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个国家出生
但我在另一个国家衰老
我在这个省区生活
但我在另一个省份越狱

我在我的越狱之路上奔跑
从一座监狱逃向另一座监狱
我在我的生活之路上逃跑
从一种没有树林的生活
掉进另一种丛林密布的生活

我逃跑时背上背着两袋海水
水里有一滴盐
和淡淡的骨灰
如一双孪生的姐妹
如一对天生的翅膀

我深深地爱着那温柔的姐姐，眼里含着盐一样的泪水
我深深地爱着那温暖的妹妹，眼里含着盐一样的泪水
2012.05.10

我发现我说的话出现了裂痕，昨天
我说出它时还是好好的，今天我刚刚把它说出口
它就发生了轻微的震颤
昨天它还是我和别人的对话，今天它已经
转过身来问我，它的速度
在不断减弱，它的体积
在不断变小，如一个减肥成功的女孩子

它在我的面前，变成了一句陌生的话，一句
我极为不熟悉的话，我从未见过的话
仿佛并不是我刚刚说完的那句话

它在我的周围不停地震颤，震颤让它改变了颜色和体温
它在我的邻座不停地分裂，分裂让它念出那些隐秘的旅行者
好像它需要赞美，需要有人让它停下来
去亲吻，去亲吻一列驶出隧道的火车，并为它献上无限的赞美
2012.05.10

我将在这里安睡片刻，眼睛闭上
放入另一只眼睛与它黑色的回忆
我将忆起那些过去年岁的面孔
被瓦解、被张开，和一条街道融合在一起的面孔

我将半躺着，仿若离开
看到大地上，那些散布着的山岭的形貌，词根
与词根，河流与河流
这个时代的草木与落日
我将和它们在一片干净的平原上一起安睡片刻

我将独自一人，悄悄地离开，在这片
雨后潮湿的平原上倒车，在车的后视镜里
万物醒来，光线引诱一切，只有你知道我还在深深沉睡
2012.05.10

我是一位中国的读者
在深夜里读你的书
你的书就如一枚我手中的土豆
你的书就如一个能被我摸到的乳房
你的书中讲的那些经文中国没有
你的书里说到的那些人物
在晨曦中横渡中国的河流
我想你写他们时正好在下午
在你的国家里你抬起头来看着
这些忽明忽暗的东方渡口
你也许早就想好了
如果他们累了
就让他们搭你的便车
随便谁上来，你都愿意载他一程
2012.05.09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只蜘蛛
它在一个褐色的用瓦楞纸装订好的快递盒子里
我打开盒子，看见它正在里面吐丝，纸盒走在粗枝大叶的旅途上
这只蜘蛛在盒子里面织着一只更加合理、明亮的盒子
对于那些去过的地方，我记住、回忆起它们的道路、匆忙和暮色
对于这只蜘蛛，我记住的是它的脸、低音和缠绕
因为它就是我，它的腹中充满了对人类幼年身体的回忆，用一根直线吊着
有一天它也会出现在你的盒子里
2012.05.09

天上飘下的阵雨
那是天空结下的果实
我步行在这些熟落的果子中
下坡走向那家新开的面馆
沿途的灯在依次亮起
那是大地的果实
它们还没有烧熟
还要继续亮上一万年
才能喝上真正的果汁
我也步行着从它们中间走过
下坡走向那家拐角处的面馆
我也顺手摘下其中的一块果肉
喂亮我手中的打火机
点上一根香烟
吸着这些尚未成熟的果实
打量眼前的世界
我看到世界已经和以往不同，已经有了肉体
它已经有了肉铺，卖肉
或晚上把肉放在冰箱里冻住
它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让我的嘴唇不断地抽搐
它的表情让我的两腿抽筋，每晚
都要抽上一次
一根抽打玻璃和斑点的鞭子
陀螺时代的遗物
遗留下来的东西和意义
雨中它是那样的安详，灯晕下
它是那样的沉着、妩媚
然而，我知道它既不妩媚也不安详
暗处的声音比倒塌的乐器还要乱
一个句子已经被春天拆迁
另一个句子将被雨水重建
我叼着一根烟卷淋着雨在它的一角走着
步行下坡走向那家亮起了灯的面馆
它在跟着我，但我知道它不会
阻止我，让我去吃面
一碗又细又长的中国拉面，将冒着热气
被一个西部少年小心翼翼地端上来
我知道那是一碗麦子的骨灰，被碾磨
被揉拌，被拉长，刚刚出自沸腾的热水
作为一株在水中吐丝的植物
这碗面也一样能烫灼并喂饱我
2012.05.09

