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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部 攀登A——2
2007-10-04 18:06
在他们进入室内十分钟以后,炸弹爆炸了。开始传来的是一阵沉闷的爆炸声,它只使空间轨道塔产生了微弱的振动。随后,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惊心动魄的金属破裂声。这些声音使得救者们从心底冒出一股凉气——一他们懂得,那个唯一的运输工具,把他们留在了离“中央”站二万五千公里的地方以后,现在已经崩成了碎片。
  传来了第二次历时更久的爆炸声,随即是一片寂静,得救者们猜想到机器已经从空问轨道塔上掉落下去。尽管他们仍然惊魂未定,但终于开始着手查看自己的备用品了。这时,他们才渐渐明白过来,那奇迹般的得救恐怕要付诸东流了。 39.空中避难所
  在斯里康达山遥远的深处,摩根和他的工程师们正围站在编尺为十比一的空间轨道塔底部全息图象四周。图象精确地显示出了各种最微小的细节,甚至连四条薄薄的导带也能看得很清楚,它们顺沿各个棱面伸展出去,在紧靠底面的上方消失得无影无踪。真是难以想象:即使在缩小十倍的情况下,还能看到导带向下伸展出六十公里之遥——直到地壳的下部界面之外。
  “请换成剖面团,把‘基础’站的位置提升到人眼的高度。”摩根对摄像员说道。
  空间轨道塔的图像换成了一个发光的幻影——一个长长的薄壁矩形盒,其中除了超导动力电缆之外就什么也没有了。下部的隔舱(“基础”——这是一个异常合适的名称,尽管它目前的位置要比山顶高出百倍以上)是一个立方形小室,它的每一边都是十五米。
  “过道口的情况怎么样?”摩根问道。
  图像的有关部分变得更明亮了。在南北两个棱面上,轨道的导槽之间清晰地显示出了空气闸的顶盖。空气闸的位置被安排成相隔得尽可能远些,这是所有宇宙设施上最普通的安全措施。
  “大概,他们是通过南边的舱口进去的,”摄像员解说道:“只是不知道那个舱口在爆炸时受到损伤没有?”
  “没有关系,另外还有三处进入口呢!”摩根想道。使他特别感兴趣的是底部的两个进入口。这种构思是在设计的最后阶段才形成的。其实,连“基础”站这种设想本身也只是在此之前不久才产生的——有一段时间,人们曾经认为没有必要在这里建造掩蔽所,因为空间轨道塔上的这一段最终是要成为“地球”站的一个组成部分的。
  “请把底部转过来冲着我。”摩根命令道。
  空间轨道塔倒了下来,它先是划出一道明亮的弧线,随后便横着悬在空中。现在,摩根看到了底板的全部详细情况。位于南北两个边缘上的舱口,是同两个独立的空气闸相通的。问题在于怎样才能到达那里。要知道,这儿同那里相隔着六百公里呢!”
  “生命保障系统呢?”摩根问摄像员。
  空气闸的图像变暗了,继而出现的是小室中央一个小柜的图象。
  “整个问题就出在这里。”摄像员忧郁地评论道:“室内只有供氧系统,可是却没有净化器,当然,也没有能源。在失掉了运输机的情况下,恐怕他们未必能熬过这个晚上。温度正在下降——日落以后,那儿的室温已经降低了十度。”
  摩根似乎感到宇宙的寒冷透入了他的心房。运输机上的人们还活着的消息传来后曾经激起的那份高兴劲儿很快就消退了。要是得救者们在天亮之前就要冻死的话,那末,即使“基础”站里的氧气还够用几天又有什么用呢?”
  “我很想同教授谈一谈。”摩根说道。
  “我们不能直接同他联系——‘基础’站的应急电话只通‘中央’站。不过,我可以马上试一试。”
  看来,这件事并不那么简单。当费了一番周折将线路接通之后,对方接电话的是飞行驾驶员强格。
  “对不起,教授没有空。”电话里传来了强格的声音。
  由于极端的惊讶,摩根足有一秒钟时间不知说什么好了,但随后就一个字一个字地(尤其是自己的姓名)清清楚楚说道:
  “请您转告,要找他说话的是范涅华·摩根。”
  “我一定把您的话转告他,不过恐伯未必有用。他正在给学生们讲解一种什么仪器的构造。好像是分光镜。别的什么也没有能抢救出来。现在他们正在把分光镜安装到一个舷窗上。”强格无可奈何地答道。
  摩根勉强压下心头的怒火,他本来已经打算发问:“他们是不是发疯了?”就在这时,强格接下去说道:
  “您不了解教授,我可是已经同他在一起呆过两昼夜了。他是一位意志非常坚强的人。我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拦住他没有回到运输机上抢救其余的仪器。现在他已经宣布,既然死亡是不可避免的,他就应该在死前充分利用时间,哪怕只是证实这架该死的分光镜能够正常工作也罢。”
  从强格的语气里,可以感觉到他对自己那位拗乘客的称颂。确实,教授的逻辑是无可辩驳的。必须拯救所能拯救的一切,要知道,为了给这次倒霉的远征提供装备,足足花费了好几年的时间哩。
  “好吧,”摩根无可奈何地说:“那就请您把情况报告一下。”
  “我能报告的情况非常有限。老实说,除了衣服之外我们一无所有。有一名女学生总算来得及把她的提包抢了出来。您猜,提包里装的是什么东西?她的毕业论文草稿!……”强格说时叹了口气。
  摩根望着空间轨道塔的透明图像,他似乎看到了几个很小的、缩尺为十比一的人影。图象的距离是如此之近,只要把手伸过去,他们就得救了……
  “最主要的问题是寒冷和空气。不知道我们是不是很快就会被二氧化碳气窒死。也许有谁能够找到摆脱这种威胁的方法。不过……”强格把声音放低了几个分贝,看样子,他是怕别人听到他的讲话:“教授和学生们还不知道南边的空气闸在爆炸时受到了损伤。那儿已经在漏气——密封装置的周围不断发出咝咝的声响。至于这种情况严重到什么程度,我现在还很难说准。”强格的话音又重新提高到了正常的水平:“情况就是这样,我们等待你们的指示。”
  “除去‘永别了’之外,我们这儿还能说什么呢?”摩根想道。
  对于那些善于在危急情况下作出决策的人们,摩根永远是钦佩的,但绝不忌妒他们。雅诺什·巴尔托克是“中央”站的值班高级安全员,他手里掌握着发号施令的大权。在他下面二万五千公里高山深处的所有人员(他们离出事地点才六百公里),现在所能做的无非是听取报告,提出有益的建议和尽可能地满足记者们的好奇心而已。
  事故发生之后才过了几分钟,马克辛娜·杜瓦尔就同摩根联系上了。同平时一样,她的问题总是提得一针见血:
  “‘中央’站来得及赶到他们那儿吗?”
