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非诗选_百度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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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05-24 19:55


我看见了涌动的河面从上游形成
越来越宽阔,继续向下游流了一千公里
一块昨日收割的小麦田连着一块刚刚落种的玉米地
连着起伏的丘陵,直至远处高耸的山脉
一个人刚刚死去,亲人中就有人住进了医院,不久之后
孩子中也将有一个提前结婚,怀孕,生下啼哭的婴儿
一滴雨水从夏日的天空上滑落,穿过了田野中一顶向上高举的树冠
顺着树干回忆的轨迹和水槽,缓缓到达了它冬日的根部
我看见了那些正在行走的,正在跟随的,正在变宽的和正在变暗的
正在沉睡的、正在上升的、正在沉思的、正在汇合的
这些人世中广延、延续、密布的美
2012.05.24

 
2012-05-23 18:40


我想穿上神的鞋子去旅游
我想在那双鞋子上贴上一块淡灰色的商标
一只穿得牢牢的,另一只随意的松着长长的鞋带
我想给神写一张严肃的留言条
不是留给它,而是存在它的烟盒里
我想说我并没有幻想能成为那个
盗走整个大海的人,只要海面上有一盏灯
亮着
我偷走它的一点光就够了
水,偷一点就够了
谜语迷醉迷药迷迭香
我有一朵就够了
我有一小瓶就够了
2012.05.23

 
2012-05-22 18:23

 


一只湿地里来的土拨鼠
要去寻找一个空空的墓穴
它要去那里取回一封存放多年的信
墓穴空空的,被稠密的青草覆盖
犹如挂在大地上的一个绿色的邮筒
湿地里来的那只土拨鼠
要去敲敲邮筒的门去取回那封信
它取回那封信,不是为了去读它
信上什么没写,也是空空的
只是一封信的轮廓和剪影
被装在一个宽宽的信封里
它取回它只是为了能有一封信
为了能够成为大地上
一只嘴角上叼着一封信的土拨鼠
那封信的开头很短,结尾有一个长长的落款
土拨鼠从不去读它
所以也不知道落款的人是谁
它浑身湿漉漉的,湿湿的
一只湿地里来的土拨鼠
一生因而变得更加孤单、呆滞、懒散和笨拙
它在土里拨来拨去,来来回回
去找那封信
它想或许那是一个人在一天傍晚写完信,天下雨了
雨把信淋湿了
雨是一个浑身湿透的女人
不断消失的闪亮的眸子
诱使他写下了那封信
2012.05.22

 
2012-05-19 11:58


有一天,我会沿着这个国家的边界走
一直走,直到到达那个终了的地方
我会站在这个国家的边境上,眺望那些未知的国度
俄罗斯的一座山顶上,已经被火烧焦了,还矗立在白雪中的一棵桦树
印度的河流中,从下游滚滚而来的沙
我会想那些人都去了哪儿呢,那些
在山东知道我的名字的,在海南知道我的名字的
那在路上走着的知晓我的名字的
晚上在窗外鸣叫的,白日里藏在树上的
让我看见一块白白的桌布就知道什么是干净的
看见那些俯背的、弯腰的、持久的
就知道什么是倾斜的,什么是唯独的
它们都去了哪里呢
我沿着这个国家的边境,如同走在一扇门长长的门槛上
在落日中跟着弯曲的地平线向前移动,我跟落日一样
为了在天黑之前再缓缓移动一下那些树木上的木雕像,不想多说一句话
2012.05.19

 
2012-05-17 23:47


如果我骑着一辆自行车
那必定是一辆夜晚的自行车
如果我在自行车上向你招手
那必定是一只握着橙子的手
如果黑夜里你没有看见橙子
那你必定会嗅到橙子的味道
如果你一生都不喜欢吃橙子
我就骑着自行车
载着一筐橙子
唱着橙子之歌
让你只听见我在唱歌
却看不到田野上熟了的橙子
我递给你一块红布
我独自唱着橙子之歌
用一块黑布蒙住了我的脸
我也看不见谁扛着一只刺鼻的橙子

我在那儿擦玻璃,唱歌
头发也随着空气飞了
有一天
这个世界上只剩下了一种水果
和一个尚未被吃掉的橙子
2012.05.17

 
2012-05-17 18:24


亲爱的天空,让我搭一下你的车吧
亲爱的天空,让我搭车去一趟你的家里吧
你的窗台上摆着太阳、地球和月亮
让我去摸一摸它们,然后在你门口的
草坪上,翻一个长长的筋斗
亲爱的天空,我怀疑我现在并不是在你真正的家里
而是在一个天空博物馆
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后背被流星烧了一个洞
凝重、庞大、陈旧、腐朽的博物馆
如同一幅火车驶进隧道后的自画像
露出它向西挂着的油彩和年龄
你搭我一程吧,开着你的车,让我合法地
坐在你的后座上,经过大熊星时我们停下来歇一歇
但你不要把我扔在那儿了,那里很冷
没有树木,熊都躲在自己身上的洞穴里独自过冬
我无处躲藏,只能藏在你的身后
你的车坏了,一个孩子只剩下了一个大大的瞳孔
他等着你来了搭你的车回家过冬
2012.05.17

