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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1-11-07 23:50


一首诗中的嘴唇和一只蓝色的手抚过傍晚的陆地
世界空空的,只有那些晚灯中的孩子在明暗交替中呈现

对于陈旧的事物,人们已经有了新的理解
理解就是一天过去了,人们又重新聚在灯下喝汤,说话

这正是一年将尽、容器洗净的时候
已没有什么能够证明附近田野上的柚子还未成熟

人们隔着玻璃偶尔会抬头打量窗外的事物
对于它们,没有谁打算去移动什么,也不想让它们移动

在一艘货轮的腹部,有人翻找出了一对新的睾丸
一对铁的睾丸分泌出铁的激素,让世界更加坚硬、胃更适于消化

我走着,心里有本空空的词典,好像有人拿走了它的词语
而另一个人,正穿过玻璃回到并住在玻璃的内部
而接着是货轮鸣笛,玻璃透明,水继续思考
水继续构想着它一生所想构成的事物
2011.11.07

 
2011-11-07 1:37


我想有一件隐身衣
我想和你在隐身衣里相爱
在大街上,看着周围的行人
但是周围的人们看不见我们
周围的人不知道有人正在隐身衣里相爱
他们不能赤身裸体,不能被别人看见
就躲进了一件隐身衣
隐身衣,是他们的房子、他们的坑洞,他们的地下室
但是他们不用再躲在地下
去爱没有阳光的爱、没有人群的爱
他们有一件隐身衣,隐身衣可以隐藏着他们的一切
他们也可以在明亮的人群中相爱
在一件隐身衣里
隐身衣,来自北极,来自冰山,来自一个没有隐身衣的人
他为了一个自己深爱的女人,发明了隐身衣
他在冰结得最厚的时候,在一条冰谷里织着隐身衣
他把隐身衣织好了,织成了两件
他看着这两件隐身衣像看着两个透明的身体
然而人世间还有那么多的人需要隐身衣
他要为更多的人织出隐身衣
他坐在冰刀上织,坐在雪橇上织,坐在一块漂流的浮冰上织
每一个人,都需要一件隐身衣
每一个人都需要在冬天里穿上隐身衣
他要为人们织好过冬的隐身衣
然而他太累了,冬天太冷了
他坐在冰床上,已经很难再采到冰
他吃着雪,已经很难把雪织进隐身衣
他只织成了两件隐身衣
我们分到了这套隐身衣
我们穿在身上,在一件奇怪的衣服里相爱,在人群中相爱
人们只知道我们相爱,却看不到我们
只听说过我们的爱情,却看不到我们紧紧地抱在一起
隐身衣,它没有一件衣服的颜色、形状、样式、布料
却有一件衣服的味道、重量、温度、寿命、表情和缺憾
它苦、重、寒冷、易碎、忧伤、羞愧,一旦分开,将各自永远隐去
2011.11.07

 
2011-11-04 9:31

 


我们把蛐蛐放在瓦罐里
要不就是水
但不会是不洁的事物

我们围着瓦罐的口沿
看着瓦罐的深处
事物下沉的底部
希望所有沉下去的
都能升上来
消失的,还能重现

黎明时
外婆和瓦罐把水
也把时间从水井里送来
作为一种容器
瓦罐不但容下了自身
还盛满了那些
未曾用过的器物

我们举着瓦罐
把它放到高处
把一只手探进去
让手和它
产生了一种心灵的关系
感到万物都可消失
而瓦罐永存
或者是
万物永存,而我们消失

自从生活中没有了瓦罐
我们才感到世界已经成熟
我们并不了解自己,也并不了解历史
我们已经变老,瓦罐已经消失
只有回忆还装着我们孤伶伶地放在原地
对于生活,我们有时候是自白,有时候是羞耻、失语
2011.11.04