  怎么回答她呢?摩根感到十分踌躇。毫无疑问,对问题的答复是否定的。但是,这么早就放弃希望是不合乎理性的,甚至是残忍的。要知道,这些蒙难者毕竟还算是走运的……
  “我本想给人以毫无根据的希望,但是,有可能我们用不着‘中央’站帮忙也对付得了。在离出事地点近得多的‘1O-K’空间站上——它在一万公里的高度上,有一个装配工小组正在那儿施工。他们的运输机可以在二十小时内赶到赛苏依那里。”摩根回答得很沉着。
  “那为什么它到现在还没有启程?”马克辛娜紧迫着问道。
  “高级安全员巴尔托克马上就会作出决定,但是一切努力都可能是徒劳的。空气总共只够用十个小时。更加严重的问题是温度。”
  “这是什么意思?”马克辛娜一时无法理解“温度”是怎么回事。
  “上面是夜间,可他们没有热源。马克辛娜,请您暂时不要把这个情况报道出去。现在还不知道什么先用完——热量还是氧气。”摩根忧伤地答道。
  马克辛娜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以她不常有的胆怯口气问道:
  “很可能我是‘痴人说梦话’,可是您该知道,气象卫星上能够发射功率强大的红外激光……”
  “不,我才是‘痴人’呢!您等一下,我马上跟‘中央’站联系。”意外的启发使摩根激动得嚷了起来。
  巴尔托克倒是非常客气的,可是从他的答复中,却清楚地表明了对爱管闲事而又只懂皮毛的人的看法。
  摩根重新接通了马克辛娜的线路。
  “有的时候,专家们也可能会发懵,可我们的那位真行。”他不无自豪地宣称:“十分钟以前,巴尔托克已经同季风预报站联系过了。现在,电子计算机正在计算所需的光能,免得发射的能量过大而把赛苏依他们活活烧死。”
  “这么说我碰对了。”马克辛娜毫不客气地再次提醒摩根:“您还忘记了什么?”
  没有什么可回答的,而摩根也没有打算回答。他仿佛看到了马克辛娜头脑里的那架计算机正在飞快地想出各种主意,并且猜到了她接下去就要提出的问题。
  “难道不能利用一下‘蜘蛛’吗?”马克辛娜问道。
  “就连最新的几种机型全算在里面,它们的爬升高度也都十分有限——机装蓄电池的设计能力总共只能爬升三百公里。它们的用途是检查空间轨道塔,但只有等空间轨道塔进入大气层以后才用得上。”
  “您给它们装上功率大一些的蓄电池不就行了吗?”
  “在两到三个小时内换上新的蓄电池吗?可是,问题甚至还不在于此。现在正试验着的唯一的机器,并不适合于运载乘客。”看来,摩根对这种可能性早已作了周详的考虑。
  “可以采用无人驾驶的办法嘛!”
  “这一招我们也已经想过了。当‘蜘蛛’到达‘基础’站的时候,需要有一名操作人员采完成对接作业。而为了把七个人逐个地运送下来,就得花上好几天的时间。”
  “可你们总得想出个办法来才成呀!”马克辛娜有点着急了。
  “我们甚至已经草拟了好几种办法,可它们全都行不通。要是找到了什么中用的办法,我一定很快通知您。至于眼下嘛……您倒可以给我们帮点忙。”
  “我能帮什么忙?”马克辛娜又疑惑又感兴趣地问道。
  “请向您的电视观众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在六百公里的高空中两艘宇宙飞船可以很容易地对接,而它们当中却没有一艘能够同空间轨道塔对接上①。当您把这件事办成的时候,我们大概就可以有点什么新消息告诉您了。”
    ①两艘宇宙飞船对接的必要条件是它们应处在同一空间轨道上,且相对速度为零。此条件在宇宙飞船与空间轨道塔之间是难以实现的。
  当马克辛娜困惑不解的面容从屏幕上消失之后,摩根重又潜心致志于指挥所里那些井井有序的庞杂事务了。尽管摩根在“中央”站上那位精通业务的高级安全员面前碰了一个客气的软钉子,可是,在他——摩根本人的头脑里,毕竟也会想出一些有益的见解。当然,奇迹并不是经常出现的,但是不管怎么说,在这个世界上,他对空间轨道塔的了解要比谁都透彻 ——只是沃仑·金斯里一人也许除外。很可能,沃仑在一些细节问题上了解得比他还清楚,然而,对问题的全局看得更明白的总还是他——摩根博士。
  这七个人确实是在天空中陷入了困境。这是星际航行史上前所未有的遭遇。在那问小小的密封舱成为悬在地球与天空之间的穆罕默德的棺材②之前,是不可能想不出任何办法来拯救他们的。
    ②伊斯兰教典中有“登霄”的神奇传说。据载,穆罕默德52岁时某一夜晚,由 “天使”哲卜利勒伴同,乘飞马由麦加至耶路撒冷,又从那里“登霄”,邀游七重天,见过古代“先知”和“天堂”、“火狱”等,黎明置返交加。此处隐喻赛苏依等像穆罕默德一样 “登霄”了,但却回不到地面,如困死于“空中避难所”,那里便成了“穆罕默德的棺材”。 40.候选人
  “一切顺利,”沃仑·金斯里高兴地微笑着说道:“‘蜘蛛’可以爬到‘基础’站了。”
  “这么说,您找到了加大蓄电池功率的办法?”摩根问道。
  “猜得差不多。这东西将来是个两级的玩意儿,就跟早期的火箭那样。当外接蓄电池用完以后,为了减轻无用的负载。马上就得把它扔掉。这项作业预定在四百公里的高度上完成,剩下的路程将由‘蜘蛛’的内部蓄电池来提供动力。”
  “它能够送上去的有效重量是多少?”