 
2012-05-17 11:26

 


那头从路上走过的大象是多么的高大
它高大的样子是多么的迷人
它好像并不是那么的热爱阳光
太阳对它来说,只不过是一个遥远的只会销售圆的国家
正如人类,只会生产四方体,长方形的
房子,正方形的骨灰盒,介于长方形
和正方形之间的
一辆一辆各种颜色的家用轿车
一头大象则不是,它从丛林里出来
傲慢地在路上走着,它曲线一样地流动着
像一条蜿蜒的运河,像领走运河的一坨灰云
在丛林中,一头大象会更加傲慢,在任何沙棘
与任何栎树之间的平地与青草都属于大象
2012.05.17

 
2012-05-17 08:39


一粒从博物馆里飘出的灰尘
在下午的空气中飘着
在我没有灰尘的心里
它去迎接另一粒灰尘
它去迎接它的婚礼
和它的灰尘新娘
那是一枚炸弹爆炸后
在人群中溅起的
一个灰尘女孩
另一枚炸弹爆炸时
那个灰尘女孩生下的
另一个最小的灰尘女孩
它们一起在空气中飘着
寻找一辆正在街上运行的巴士
巴士还没有驶来
它们在空气中飘着
一粒灰尘在空气中飘着
等着另一粒灰尘,一场
落在巴士上的典礼
两粒灰尘终于在巴士的车窗上相遇了
巴士却开进了一片新的雨幕
后来雨水冲洗了天空和所有的轮子
大街上到处都是身穿雨衣或是
打着雨伞的人
灰尘没有留下幸福的爱情
也没有过上白头到老的日子
这样的灰尘世界上还有很多
从几万年前的一枚炸弹
向几万年后的一座博物馆飘来
每天两粒——像白白的安眠药片
飘在我们忧伤的心里
2012.05.17

 
2012-05-16 17:51


一个吹着口哨经过的人
是为了使他的嘴唇变得可见
是为了使他嘴唇上的胡须变得可见
是为了使他嘴里模仿的那只鸟儿变得可见
是为了使那只鸟的飞翔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灰色的鸟巢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鸟巢里的十二个鸟蛋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鸟蛋上闪烁的斑点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河水里的鹅卵石和脸上有着几滴雀斑的那位将军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一支穿过夜色行军的队伍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一个士兵的死和他遗物中的墓堆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照在那里的星光的起伏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制造光芒的那种手艺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使那手艺的一双干净的手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手来自于手的表情和姿势变得可见
是为了让你从所有的声音中截取一个婉转浪漫的段落
是为了加固一个下午的结束和一个傍晚的来临
是为了告诉你你所有生活的周围的空气有多么稀薄
你没有看到一个吹口哨的人树林中的家,但是你听到了他抒情的声音
2012.05.16

 
2012-05-16 07:34


五点钟,一群新的鸟儿从窗外把我叫醒
五点钟,晨曦好看得犹如一个婴儿的皮肤

世界还不大,还不老
母亲刚把它生在一张新毯子上

五点钟,向你致敬
我把你抱在我敞开的双膝上

我的烟灰缸满了
我先到门外倒一下

向你致敬
一小瓶血红血红的药酒
祛风湿和驱逐疼痛
晨起不能喝,留到夏日过午的雨后

一株盛开的罂粟
就藏在那个圆形花坛长青的灌木之中

罂粟,罂粟,五点钟
一棵植物一般的心你在尘世的三次跳动

你是一颗最美好的心
献给晨曦、和平和爱情

五点钟、罂粟和爱情
你是晨曦中早起的人内心的愿望、来世的故乡
和去看望母亲的一段小小的慈祥安静的路程

六点钟,猛烈的太阳
将打在今生今世的窗户上
2012.05.16

 
2012-05-15 19:12

 