潮湿阴沉的夜幕来了
夜幕中我变成了一个好人
透过幕上的一个小孔
灯或星凿出的一个小洞
我看见那儿聚集了更多的人

那儿不是一所房子
那儿不是一个新年
那儿也不是一节车厢
轰轰地从我们面前开过

那儿只是一个词语
在一张纸的深处
只是一个小小的米仓
烧掉一张纸就可以烧掉它的房子

那儿只是一条直线
被一轮落日画到了那里
只是一条公路
修到了过去已经无法向未来弯曲

只是有人藏在那儿
不愿出来见我们
只是有烟从烟囱里冒出
那是他们的呼吸

只是突然盛开的蔷薇
围住郊外一座荒凉的旅馆
只是有音乐从那儿传出
轻轻地抚摸着我们的脖子

只是没有人说话
只有夜幕喃喃细语
只是无人走出来和我亲吻
伤心的指南针指向那儿

只是一辆气体货车开到了那儿
一张白纸穿过两部碎纸机飘到了那儿
只是我想你我想你也在那儿
我这一会儿走神哭了
像你腹中的一头盲人胎儿，来到了那儿
2012.05.07

海上

路边的广告牌上，那个大大的汉字使我羞愧
牌子下，匆匆而过的少年
他了无顾忌的一瞥
使我羞愧

清晨的光线使我羞愧
照在夏日的八点钟的
我光光的屁股上
使我羞愧

抱着子孙，那去大海里品尝海水的瓶子
使我羞愧
漂洋过海，终生烂醉
那向海水里
不停投下酒瓶的
古老年代的水手
一年一年
手里叼着他混血的烟卷
使我羞愧
2012.05.07

弹奏

我是一个你见过的人
是种子生出的人
是在播种时测量土地的人
是被遗忘的人，被黑夜的嘴唇
吹奏的人
被一首曲子
一位合法的外科医生
割断的人
是那个坐在木桩上的
人
是站起来走路的人
你在山顶瞄准的人
是她爱的人
是被羞辱的人
是在远处向你走来
经过一块大岩石的人
被黑色的石块
古老的苔藓与飘坠的鸟粪
覆盖的人
雷电和砂土熔炼的人
台幕和灯光挡住的人
粗野的、悲观的、浪费的人
游荡的、回家的、狂奔的人
多余的、残缺的、昏睡的人
一个被雨淋湿的人
一个被缉捕的人
高兴与不高兴
都不愿去吃早饭的人
一个被吹散的人
让一桶烟灰和盐水
重新汇聚起来的人
是什么就是什么的人
是厌倦了人群但又报答人群的人
是肉体的人
是害病的人
是在疯狂的夏天的黑夜里
赤裸的人
是梦见苹果花、油菜花在大地上飞舞死去的人
是手指弯曲
要去弹奏的人
比弹奏更难的
要用弯曲的手指去触摸、召唤的人
把手指蘸上毒液
狠狠地插进自己的嗓子里
插进语言的地窖
才能出声的人
2012.05.07

心，你在争论着什么
你赤裸的
呆在海水里
疯狂地游泳
和下沉

你争论的——两个声音
过大
以至变成了沉默
让人看见故乡的菜园上
暴雨过后
夏季烤熟的
西红柿

心，那位邮递员
通夜睡在你的身旁
胳膊上枕着草绿色的邮局
但天一亮
他就蹑手蹑脚地走了
剩下了你
和这空空的屋子
让人看见粮食运走的
星晨
和胜利日过后
那接骨木旁堆满乱石的乡村
2012.05.06

一日之始

接受我的这些胡话吧，听众
接受我把你们带回荒原或石砾堆中去
并在那里生下你们的孩子
太阳中沉思的孩子

接受我的这些纯洁的礼物
一大早
送给那些一夜未眠的男人
和女人
在这样的晨曦零散的
一日的开始
在说胡话的日子

我只是一个说着胡话的
胡子拉碴的生活的直言不讳者
和你们永远亲密地生活在一起
不是因为病了
而是因为长久的病着
在日出下的病床上
突然有了
以最老的方言说话的力气
2012.05.06

夏夜
（偏头疼再次发作的夜晚，给外婆）

你讲的那个故事已经失传
故事中的那只天鹅如今也已经死去
只是到了冬日天空会降下它洁白的羽毛
人们在门口堆起伤心的雪人

只是我偶尔还会想起那些夏夜
漆黑的夜色密布着漫过村舍
繁星在天上打破神灵的僵局
灯光在田畴间标出人类的边限

我静静地躺在你的怀里
听到庄稼的眼窝流出滚滚的泪珠
看到十月的藏青色的空气中
闪耀着金黄的节日

那时的天幕上同时有两只鸟飞过
但你总是故意只向我讲出其中的一只
你隐瞒了那只黑的，所有更黑的
每当回忆的幻象落下，犹如一条大瀑布的孩子

每当有孩子从我的眼前走过，一闪
消失进沉沉的夜色，每当散步的人重又回来
手里举着默默的陶瓮，我都会想起
你叙述的天鹅，瓮中的白鸟已经垂颈死去
2012.05.06

