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安得双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题记

花香在窗外蔓延，填补着每一个缝隙。

阳光透过窗子斜进屋来，空中摇曳的蝴蝶仿佛被一种魔力所牵引，沿着阳光的通道，飘到那宣纸上。纸上绽开的是几株鲜艳的牡丹，姹紫嫣红，恣意浪漫。

“花香再醉人，也比不上你的墨香。”

十三岁的小莫痴已经是大唐画界翘楚，天资聪颖的他似乎天生就与水墨丹青相息相通。在师父的精心指点下，画艺日见精湛，成了远近闻名的小才子。

和莫痴一起学画的还有邻家少女楚凄凄，两人青梅竹马，相交甚笃。小莫痴最开心的时刻，莫过于携同凄凄到长安郊外的渭水河畔，铺一张宣纸，执一管狼毫，各自描绘心中最美的风景。半晌，两人望着彼此画中的自己相视而笑。直到夕阳将天边的云霞染成和她脸颊一样绯红，他们会把彼此的画，连同画中的彼此，一起投入渭水河中。他看着她笑靥，美得含蓄、美得细腻、美得悠扬，像一个古老而又遥远的梦境，又像是似曾相识。伴着流水荡漾出的动人情歌，两只小手牵在一起，留在身后的是两人长长的影子。晚风轻轻斜过，风中雨点轻轻地敲打着他们小小的幸福。

十六岁那年，唐王李世民下令在民间招募宫廷画师。一同参选的莫痴和凄凄得到的是让人惊讶的结果，楚凄凄当场被考官选中，而莫痴却在连续几轮的竞争中惨遭淘汰。

凄凄的离去的瞬间，莫痴热泪夺眶而出，却似乎也无法温暖她苍凉的背影。凄凄仓促的回望定格在莫痴记忆的长廊里，从这一刻起，寂寞便成了这个少年的唯一伙伴，在每一个不眠的夜里，在每一个静寂的黎明，在每一个失意的午后。

从那以后，莫痴便辞别了师父，开始了自己的云游之路。

流年百转千回，十年后，他故地重游，欲寻故人却无觅处。长安，大唐帝都，依然整齐喧嚣，严谨多变，无时无刻不向造访者宣示这个都城的壮丽与宏大。

然而这一切，都因为少了一个她而不再显得亲切。

行至闻香酒楼，欲呼美酒，却猛然想起凡间还有叫做银子的东西。

突然，楼上的一声喊叫引起了众人的注意。莫痴急忙上楼，发现十几个流氓正在欺负一个歌女。莫痴二话不说，拳脚解决了几个流氓。众见之欲上，莫痴抽出画笔，在空中挥洒出一块巨石，把他们压在石下。一袭长衫，一纸折扇，一管狼毫，一身书生打扮的莫痴却有如此身手，难怪围观的人惊讶于他眼神中的波澜不惊。

原来，莫痴出走后被微服下凡的太白金星看中，历经十年风雨，苦修画艺，终于化身为天庭画师。

俊朗的面容，刚毅的目光，轻风中微微颤动的睫毛，还有那管被岁月摧残得不堪入目的狼毫笔……这一切，别人不识，她又如何不识？往日的记忆韧如丝，一圈一圈包裹着她僵硬的身躯，眼前英雄的轮廓却越见清晰。

“小女子楚凄凄，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

莫痴一怔，灵魂几欲出壳。

一直潜伏在自己血液里的女子，一句陌生人般的道谢，夹带着隐隐的哀伤，像落在宣纸上的一滴墨，沉缓而怅然地在他脑海中斑驳开来。

“在下画魂，云游四海之画师。”也许是近情情却，也许是不想暴露仙界身份，内心翻腾的千言万语却凝成了让两人都始料未及的一句话。

“姑娘保重，在下先行告退。”

凄凄猛地抬头，却已追寻不见。冰冷的话语已经像锋利的匕首，一遍又一遍划过她已经凋零的心。

翌日，长安东市。心神如滴入清水的墨汁般游离不定，莫痴猛然听到身后人群的谈话。

闻香酒楼的歌女服毒自尽，她的谜一般的身世也终于公诸于众。原来，本来身为宫庭画师的她，为躲避唐王的宠幸，借回家探亲为机，在闻香酒楼隐姓埋名，化作一名歌女，每日为自己画眉来逃避官兵的追捕。

莫痴听罢，胸口一阵剧痛，迸出的一口鲜血红若染料。奔至凄凄榻前，她已是白布覆身。

红尘往事，依稀重现。泪眼模糊的天界画仙拔出他的画笔，在白布上运笔如行云。寥寥几笔，一个女子的轮廓已清晰可见。每画一笔，莫痴的脸都被痛苦扭曲得变形，不只因为道行的消耗疾如风，还因为内心的积累的歉疚浓于墨。最后一笔落成，只见白布上的女子周围笼罩着七彩的光环，又缓缓消失，这女子似与凄凄合为一体。

放笔的一刹那，又是一口鲜血迸出，这回脸上却是释然的微笑。

莫痴用他的道行为凄凄画出了她的魂魄。

她已性命无虞。

重重玉宇三千界，一一琼台十二楼。

虚空之间，凌霄宝殿演绎庄严与繁华。

“大胆莫痴，你可知自己该当何罪！你私自下凡，已是触犯天条，又深陷儿女私情，滥用仙法，扰乱人间生死规律，罪无可赦。理应送上斩妖台，让你魂散九天。朕念你初犯，法外开恩，你若尽数承认罪状，朕便发放你到人间，与凡间楚凄凄历尽千世情结，再来为仙。”

玉帝言罢，两名天兵便把笔墨纸砚摆到莫痴面前。众神的视线都集中在莫痴的身上。

抬手之间，莫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被封印。看着周围冷笑的眼神，他突然明白想置他于死地的神不只一个。

莫痴意念暗动，别离、聚集、守望、缠绵，一切在此刻飞扬。数千滴墨汁应韵而起，翻转，升腾，又像仇恨的雨点砸在宣纸上，便是钩、皴、点、染，浓、淡、干、湿，阴、阳、向、背，虚、实、疏、密，一应俱全。纸上又是那熟悉的女子，还未完全现形便已昭示出她的魅力。最后两滴，点出的是凄凄明若星子，澄澈无比的双眸，荡涤了在场每一个神仙的心。

莫痴左手一扬，一个身披七彩霓裳，笼罩日月光华的女子已经在空中临风起舞。天地间彩霞潋滟，美轮美奂。

这一刻，这个天庭为之动容。

这一刻，连玉帝都动了凡心。

伸出左手，面容憔悴的莫痴确已无力追寻。深情的眼神中承载的是只有凄凄才能读懂的话语。

如果有来世，我会在时间的尽头守望，看你从六朝的繁华中款款走来。

如果有来世，我会重新在渭水河边，拿起手中的画笔，画出你最美的容颜。

如果有来世，我会与你相拥在牡丹花架下，做一个繁星满天的梦。

如果有来世，我会与你同隐江湖，并肩站立，遥看年华，飞逝如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