川就是比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更重要的现实存在了。我们这些人的命运、草木的命运和这个现实背景本身比起来,虽然也很生动精彩曲折悲壮,但都是小命运。大命运是沙塘川这一环境,是整个的历史。这种大命运体现在人身上,就是一群人、一代人甚至几代人的命运。从这个意义上说,水流沙塘川绝对不是一个可以看得很轻的命题,水流沙塘川,不但源远流长,而且绝对意味深长。

沙塘川河的水流经古代流到现在流向未来,沙塘川的水也流向湟水、流向黄河、流向大海,是整个地球的躯体之上流淌的血脉之一。我们生活在河流周围的每一代人的存在,也恰恰是河流在历史当中一段流程的体现。在不同的时代,淌过沙塘川河水的人,肯定都曾有过浪花一样的想法,薪尽而火传,只不过处在某一时段的你,不知道自己曾经是沙塘川河边的谁?谁又将是未来沙塘川河边的你?但我们应该知道,沙塘川河从古至今流淌着,生活在河边的人也在历史的河流中流淌着,沙塘川河边生长过的草木和包括我们在内的人和一切生物,都是沙塘川河养育的孩子,而不是主人或其它。在很长很长的一个时期,母亲河与自己的孩子一直是和谐相处的,虽然沙塘川河也曾经偶尔暴怒,曾冲走过贪玩的小孩和河边的牛羊与庄稼,但沙塘川河终究有着母亲般的情怀,长期以来她和她的儿女们彼此相依相偎,互不伤害。

变化往往发生在瞬间,就跟我发现有人会一夜之间变得苍老一样,才短短二、三十年时间,远远近近的,我亲历了一条河或许在千万年来也没有过的变化。

和每一个在河边长大的人一样,自己小时候的夏天,经常光着身子下到沙塘川河中去学游泳、抓鱼。防不住喝进口中的河水和抓住了又从手中滑走的明亮的小鱼,还有红着肚皮的青蛙,都让我至今还能清楚的回忆起当年水流沙塘川的味道和感觉。冬天,我们曾做上各种滑冰车,到结满整个河床的冰桥上去比赛速度和运气,有时还通过天然的冰桥走到河对岸的村子里去,和那里同样游手好闲的小孩们制造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摩擦来,并把战火引到河边,很投入的演出一场楚河汉界、春秋争霸的闹剧,那些从电影里和生活中学到的机智和勇敢,全用到以河为界的拉锯战上,场面上就有了说不出的精彩和热闹。水流沙塘川,那时流淌的是一种酣畅和痛快。

现在沙塘川河边的孩子们已是我们的下一辈了,他们不再像我们小时候那样去河边玩了,有了电视机卡通片还有了过重的学习负担可能是其中的原因之一,但事实上这些还不足于挡住农村孩子热爱自然、向往一条河流的天性的。主要原因是因为沙塘川河水变得不好玩不好接近不能再玩了。

夏天依然是乡村的夏天,河流也是那条河流,只是河流在经过了县城的小镇后,和人们有点疏远,曾经有一个时期,水面上还漂浮着一团团泡沫,有一种不属于故乡的难闻气味,河水的颜色是让人不愿亲近的比浑浊更可厌的焦黄;冬天,已不再有可以布满整个河床的冰桥了,滑冰是绝对不可能的。腊八那天,也不再有人把大块晶莹透明的河冰往家背,然后大人小孩一起品尝那晶莹中带有过年的味道的“腊八冰”。那个时候,我们常常举起透亮的冰块对着太阳折射出阳光的色彩,感受着透明的心情。我们还根据爷爷奶奶们的说法,根据一个个气泡在冰块中形成的如同麦子、豆儿的形状和它们数量的多少,来判断新的一年中豆儿、麦子们生长的命运和收成。可是,现在沙塘川河几乎不结冰了,在不断听到来自地球上不同方位关于生态灾难的消息的同时,我也发现自己知道和看到过的其它一些以前结冰的河流这几年也不结冰了。河流上不结冰的冬天,我们没有感受到有多么的温暖,却感到了比寒冷更冷的一种失落。对于豆儿、麦子们的命运,我也不可能通过一块冰上形成的神秘图案去破解了。

一切都在变化之中。水流沙塘川,现实的沙塘川河水和许许多多地球上的河流一样被改变了性情,进一步按照人们的意志、欲望和需求在流淌。小镇自然在她的抚育下一天天成长起来了,小镇以下河边也接连有了一些冒烟或不冒烟的工厂,那些一直从骨子里热爱着土地的故乡人,也为着自己的土地上能生长高耸的厂房烟囱而兴奋,大家热衷于去工厂里打工,用另一种流汗的方式,换取生活条件和精神面貌的改变,工业文明的进行曲节奏强劲、势不可挡,农业文明的田园牧歌缠绵悠长、低调哀伤。

在过去和未来之间,我们只能怀念过去,我们不能评判未来。沙塘川的河水,蛇一样流淌在我的生命的背境之中,也现实地流淌在我的血液当中,这就是我真实的母亲河,是我最真实的生态。在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自己的环境和生态时,我似乎可以这样说,沙塘川所展示也是我们共同的生态,她其实就是我们的湟水,就是我们的黄河。她和这个地球上任何一条河流一样,可以浇灌出来美好的思想和情感,可以酿出醇香的美酒,当然也可以培育出婴栗一样妖艳的恶之花,这一切,与河流本身无关。

沙塘川河的水会干枯吗?

我突然这样想。当然,这不是我的诅咒,而是我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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