  金斯里的微笑消失了,他算开了一笔细帐:
  “大约五十公斤。不过,这点重量倒也足够了。两个压力为一千大气压的新氧气瓶,每个瓶里装五公斤氧气。面罩是带有分子过滤器的,保证二氧化碳气进不去。少量的水和浓缩食品。还有点药品之类的东西。总共大约四十五公斤。”
  “您肯定这点东西够用吗?”摩根不放心地问道。
  “完全够。在‘10-K’空间站的运输机到达之前,有这点东西他们足可以维持下去了。如果万一需要的话,还可以安排‘蜘蛛’再走上一趟。巴尔托克的意见怎么样?”
  “他同意。再说,眼下也还没有更好的建议。再过两个小时,‘蜘蛛’就可以准备就绪。最多不会超过三个小时就能出航。幸好全部设备都是标准型的。目前,只剩下一个问题没有解决。”
  范涅华·摩根据了摇头。
  “别说了,沃仑。”他慢吞吞地说道:“这儿是什么问题也定不下来的。”
  “我并不是想利用自己的地位,巴尔托克。”摩根继续说道:“这是一个很简单的逻辑。当然,‘蜘蛛’无论由谁来驾驶都可以,可是,真正清楚各项细节问题的人却并不多。当‘蜘蛛’接近空间轨道塔的时候,可能会出现各种各样的问题。在能够解决这些问题的人当中,条件最充分的只有我。”
  “请容许我提醒一下,摩根博士。”高级安全员反驳道:“您已经六十五岁了。依我看,派个年轻一点的人去也许更合适一些吧?”
  “第一,我是六十六岁。第二,年龄同事情毫不相干。这次出航的危险性等于零,而体力是一点儿也用不着的。”摩根以他特有的简洁语言争辩着。
  其实,除了上面提到的理由以外,摩根还可以再加上一条:心理上的因素要比生理上的重要不知多少倍。跟马克辛娜·杜瓦尔一样,几乎每个人都可以作为一名乘客坐在宇宙密封舱里上上下下。可是,能否处理六百公里高空中可能发生的各种紧急情况,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我始终认为,”巴尔托克口气温和地坚持着:“最好派个年轻一点的人去。比如说,金斯里博士。”
  摩根觉得,好像沃仑在他的背后无法克制地叹了口气。金斯里由于自己克服不了对高空的恐惧心理,他从来没有参加过亲手设计的各项工程的试验工作,因此,他也就永远成了同事们取笑的对象。幸而,向高级安全员解释这一点并非是必要的。范涅华·摩根在一生中只有两次为自己的个子矮小而感到得意,目前是其中的一次。
  “我的体重要比金斯里轻十五公斤,”他说道:“在需要计较每公斤重量的场合下,这对事情有着决定性的意义。所以,我们不要再把时间耗费在争论上了。”
  话刚出口,他便感到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轻微的谴责。这么说是不公道的。巴尔托克在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且工作得十分在行。再过一个小时,宇宙密封舱就要准备就绪。谁也没有白白浪费过一分钟。
  有那么几个相当长的瞬间,他们眼盯着眼地互相对视着,仿佛他们之间根本不存在二万五千公里的遥远间隔似的。巴尔托克对安全负有全责,按理说,他可以取消总工程师作出的任何决定。然而对他来说,行使自己的权力远不是什么轻松的事情。
  巴尔托克无可奈何地耸了耸肩膀,摩根这才轻松地吐出了一口长气。
  “也许您是对的。我并不乐意这么办,可是没有办法。祝您顺利。”巴尔托克终于让步了。
  “多谢。”摩根沉着地回答了对方的祝贺。随后,巴尔托克的影像就从屏幕上消失了。他向着默不作声的金斯里转过身去说:“咱们走吧。”
  离开指挥所以后,他们立即踏上了通往山顶的道路,摩根机械地触摸了一下他衬衣底下藏着的那个传感器。柯拉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打扰过他了,甚至连沃仑·金斯里都不知道有这么一个小东西存在。难道说只是为了满足虚荣心,他不仅以自己的生命、而且还要搭上别人的生命作为冒险的代价?要是高级安全员巴尔托克知道这一点的话……
  晚了,决定已经作出了。 41.“蜘蛛”
  同摩根第一次看到斯里康达山时相比,这座山已经变得无法辨认了。山顶已被完全削乎,这样一来,它就成了一处完全平坦的高原,高原的中央有一个巨大的“锅盖”,它封住了未来星际飞船的起落升降道。现在,还有谁会相信不久前这里有过一所古老的寺院,在三千多年的时间里,它曾经是几十亿人希望与恐惧的荟萃之地?它所遗留下的唯一物件,是玛哈纳雅盖·泰洛的极富双关寓意的礼物,这件“礼物”现在已经装入木箱,等待着运往新的地点。可是,直到目前为止,无论是雅克卡边拉行政当局或者拉纳普拉博物馆的馆长,谁也没有急于要获得卡里达沙的这口不祥之钟。它最后一次被敲响的时间正是斯里康达山顶上猛然刮起那阵短暂的、然而孕育着严重后果的风暴——真正的巨大变革之风的时刻。现在,当摩根在助手们的陪同下走近被探照灯光照得闪闪发亮的宇宙密封舱时,空气几乎变得好像凝住了似的。在宇宙密封舱的下部,有人用刷字板报上了“蜘蛛-二”几个字;而在这行字的底下,则歪歪斜斜地写着:“毋负众望”。
  “但愿上帝保佑!”摩根想道。当他每次登上这里的时候,总会感到呼吸有些困难。不过说也奇怪,柯拉还一次都没有发出过警告。申大夫规定的制度在顺利地发挥着作用。