 
2011-11-03 21:58

我把一根木杖伸进了一本词典
穿过词语的壁垒与通道
去探测一只失踪的壁虎

木杖是直的,但词语可以弯曲,犹如一条
通向海湾的小路
我让木杖顺着路边的树篱
去接近那沉默不语的生物

在方方整整、厚厚的词典里
木杖已经走出很远
木杖已经嗅到并触到了它的猎物
停在了它的跟前

它还在原处
还是那样的完整,依旧为人类
留着一条细长的后尾
在词与词构成的洞穴里
事实一直存在
在等着被说话的人从沉默中说出

壁虎并未失踪——木杖缩了回来
我收回了木杖,词
重新回到了它置身的大海

木杖回到了手中
我把手重新伸出,针对
另一些早已失踪的事物
木杖继续向前探去
而这一次,是木杖弯曲
夜晚的木杖,指向了我、探测者自己
2011.11.03

 
2011-11-03 10:15


你想象那个人在收购云朵
你想象黑夜中所有的云朵都是黑的
他在收购黑色的云朵
你想象他把大块大块的黑云扛在肩上,在路上一个人走
从天上看,他就是地球上的一个黑洞
你想象他扛着一个大洞在深夜走来走去
你想象他既不是我们的朋友也不是我们的敌人
既不是我们的邻居也不是我们的客人,我们用刀把他剁碎
你想象我们谋杀了一个人,谋杀了一个收购后云朵的人
许多年来,我们都在谋杀一个人,集体
用集体的机器和理由在除掉一个人
你想象你并不认识这个人,你让他死后在桌子上还要吃掉他的云
你想象他越吃云层越厚,他吃着吃着成了一个胃里塞满了乌云的人
你想象他吃着吃着就在自行车上飘了起来
成了人世中第一个嚼着云朵飘走的人
2011.11.03

 
2011-11-02 21:22


他们告诉我跟它打交道
要小心
不要惹恼一只睡着的老虎
不要对它说不

不能冲着它撒尿
甚至
不能折断那里的树枝

它回到了笼子里,但
向任何时间开着笼子门
玩耍笼子
有如一位手艺高超的杂耍艺人

进入冬季
它有些懒惰
睡得更死
在山的高处竖起巨神的禁示

它不是一位朋友
不会深夜前来
不完美
但如此一来
随即赋有美的寓意
2011.11.02

 
2011-11-02 10:19

喜鹊


在黎明的光线中,在河流转弯的彼岸
人们有时候会看到一只喜鹊

它在一片树林的边缘走来走去
就像一位自由女神,但更仿佛她白尾巴的侍女

它在那里散步,回家,与我们保持着
一段足够的距离,让我们看到一只喜鹊的五分之一

它在地上占卜
在地上划出一座神庙的范围

它让我们看见它的眼睛——但不是它真实的眼睛
只能看到它的身躯,一个黑色的外部轮廓

它在远处移动,平行于我们的身体
仿佛它创造了一个世界,然后又回到了这里

它傲慢,懒散,往复,踌躇满志
让我们既无法指出河流,也不能描述出疾病的意义

在黎明的光线中,人们有时候通过它认出自己的剩余部分
有时候当做一辆到站的电车——脑海里一旦飞进了一只喜鹊就难以抹去
2011.11.02


食物


在清醒的白日你不会认识它
在夜晚也不会,人们在夜晚睡着觉死去
在夜晚,人们不会感到
有什么正在去给她装上另一双手
给她换上另一对眼珠
给她输进另一种血液,不会感到
她正和另一个人睡在一起
宽大的床上,只躺着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但好像有什么正在临近,有什么
正在冲着她微笑,正在扶着她起床
正要给她换上一件白色的睡衣,给她
穿上一双新的脚,正要带着她
走进电梯,按下下降的按钮
正要带着她去她母亲的墓里
去看望她的母亲
它没有眼睛,所以你看不见它
它没有耳廓,所以你听不见它的声音
它没有五月,所以你不会在五月认出它
它没有靠近你,所以在你活着时,它令你无法接近
你去街上买回一天的饭食,它在产床上生下它世代的食物
2011.11.02


总有一件东西


有些诗我不再写了
把革命分给叶蔚然
把工业分给乌鸟鸟
对于神的虔敬留给余刃
如果表达爱情,就让你来说

有些话我也不再说了
去年的话还给去年
明年的话留给明年
凯撒的话归还凯撒
还没有说出的话,我留下
作为颚骨上的齿痕

有些地方我也不再去
能去的地方已经去过
不能去的地方总是不能去
不知道的地方
总是别的什么地方

总是有一件东西
能让人突然停下来
沉到事物的底部,与事物统一一体
比如血,干净的血,血的蒸汽、血的红色
2011.11.02

 
2011-11-01 19:59


我曾在一个驶往雨林的下午遇到一条门廊
在熊熊的火焰与奥秘之后
它闪耀着一头黑背的动物和它身上乌鸦的瞳仁
它孤零零的,除了土地
几乎不与任何一物相连
手曾让它矗立,但如今手也早已消失
它站在荒野中,在岔道伸向森林的一片长长的低地上
以三根坚实的基柱升起一道沉默的入口
它什么也不说,而且什么也无法对它诉说
它只是让人看见时光的残缺和石头的衰老
作为破碎世界的一个沉寂的部分
它敞开,但又拒绝,疑虑,但又确信
它在那个下午与我在一条公路旁相遇
我看着它不知道谁可以在此处站着重温旧忆
如果它有名字,我想我可以念出它的名字,但是它没有
如果它是一匹马,我想我可以走上去抱它,但它不是
在突然崩溃的景框中,它只是一队马群
在黑夜驰走后留下的身影与方瓮
2011.11.01