我没有看见那些斜插进树林中的一阵狂风
也没有看到路边的铁牌上一朵锈迹斑斑永不枯败的玫瑰

我不认识它们,不认识一个穿着豹纹短裙的女人
她的身上没有豹子
她的胸里,也没有豹子的奶水

在这个黄昏,一场骤雨过后,在我独自漫步的这条路上
我只看见了一个行人和她手里的那个篮子
篮子里装满了甘薯,上面盖着一本明天将要带到佛堂去念的经书

她还不是一位彻底的佛教徒,不用关心世界末日
她不是一个思想者,不用去思考大地、根基与平衡
但她在路上走着,以中国妇女的美德,偶尔停下来和那些遇到的孩子说着话
或者什么也不说,沉默,沉默,沉默着
2012.05.15

 
2012-05-15 15:42


那一天,石碑上将刻着:此处安息着一个故去的诗人
太阳解放他不再做一个黑夜的孩子
故乡在一天清晨送着他远去
在一个遥远的海岛上,他得到了午饭、背叛、疲惫和海水
太阳照着他不再做一个夜晚女神的露水情人
他坐在太阳下
仿佛一棵植物
采纳着太阳的意见
宛若一片碗中的非洲
太阳将它晒得更黑
所有人举碗饮食之前
都要先向碗中那片不幸的陆地
流下人世美好的泪水
泪水俘虏语言和一切河流上
那些一去不返的船只
2012.05.15

 
2012-05-15 12:23


我想去一趟澳大利亚
那儿有一种鸟叫草雀
它在求爱时
嘴里会衔着一根
细细的草叶

我想去领一只那样的鸟
放在你的窗前
让你每天都能看到
世界上一种
细草叶一样的爱

只要它愿意跟着我走
那就意味着
它是我前世的灵魂
上一辈子
我孤独地活在中国
没有人去爱

这一辈子
我还在中国
我带着我的细草叶
在这个古老的国度里活着
我后来点着了草叶
嘴里含着它细细的火
过完了一辈子
2012.05.15

 
2012-05-15 10:01

我长久地站在此处


一只鸟在下午的楼顶上鸣叫
它的叫声是那样的凄婉、动人,布满了下午天空的灰点
它不是鹮,不是鹤,不是天鹅,也不是布谷
它鸣叫着,让周围所有的事物和这个夏日都处于它的身影之中
让我站在楼下不敢走上那条熟悉的小路
它站在那儿,迎着落日按着那片土地上风景的样子对着我鸣叫
按照树上的家室的布置独自鸣叫
它已经叫了一个下午,嗓子都要哑了
我想知道它叫的是什么,它的嗓子里那说不清的是什么
我想知道,它为什么只是叫,而不是说
它不叫了,停了下来,站在那儿远远地看着我
只有身体还在高处发出微微的颤音
我看见了一只鸟油灯一样的眼睛
一只鸟不再鸣叫时,它眼睛里的眼神要比它的叫声还要忧伤、动人
我站在楼下看着它,不想再那么快的就走上那条通往家门的小路
我要站在此处,长久、仔细、认真的,看看它那豆苗一样的眼神
2012.05.15


逃难时节


鞋子,你为什么要走
我停下了
你却要走

心,住在我的心口上
一年一年
如一位新娘
坐在她清晨的花轿里
我停下了
它却要走

世界上
那么多没有办法过完生日的事物
它们都要走
只有道路不走
唯一的道路不走

道路要等着睡醒了
洪水冲垮了再走

逃难时节
漫天的星星都是绝望的灯笼
照亮人们逃难的路
2012.05.15


忧伤,岁月


我的忧伤来自这个世界的不完美
挂在脖子上
像你给我的一个胸坠

我的忧伤因你而起
早上我去医院抽血
和那个拙笨的女护士无关
她的名字原本叫白衣天使
白鸬鹚

也不完全是你的责任
忧伤
忧伤是一笔死去活来古老的生意
忧伤出生时
只有沉默的大地
自从人类开始播种
那是人们在劳动之后
从田野
从野兽明媚的眼里
夺回的泪水

面若桃花
人们在忧伤的岁月中站着死去
2012.05.15

 
2012-05-14 20:28


不知道我今生还能不能遇见你,不知道这束丁香花
我还能献给谁,它在我的窗下
已经枯萎,已经凋谢,时至今日叶子也飘落了一地
不知道我再见到你时,你是否还有那样的眼神
那样的笑意,你会告诉我
你并没有忘记,没有忘记那些火车的轮子
也不能忘记那些深夜时分的星辰
你在一阵海风中,你的头发都白了,但在我的心怀里
你没有独自变老,也不会单独枯竭
你从没有一天离开过我,从我们分别的那一天
在我的一生中,每一颗金黄的谷粒,都在我的枕头下向我低声细语
就在昨天从路上走时,我还在失神的一瞬间从一群跑过的孩子中间
幸福地辨认出了你
2012.05.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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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4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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