  “蜘蛛”上携带的物品已经装载完毕,它支在千斤顶上面,正等着往它的底部加挂外接替电池。机械员们在匆忙地为各项最后的准备工作收尾和解除许许多多的缆索。对于一个穿不惯宇宙密封衣的人来说,那是极容易被工作现场的这些缆索罗网缠住的。
  “松紧服”式的宇宙密封衣是半小时之前才从加加林城专程给摩根送来的;他曾经考虑了一段时间,打算这次出航根本不穿宇宙服。“蜘蛛-二”要比它的前身——马克辛娜·杜瓦尔乘坐过的那架机器复杂很多了。实质上,它是一艘很小的宇宙飞船。要是上升过程进行得正常的话,摩根就可以将它同空间轨道塔底部的空气闸对接起来,这种空气闸是多年前专门为此目的而设计的。由于“松紧服”非常贴身,它同最早的一批宇航员所穿的蠢笨盔甲毫无共同之处,人的动作几乎完全不受拘束。摩根曾经出席过生产这种字宙密封衣的公司所举办的一次展览演出会。那是一次丰富多采的演出,内容包括技巧运动节目、击剑和芭蕾舞……
  摩根登着一架短梯费力地爬了上去,在小小的金属台阶上站了一分钟,然后小心地倒退着钻进了驾驶舱。坐稳并扣紧了安全带之后,他向周围审视了一下。“蜘蛛”是单座式的,但机内很宽敞;尽管舱内还装着外带的设备,可并不给人以拥挤的感觉。
  两个氧气瓶巧妙地安放在座位底下,装着好几个呼吸面罩的盒子则放在通到飞行员头顶上方空气闸的梯子后面。为了拯救这么多人,所需的东西想不到竟是如此之少!
  摩根随身带着他唯一的“护身符”——第一次访问雅克卡迦拉山时的纪念品;从某种意义上讲,那里是整个事情的起始点。“卷尺”几乎不占什么地方,它的重量总共才一公斤。几乎每当摩根把它留在家里的时候,就常会感到身边缺了点儿什么。大概,在这次旅行中也会用得着它的吧!
  他接通了宇宙服的供给系统,还检查了空气的用量。切断了从外面供应动力的电缆之后,“蜘蛛”便获得了独立活动的能力。
  在这样的时刻,谁也没有发表什么祝词之类的讲话。摩根冲着沃仑微笑了一下说道:
  “在我回来之前,请照料一下我个人的东西。”
  至于开动宇宙密封舱同老式火箭起飞前的大量准备作业、以及复杂的时间计算、无法形容的—吼声和轰鸣等等之间的巨大差别,那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等到定时器上最后两个数字变成了零,摩根便接上电动机的电源。
  被探照灯的强光照耀得明晃晃的山顶,平稳而毫无声息地向下离去了。恐怕连气球升空的时候也不会比这更静悄悄了。但是,如果仔细倾听的话,那还是可以分辨出两台电机发出的轻微蜂音,它们带动了巨大的摩擦轮,而摩擦轮则在宇宙密封舱的上下两方紧抱着导带。
  速度计上指示的读数是起升速度每秒五十米,也就是每小时一百八十公里。在现有的载荷下,这种行驶速度是最经济的。等到外接蓄电池扔掉以后,速度还可以提高百分之二十五。
  “请您随便给我们讲点儿什么吧,范!”听到了金斯里从留在下面的这个世界里传来的欢快声音。
  “稍等一会儿,”摩根回答说:“我想休息休息,也想欣赏欣赏风景。要是您想听实况报道的话,那让马克辛娜·杜瓦尔来就好了。”
  “她已经在设法同您取得联系。”
  “请向她致意,告诉她我没有空。也许,等我到了空间轨道塔以后……顺便问一下,那里的情况怎么样?”
  “温度稳定地保持在二十度上下。季风预报站每隔十分钟向他们发射一次功率为几百万瓦的激光。赛苏依教授在大发脾气,因为这破坏了他那台仪器的正常工作。”金斯里转达了地面收到的最新情况。
  “空气的情况怎么样?”摩根接着问道。
  “情况在恶化。压力显著下降,二氧化碳气的含量上升。为了节省氧气,所有的人都在避免多余的活动。”
  “所有的人?恐怕教授得除外。”摩根想道。跟这个人见面一定会是很有意思的。摩根曾经读过赛苏依的几本小册子,发现它们写得既夸张又噜苏。看样于,作者大概会是“人如其文”吧。
  “‘10-K’空间站那里有什么消息?”摩根又问道。
  “运输机过两个小时以后启航。为了消除发生火灾的可能性,眼下他们正在安装持制的电路。”
  “这是个好主意。是巴尔托克提出的吗?”
  “可能是他。他们将沿着北线下来,那条线大概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再过二十一个小时,他们就可以到达指定地点了。要是一切都正常的话,我们也就没有必要再次出动‘蜘蛛’了。”金斯里说话时的语调是颇为乐观的。
  不言而喻,两位对话人都很清楚,高枕无忧还为时尚早。说不定……然而,目前的一切情况都好得不能再好了,在未来的三小时内,摩根所能做的也只有欣赏那一望无际的景色了。
  他目前的升空高度已经超过了所有的飞机。航空史上还不曾有过这样的先例。尽管“蜘蛛”和它的先驱者们曾经无数次地爬到过二十公里的高度,但是,由于不具备在万一情况下采取援救措施的可能性,至今还不准许越过这个高度。在空间轨道塔底部到地面之间的距离尚未进一步缩短、而“蜘蛛”身旁还没有出现能在另外的导带上爬上爬下的伙伴(至少两个) 之前,是不会安排进行创记录的爬高试验的。摩根正在竭力摆脱这样一个念头:要是驱动机构出了毛病,将会出现怎样的情况?万一发生这种情况,无法逃脱死亡命运的恐伯就不仅是被困在“基础”站上的那几个人,而且也得包括他本人在内了。
  五十公里。他已经达到了不久前还是属于电离层下部界面的高度。显然,他没有料到会在这里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可是他错了!