在动物园里的一头豹子的后背上
我看到了一丛波浪汹涌的漩涡
那犹如父亲醉酒后呕吐的酒污
在正午的白光中显示沼泽发酵后的疲惫

它站在那里，一切并不尽如人意
犹如一位远离观众的演员，由于
舞台以及老旧的剧本，它的眼睛
已经不再属于它自己

但它也早已不愿再重新苏醒，呆在它肮脏的
海上，它的身上落满了栅栏倾斜的投影
和无数昏黄的礁石，它用它们
翻动低垂的眼皮和窗上的锁孔
抖动那唯一不同的令人解渴的斑纹

偶尔，它也会猛地抬起头，看向旁边另一栅栏后的
老虎和睡狮，但一切都如一位厌倦了生活的少妇
充满了旋转、混乱、呻吟和战栗
只有发情时，所有的动物，才愿意在这些孤岛上
抬起它们发烧的爪子，拍打着栅栏和它黑色黎明的树枝

当我蹲着，犹如凝视一片海水中倾翻的瓷器和盐
我看见身体碎裂后，阴沉的丛林中浮现出的伤心的脸和手臂
2012.05.05

除了我的祖国
我还没有去过世界上任何其他的国家
除了我的祖国的土地
故乡的那片田野
出产的土豆
我还没有爱上
任何一种其他风味的土豆

我还没有借宿过任何一个国家深夜的旅馆
没有认识门口那些神情忧郁的看门人
没有为一堆杂物或一首诗
不能医治的土豆的疾病
而发愁

没有为一位母亲
她神秘的晚祷而忧伤

没有觉得她不是我的母亲
没有感到她正在求神恩典的那个孩子
不是我
没有认为她说神啊，我的孩子病了
求你施以洁净的圣水，洗洗他的前额
她用了一生中
三分之二的时间
低低地跪在她异国他乡的神像前
不是为了我
2012.05.05

一个骷髅紧紧地抱着我

一个骷髅在紧紧地抱着我
四年，我从故乡来到海上
耗尽了一顿白纸和一双鞋子
只为了让它能抱抱我

它紧紧地抱着我，它的手是那样的瘦弱
它在看着我
目光来自别处，它不是活的
但也从未死去

它在我的耳边低低地私语
用它那没有嘴唇的嘴巴
在我的背上拍打着一首骷髅的音乐
用它浑身那灵活的骨节

它在我的跟前露出一副骷髅的微笑
它在我的身上抚摸着一个骷髅的故乡
它的身上，没有什么是多余的
它的心中，已没有什么是气体的

它来了，伸出手，抱着我
让我如此的陶醉
它要离开了，在我的面前独自烧着一副骷髅的画像
然后回过头来再深情地抱抱我
2012.05.05

一切都变成了一个动词

我已经不去写诗
诗对我已经无关紧要
写了什么也已经无关紧要

从前我在写——诗
如今我只是在写——写

每天写一下
证明我还在活着
（驼背的书写者！）

历史中有一种野兽
食物是闪电
需要一年吞吃一次闪电才能活着

云（动词！），摸摸空空的裤袋
已经不再降下这光的长子
2012.05.05

我的死将得到一棵高大槐树的赞同
将得到一条细细的溪流的赞同

我的死，将如我对这个世界的赞美
将如一只玉米的酒杯
夜晚里面的酒
幸福的野兽在它的骨骼里发出蓝色的长鸣

将如一段黎明的黄金和它的阴影
那阴影是一个疯狂旋转的舞蹈家
和她的鞋子

她在星星之下跳舞
跳舞
她的脚踝脱臼了
在一颗碎裂的星上停下
2012.05.05

那些经历战争幸存的人
那些经历灾难幸存的人
那些经历病害幸存的人
大地缓缓地展开它宽厚的臂膀将他们拥抱
大地把他们搂在怀里，给他们粮食、房屋
柴火和剩余的时光
给他们穿上疏松的睡衣，让他们坐在躺椅上
用人类的双眼
盯着对面的死神
让他们的手不停地拍打、摇晃、拾起、收集
不停地回忆、怀念，想起
那些在战争中死去的人
那些在灾难中死去的人
那些在疾病中死去的人
从辉煌的廊柱到雾中的车站
从瘦弱的黎明到肥胖的黄昏
那些随着大地的漏斗和酒，不断流走和被蒸发的人
2012.05.05