 
2011-10-31 16:41


只有我人到中年
还热爱这种奇异的气味
秋日,故乡的庭院里,一个遗忘的苹果
放在古老的磨台上
由于机器
磨台已经多年不用,不再运转
它在一个隐蔽的角落早已腐烂

它已经失去了苹果任何的形状、色泽和质地
在石头上散发着一股弥久的香气
它已经不能吃,甚至无法用手触摸
也不能视为一种食物
只能代表一段从前的回忆

它在那里缓缓消失,并升起一座庭院
让人感到幸福、完满,不可抱怨
它已经不能走动,作为一个物体
它已经遣回灵魂
只以它的芳香推动磨台不断旋转
2011.10.31

 
2011-10-30 23:00


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走
它肥胖的身躯在证明着树林的稠密

它在树林的深处,由一地靠近另一地
由一个出口到达另一个入口

它也许并不是刚从山顶上飞下来的那一只
同时也有别于人们曾在雪地上看见的那一只
它由二回到一,由两只变成一只,从一个喻体回到一副躯体

它走在树林里,由于它的黑,人们只能用一只黑鸟
来称呼它,它在走着
人们重新说是一只黑鸟在树林中行走

在多年以后,它被人们重新看见,重新注视,并带回它的身体
它在和周围的交谈中,从目光中远去,又渐渐走回

它只有声音,无曾鸣叫
肥硕的身躯除了描述树林的稠密,在夜晚的
林中它是如实地移动,其余的也什么都不再指明
2011.10.30

 
2011-10-28 12:06


我想有一艘船从远处驶来
黄色的帆,白色的甲板,船舷上刻着S
我想它是来接我的,不知名的陌生人
在他的船上写下我的名字,不知名的鸟儿
在桅杆上鸣叫
我走上去,它就会带着我离开

我想我们会在海上行驶很久
四十年,也许是五十年,但不会遇上
雷雨,也不会遇上风暴,整个的航程中
看不到一艘船,也看不到一片陆地

四十年,我向人类挥手告别,我向我生活过的土地
告别,我向我曾经认识、爱过的那些人告别
和他们一起生活了多少年,就用多少年来和他们告别
他们也许都认为我已经死了,其实我还活着
那个来接我的人认识我,我们一起沉默,一起孤筏重洋
2011.10.28

 
2011-10-27 13:34

 


下午,我看见一条河流在用它的流动
抵抗它的名字
(河流并不存在
只是有人随口说出了它的名字)

我看见一个人把一句话放进了粉碎机
粉碎机在缓缓地运转
把话分成了说话者、说、长度
和另外的三个单词

一个人在狱中给我寄来了他的来信
说他去年收到了一颗彗星
但那里的光线太暗了
只能看清一条彗星的尾巴

能不能抽空去超市买一盏灯
作为朋友,能不能给别人送去一盏可以更亮一点的灯
能不能在买灯的路上,同时也想好灯的名字
(他的信,告诉我他说了什么
也告诉了我他为什么在说,星已经死了
但被书写复活)
2011.10.27

 
2011-10-26 17:45


我在举手
但我手里并没有握着一个手势
我在制造一个听众
但我不能制造他的耳廓
我在诉说我的过去
但我并没有亲自说出
我在赋予一个杯子熟悉的形体
但我不能赋予杯子陌生的意义
我将去会见一个孩子
但我首先要向世界陈列一个孩子
2011.10.26

 
2011-10-25 16:44


今天下午我想起布勒东
和他的超现实主义
与自动写作
所以
此时我在写
不是我在写
而是词语
在自动写作
是布勒东自动找到马拉美
大革命自动找上巴黎
钢琴在自动弹奏
观众在自动流泪
人们在早上自动出门
自动来到街上
自动排队
听到了枪声,自动停下来
自动倒下
自动一动不动

布勒东
我自动想起他
他在我的脑海里自动写作
他写下布—勒——东—方—便——面—孔——子—路——上—头——顶—撞——击—发——条—子——曰

布勒东
一个爱闹的法国孩子
一生所说的大多都是玩的
只有说到这种机器
是认真的

布勒东
一个爱革命的欧洲男孩
他这样说
是指神意呢
还是宿命呢
2011.10.25

 
2011-10-25 12:05


那辆车已经开走了,只留下了它的声音
一部旧法已经不用,只为了证实一个时代的疾病

一个孩子深夜出生,只是要把一声啼哭献给他的邻居
一个哑巴寄来一封书信,只是让你看清他的表情

一只老虎回到了山里,只在证明它也有家可归
一本词典已经无法相识,只是请你再写一遍,署上同样的名字

一家钢琴已经无人弹奏,只是说明它也能保持沉默
一场战争提前结束,只在暗示新的战争已经提前开始

一场暴雨下在非洲,只能让那里增添一条新的河流
一家银行还未被抢劫,只能假设三个劫匪正在与一个女孩相爱
2011.1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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