  最初的迹象是扬声器发出了轻微的哗剥声;随后,他从装在密封舷窗外面的反光镜里看到了摇曳不定的火光。摩根向着镜子困惑地注视了足有一秒钟时间,不由得心里开始有点儿发毛,他赶紧同地球取得联系。
  “我这里出现了赛苏依教授那个行业的一位伙计,是一个直径二十厘米的发光球体。它毫不放松地紧跟着我,不过,感谢上帝,还一直保持着固定的距离。它非常美丽——闪变着蓝色的光辉,并且每隔几秒钟就突然闪亮一下。我能够通过无线电听到它的声音哩!”
  在金斯里使他安下心来之前,时间整整过去了一分钟。
  “那只不过是圣爱尔摩火。我们已经在大雷雨时拍摄的影片上见到过它们。第一架‘蜘蛛’的驾驶员曾经被它们吓得毛发悚然。不过您就不用担心了,为您安排的保护措施是非常可靠的。”
  “我可不知道圣爱尔摩火会在这么高的空中出现。”摩根还是有点不放心。
  “我们也是。这个问题您以后可以向赛苏依请教。”金斯里向摩根建议。
  “它一会儿暗下去,一会亮起来,一会儿又暗下去。现在完全看不见了。还真有点儿挺可怜的样子。”摩根的目光仍然没有离开火光。
  “您最好看看上面出现了什么没有?”金斯里说道。
  摩根把反光镜转了一个角度,镜子里立即出现了许多星星。随后,他关掉了所有亮着的信号灯。
  视力渐渐地适应了。镜子里映出一片微弱的红光。红光在逐渐增强,它吞没了星星;随后,镜子周围的夜空也开始发亮了。现在,摩根在正前方看到了光晕,因为它已经笼罩了天空的整个下部,若隐若现的、随时都在移动着的光柱正向着地球射去。这种情景使摩根开始理解,为什么像赛苏依教授这样的一些人,心甘情愿地把自己的毕生精力献给了揭开其奥秘的事业。
  这是极光——赤道上的稀客,它正从地球的两极以宏伟壮丽的场面向前行进。 42.在极光的上空
  眼前的绚丽景色,仿佛是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天上舞动着许多幅镶配红边的浅绿色焰火带。太阳风①正以每小时近百万公里的速度,从太阳刮向地球和逸入茫茫宇宙之中,而这些焰火带就在那阵阵的太阳风中不停地飘扬。甚至在火星的上空,也闪现出了微弱的光晕;至于金星的热辣辣的天空中,那就大概更是充满着炽烈的火焰。在一片片闪光之上,天际线附近的整个空中,布满了一条条长长的光带,其形状很像那半开折扇的扇骨。有的时候,它们像巨型探照灯的光柱似地直射摩根的两眼,晃得他足有好几分钟什么也不能看见。已经没有必要打开宇宙密封舱里的照明设备———天国的焰火亮得足以在它的光照下舒舒服服地阅读书报。
    ①太阳风是日冕因高温膨胀不断向外抛出的粒子流。20世纪60年代初,人造卫星和宇宙飞船的观测证实了太阳风的存在。当有大阳风活动时,日冕抛出的强粒子流称为“扰动太阳风”,平均速度可达1000—2000公里/秒,在地球附近,每立方厘米所含质于数可达几十个,质子温度有时可达百万度。
  二百公里。“蜘蛛”一直在无声而轻快地向上爬行。很难相信它只是在一小时前才离开了地球。甚至也很难令人相信地球还仍然存在,因为摩根现在是在火焰山深谷的峭壁之间向上飞升着。
  幻觉总共才持续了几秒钟,随后,磁场同迅速接近地球的带电云层之间的短暂平衡就破坏了。然而就在这一瞬间,直觉却让摩根深信他正在从某个深不可测的峡谷底部升起;同这座峡谷相比火星上的大峡谷也就似乎是一条微不足道的缝隙而已。不久,高达一百公里的发光的悬崖变成了一片晶莹,透过它重又出现了星星的光辉。于是,摩根见到了星星的真实面目——它们只不过是—些放射出荧光的幻想而已。
  现在,“蜘蛛”就像是一架穿越了低空云层的飞机,它一个劲儿地向上爬去,把令人激动不已的景色留在了下面。也就是说,摩根正在从火雾中冲出去,而火雾则在他的脚下翻滚起伏。好多年以前,当他乘坐定期远航的大海轮在热带洋面上夜航的时候,曾经在船尾同其他旅客聚在一起,入迷似地欣赏过无与伦比的船迹水流生物发光的奇迹。现在,正在“蜘蛛”身下发亮的绿色和蓝色光焰,使他想起了那天晚上所见到的浮游生物发出的绚丽色彩,他仿佛又一次看到了生命的副产品——居住在大气层高处的、各种看不见的巨大生物的游戏之作……
  此时此刻,当有人突然向他提起此行的使命时,他甚至产生了诧异之感。
  “还剩下多少电能?”金斯里问道。“按照预计,这组蓄电池总共还够用二十分钟。”
  摩根看了看仪表盘。
  已经用掉了百分之九十五,但是,起升速度却提高了百分之五,几乎达到了每小时一百九十公里。
  这种情况是完全正常的。显然,“蜘蛛”感觉到了重力在随着高度的增加而减小。它已经减小了百分之十。
  对于被绑在驾驶椅上、并且身穿几公斤重的宇宙密封衣的摩根来说,恐怕未必能够感觉出如此微小的变化。然而,他的全身却洋溢着一种过度兴奋的感觉,使他不由地怀疑自己是否吸入了过量的氧气。
  不,空气的用量是正常的。想必,他不过是让激动人心的奇观弄得太兴奋了。可是,奇妙的景色已经开始暗淡,因为极光正在向南北两个方向离去,仿佛是向着自己的极地堡垒退却。也许,他之所以感到兴奋,是因为运用了还从未有人在这种条件下试验过的技术,而整个作业却又开始得如此顺利?
  但是,所有这些似乎完全合乎情理的解释,却无论如何也不能使摩根感到满意。控制着他的那种幸福的、甚至是喜悦的感觉,总是显得不那么合乎逻辑。沃仑·金斯里是一名潜水爱好者,他常常向摩根讲起在深海里斯体验到的那种无法形容的感觉。摩根从来没有体验过失重所引起的感觉,只是到了此刻,他才领略到了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他所关注的全部事业,仿佛都已被遗忘在下面——那个现在已被一串串渐渐暗淡下去的光环和巧夺天工的极光图案笼罩着的行星上了。
  星星已经没有必要再同来自两极的、惊心动魄的异象争辉,它们正在重新出现于自己的合法位置上。
  摩根聚精会神地向着天顶望去,他满心希望能看到空间轨道塔,但他所能辨认的却只是离得最近的几米导带,“蜘蛛”正迅速而平稳地沿着它向上爬去。现在,在这条细带上悬着摩根本人和另外七个人的生命,它看上去似乎是静止不动的,因此,很难令人相信,“蜘蛛”正在以大约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沿着它向上疾驰……
  “高度接近三百八十,”传来了金斯里的声音:“要是蓄电池还能坚持二十公里的话,那就一切都正常。您的自我感觉怎么样?”
  摩根真想即兴发表一通热情洋溢的演说,然而,他那种天生的矜持终于克制住了冲动。
  “感觉很好。”他回答道:“要是我们能够保证所有的乘客都看到今天这样的场面,那我们的主顾就会多得无法应付了。”
  “可以试试看。”金斯里笑道:“我们不妨请季风预报站在需要的部位上投下几桶电子。不是完全指靠这些电子,但它们会有出色的即兴表演,这靠得住吧?”
  摩根得意地微笑了一下,但是什么也没有回答。他的眼睛紧盯着各种仪表,读数表明:功率和上升速度已经明显地下降。不过,担心是毫无理由的,“蜘蛛”已经通过了四百公里中的二百八十五公里,而外接蓄电池却仍然“一息尚存”呢!
  在三百九十公里的高度上,摩根开始减速,于是,“蜘蛛”爬得更慢了。不久,它就几乎不再移动,并且终于停了下来,走过的路程离四百零五公里只差那么一点点儿。
  “我要往下扔蓄电池了,”摩根报告说:“请你们留神!”
  许多人曾经为设法挽救这套沉重而昂贵的设备伤透了脑筋,但由于时间不够,已经来不及制造本来可以保证它安全降落的制动系统。幸好,它所落下的地区是“地球”站以东十公里处—一片无法通行的热带丛林。塔波罗巴尼的动物世界将不得不忍受一次“听天由命”的遭遇了;至于环境保护管理部门嘛,最好还是等事情过去之后再向他们打个招呼。
  摩根转动了保险器的钥匙,随后揿下了向热熔螺栓送电的红色按钮。由于爆燃的作用,宇宙密封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然后,摩根接通了内部蓄电池,慢慢地松开摩擦制动器,并重新将电机开动起来。
  机器向着终点线冲刺了。可是,只要朝仪表膘上一眼,就马上会明白发生了某种不妙的事情。“蜘蛛”本来应该以每小时二百公里的速度向上驶去,可它现在勉勉强强才达到了一百公里。用不着作任何检查——摩根立即作出了判断,因为数字是最能说明问题的。
  “遇上倒霉事了。火药爆炸了,可外接蓄电池却没有扔掉。
  有什么东西把它挡住了。”绝望中的摩根把意外的噩耗通知了地球。
  毋庸赘言,远征显然已经遭受挫折。大家都很清楚,“蜘蛛”是没有能力驮着几百公斤重的额外包袱爬到空间轨道塔底部的。 43.别墅之夜
  拉扎辛哈现在睡得很少,仿佛是善心的大自然决心把最大限度地利用有生之年的可能性赐给了他。其实,自从塔波罗巴尼的天空被世界上最伟大的奇迹装饰得如此壮丽之后,谁还能老躺在床上消磨时间呢?
  可惜的是:保尔·萨拉特再也不能欣赏这一奇观了!拉扎辛哈对老朋友的怀念大大超过了预料的程度;对于他来说,再也没有人能像保尔那样起到如此强烈的“兴奋剂”作用;他和任何其他人的联系都不如同保尔那么频繁……拉扎辛哈从来没有想到他会比保尔活得更长久,更没有想过,他居然还能亲眼看到质量为十亿吨的空间轨道塔—那幻想中的钟乳石①,几乎将最终伸展到三万六干公里深渊的底部,从而使空间轨道塔的基础同塔波罗巴尼岛连结在一起。直到生命的最后,保尔始终是坚决反对建造空间轨道塔的。他把它称之为“千钧一发的危险”,并且不断地重申,它最终一定会塌落到地球上来。然而,就连保尔也不得不承认,空间轨道塔已经带来了某种好处。
    ①由于空间轨道塔的形状上粗下细,形如钟乳石,而且长达36000公里,故作者将它称作“幻想中的钟乳石”。—
  很可能,这是整个世界在历史上第一次确认了存在着塔波罗巴尼这一事实,并且开始发掘它的古老文明。雅克卡边拉山的朦胧幻影及其充满离奇情节的神话,已经引起了特别的关注,保尔甚至因而得以为自己某些秘而不宣的计划赢得了有关方面的财政支持。雅克卡迹拉山创造主的神秘形象,已经为大量书籍和影片提供了素材,而悬崖脚下的演出,则始终是场场满座。在保尔去世之前不久,他曾经皱着眉头说过:人们开始在卡里达沙身上做开了生意,因此,在虚构与真实之间,已经愈来愈难以作出区分了……
  午夜刚过不久,当极光消失以后,拉扎辛哈被送进了卧室。他同仆人们互道晚安之后,便捧起一杯惯常饮用的热棕榈汁,同时开始收听最新消息的综合报道。自然,摩根的“上天”引起了他的兴趣。新闻的号外版是这样报道的:
  摩根在离目标二百公里处陷入进退不能的困境
  拉扎辛哈把开关转到了“消息记录”档上,听完以后,他稍稍安下心来:摩根并没有陷入进退不能的境地,而只是不能继续上升而已。他可以随时返回地球,但在这种情况下,赛苏依教授及其同伴们的死亡就将无可幸免。配合上述内容播放的电视记录片,同空中悲剧的任何细节都毫无关系——它只是重映了马克辛娜·杜瓦尔很久以前那次“上天”的记录片。
  这时,拉扎辛哈打开了自己心爱的望远镜。
  自从疾病使拉扎辛哈卧床不起之后,他曾经有好几个月没有能够使用那架望远镜。只是到了后来,乘摩根有一次对他进行短时探望的机会,才顺便作出了诊断,还……开出了药方。一个星期之后,使老人又惊异又高兴的是:在他的别墅里出现了一个由技术人员组成的工作小组,他们给望远镜装上了一套遥控装置。现在,拉扎辛哈即使躺在床上,也能像当年那样地观看星空和摩鬼之崖的悬岩峭壁了。摩根此举,使老人深受感到:在工程师的性格中流露出的这样一个侧面,那是他原来所完全没有料想到的。
  拉扎辛哈清楚地知道应该把镜头对准什么方位:很早以前,他已经观察到了空间轨道塔在缓慢地向下伸展。在光照良好的情况下,他甚至还能看清楚四条导带,他们在绝高的天顶处会聚到一起,仿佛是用极细的线条描绘在空中的一个十字架……
  他把望远镜对准了斯里康达山,然后开始将物镜向上移动,去寻找摩根乘坐的宇宙密封舱。
  拉扎辛哈的脑海中突然浮起了一个想法:当玛哈纳雅盖·泰洛听到这一最新事件的时候,他会有什么反应呢——这倒是挺有意思的。虽然从僧侣们迁居到拉萨之后,拉扎辛哈再也没有同长老(他已经是九十开外的高龄了)交谈过,但他好像听说,布达拉宫并没有能为长老提供合适的住所。根据最近得到的消息,玛哈纳雅盖·泰洛已经同梵帝冈进行过谈判;梵帝冈在财政上也是经常处于困境的,不过眼下还能自己当家作主。
  确实,世界上的一切都是变幻无常的;因此,又怎能预言以后的种种变化呢?也许,凭着巴拉卡尔玛——戈特贝尔的数学天才能够做到这一点。拉扎辛哈最后一次看见他是在获奖仪式上——戈特贝尔在气象学研究方面取得了成果。当时,要认出戈特贝尔是很困难的他的面容经过了精心的修饰,穿着一身极其时髦的、模仿拿破仑时代式样的西服。但是,据说他目前又在研究宗教了。
  安装在床铺脚端的大屏幕上缀满了星星。尽管拉扎辛哈确信空间轨道塔的底部正好在他的视野之内,但却看不到“蜘蛛”的任何踪迹。突然,仿佛是天空中闪出了一颗新星,在靠近屏幕的底边外出现了一个亮点。是爆炸吗?不对,它的亮度很均匀,而且各种特征都没有变化。拉扎辛哈把亮点调到了屏幕的中央,并且放大到了最高的倍数。
  多年以前,他曾经看过一部有关空战的老纪录片,现在,他突然想起了那些描写夜袭伦敦的主要场面。被探照灯捕捉住的敌方轰炸机,好像一只发光的螟峨似地悬在空中。现在,拉扎辛哈所看到的实际上是同一回事——只不过这一次把所有的地面力量动员起来,却并非是为了歼灭夜间的入侵者,而恰恰是为了帮助它。 44.坎坷路上
  沃仑·金斯里竭力控制着自己的感情,可他那暗哑的声音里却禁不住流露出内心的悲观失望。
  “我们正在尽力劝阻这位机械员不要自杀;”他说道:“当时,有人给了他一项别的紧急任务,他就忘了把保险夹给取下来。”
  这就是说,又一次发生了人为的错误。在安装热熔螺栓的时候,蓄电池是用两块金属压板固定着的。可是,拆除的时候却只拿掉了一块……由于性质单调的工作往往使人感到厌倦,这类现象常常是一再地发生;有的时候,这些现象只是让人觉得不痛快而己,有的时候,却会造成灾难性的事故。如今,指责是毫无用处的。唯一重要的是:下一步该怎么办?
  摩根把外面的反光镜转了一个角度,但是并没有能够看清造成故障的原因。极光早已消失,宇宙密封舱的下部被沉沉的黑暗所笼罩着。没有照明的光源;然而,要是季风预报站往空间轨道塔的底部送去几千瓦红外辐射线的话,那么,不管怎样,空间轨道塔就一定会被激发出若干普通光量子的……
  “我们可以使用自己的探照灯。”当摩根把自己的想法告诉金斯里之后,后者回答道。
  “这些灯用不上——它们会把我的眼睛晃得什么也看不见的。需要的是从后面和上面射来的光。请您了解一下,看看有没有谁正好在合适的方位上。”摩根提出了进一步的要求。
  “马上就办!”金斯里回答道。由于多少能为摆脱目前的困境干点事情了,他的情绪悄悄轻松了一些。摩根觉得,金斯里似乎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可是,一查记时器,他却诧异地发现总共才过去了三分钟。“‘金捷’空间站马上可以把光送来。他们有人造白色激光,并且正好是在您需要的位置上。您看是不是让他们采取行动?”终于传来了金斯里的回答。
  摩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金斯里所说的情况正确无误。“金捷”的位置应该是在西边很高的地方,正合适。
  “我准备好了,行动吧!”说完之后,摩根眯起了眼睛。
  顷刻之间,驾驶舱内充满了光亮,摩根小心翼翼地把眼睛稍稍睁开了一点。光线是从西上角的方向射来的;尽管光源远在四万公里之外,但射来的光线却亮得令人眩目,而且虽然事实上它是光谱中红、绿和蓝色三者混成的窄射线复色光,但看起来却是白色的。
  几秒钟以后,摩根找到了反光镜的所需角度,清楚地看到了离自己身下半米远的那个惹祸的保险夹。他看到夹子的一端被一个大螺母固定在“蜘蛛”的底部,因此,必须把螺母拧掉,蓄电池才能掉落下去……
  通讯线路上又一次传出了金斯里的声音。摩根听他说完之后,不由得轻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您对安全系数有把握吗?……那咱们就试试。不过第—次的时间不能超过一秒钟。”
  “这点时间当然是不够的。不过没有关系一—您可以通过它把整个情况弄清楚。”
  摩根小心地松开了锁住“蜘蛛”的摩擦制动器。登时,他感到仿佛是从驾驶椅上被抛了起来——他进入了失重状态。数完:“一、二!”之后,他重新采取了制动措施。
  “蜘蛛”抽搐了一下,摩根被重重地压到了座椅上。制动机构狠狠地“咬了咬牙”,于是,假如不算上微弱的、很快就衰减的振动的话,宇宙密封舱又重新停住不动了。
  “颠簸得简直像在坎坷不平的路上跑车一样,”摩根定了定神说道:“不过我总算还活着,那个该死的蓄电池也是如此。”
  “这我事先提醒过您。请您再试一次。两秒钟,不能再短了。”金斯里胸有成竹地说道。
  摩根知道,现在要同金斯里争辩是困难的,因为有电子计算机在做他的后盾。不过…… 两秒钟的自由降落;还有,譬如说,半秒钟的制动……再加上对“蜘蛛”的一吨质量的修正量……总之,摆在面前的问题是这样的:究竟谁先完蛋——卡住蓄电池的保险夹?还是使摩根得以停留在四百公里高空中的导带?在正常条件下,钢的强度是比不上超级纤维的,但是,如果制动过猛的话,也可能出现保险夹和导带都受不了的情况。到了那个时候,蓄电池就会和摩根本人一起,几乎同时坠落到地球上……
  这次冲击是如此的强烈,简直使神经无法忍受,而振动的衰减时间也比上一次长得多了。摩根满以为他感到了、或者甚至是听到了保险夹断裂的声音。可是,当他向反光镜看了一眼之后,却不由得哎呀了一声:蓄电池还在老地方呆着呢!
  这一次,金斯里倒似乎并没有感到过分地不安。
  “可能还得试上三四次。”他宣布说。
  摩根真想反问他一句:“您不想上我这儿来试试吗?”但他终于忍住了。当然,这么一说准可以狠狠地将上沃仑一军,可是,不能不考虑到还有其他的听众在场……
  在第三次冲击之后——“蜘蛛”好像降下了好几公里,而实际上却总共不过一百米左右 ——连金斯里的乐观主义也化为乌有了。事情十分清楚,这个把戏没有玩成。
  “请代我向这个保险夹的制造者表示祝贺!”摩根不无嘲讽地说道:“还要提些什么建议?降落三秒钟,然后再制动?”
  他觉得仿佛看到了金斯里那副心绪不佳的面孔。
  “再干下去太冒险。我最担心的倒不是导带,而是制动机构本来并非按这种载荷设计的。”
  “那倒没有什么,刚才我们已经考验过它了。”摩根回答说:“不过我并不打算认输。要是真的让呆在我鼻子底下的—颗什么螺母弄得没有了办法,那我也就只好认倒霉了。现在,我要到舱外去把这个玩意儿搞掉。” 45.一片星云
  要是摩根穿的是老式宇宙密封衣,那是绝对不可能收拾掉这颗螺母的。就是穿着眼下的这身“松紧服”,要做到这一点也并非那么容易。
  得非常地小心!——要知道,这次行动眼下不仅关系到他本人的生命,而且还决定着其他七个人的生命——摩根暗自把动作的顺序复诵了一遍。检查宇宙密封衣,解除宇宙密封舱的密封并把舱盖打开。然后解开安全带,跪蹲着——如果能够做到的话!——把手伸到螺母那里。一切都取决于螺母的松紧程度。摩根没有任何的工具,有的只是自己的手指头——而且是戴着宇宙手套的双手!……
  突然间,他感到自己有些不舒服。当然,强忍一下是可以的,但是不值得冒这个险。最好现在就利用一下驾驶舱的下水系统,这样就省得以后再去跟那个很不方便的“潜水员之友”—装在宇宙密封衣里的一个供大小便用的部件打交道了。
  摩根转动了“倒出垃圾”的阀门,当他听到“蜘蛛”底部发出轻微的爆炸声时,不由地吃了一惊。刹时之间,就在“蜘蛛”的体外生成了一片若隐若现的、好像是微缩银河似的星云。摩根似乎觉得它在几分之一秒的时间里被凝冻了起来,随后又像一块石头似地猛然向高处冲去。几秒钟以后,这片星云便缩成一点消失了。
  再也没有别的东西能够更加清楚地证明:他依然是地心引力的俘虏。他想起在最初几次空间轨道飞行中,宇航员们曾经被地球周围追逐他们的冰品光晕弄得十分狼狈。后来,当一切都弄清楚之后,人们就顺口把它叫做“尿星座”。然而,这里却不会发生任何类似的现象 ——所有掉出的物体都会马上落到地球上去。的确,摩根并不是一名陶醉于失重引起的轻松感的宇航员。他现在是在一座高达四百公里的建筑物内,并且马上就要打开窗户站到窗台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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